改制 十二 寂寞的支曲

    支曲最大的爱好就是喝两口，那些属下也就变着法的请他，今天甲多发奖金了，明天乙心情特好啦，后天丙又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啦，不管理由拿得上桌面拿不上桌面，最后的结果肯定是喝酒，每天除了早晨起来顾不上，一天至少喝三场，中午，晚上，半夜。最厉害的时候晚上的酒能喝到第二天早上，咪会儿眼接着再战，几年下来倒也让他考验出了几个酒场杀手，他给他们排了顺序，简称八大酒仙，其中有两人安排在了供销口上，倒也起了不少作用，尤其是山西的客户，酒喝得铁，关系也处的铁，这么些年一直是百灵棉纺织厂最大的客户。以酒会友，支曲结交了不少朋友，像公安局的刘政委、检察院的张副检察长、法院的林院长、当地驻军的冯副师长，这些都是关系响当当的酒友。熟识他的人都说他像极了水浒中的宋江，热情、豪爽，朋友有难时，准能见着他的身影。更让人们惊奇的是：支曲的好朋友并不都是当官儿的，但绝大部分都是能喝的，像电工老马，锅炉工小刘，司机大李，在一起时经常称兄道弟，不喝翻两个不拉倒。还有人曾经看到他和市里的混混儿头目，坐在马路边的地摊儿上喝酒。支曲有个最大的毛病，那就是喝酒太粘，尤其是一上劲儿，谁都劝不住。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从酒品见人品，喝酒实在的人做人也实在；喝酒耍滑的人，做人肯定不老实。”

    全厂上万人，能从酒桌上把支曲拉走的，只有孙明新一个人。敢和支曲当面锣对面鼓地干仗的，也只有孙明新一个人。孙明新是何许人也？有说孙明新在省里有人的，有说他在中央有人的，更有的说孙明新是孙某某的亲戚。

    其实孙明新只是个普通的山里孩子，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百灵棉织厂，一个偶然的机会跟着支曲出了趟差，支曲了解到了这个山里孩子的执著，更了解到了这个穷学生为人子的孝顺，都二十八了还没有谈对象，为的是帮父母支付弟弟妹妹上学的费用。二十八岁的人了，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没有一双像样的鞋子，不吸烟不喝酒，说话时不卑不亢。从一接触开始，支曲就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倒不是因为他穷，而是因为他穷得有骨气，有傲气。如果他也像别的年轻人一样对自己唯唯诺诺，恐怕支曲也不会喜欢他，正是他的自尊自强，让支曲倒是挺敬重他的。后来发生的事令支曲对他越发的喜欢。

    那次出差是到省纺织厅跑一个扩建项目，省厅的领导大部分都是从百灵棉纺织厂上去的，中午吃饭时，大家敬酒，不知不觉就谈到了资金的到位情况，管财务的处长和支曲开玩笑说：“老支，我知道你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你的酒量我不敢挑战，只要你带来的这小伙子三口能把这瓶剑南春喝下去，别管了，你们的资金下个月全部到位，怎么样？”

    支曲看着孙明新没有吭声，酒宴开始后，孙明新只喝了三小盅酒，人已经显出了醉态，凭支曲的经验，那醉态不是装出来的，别人也看出来小伙子不胜酒力，支曲正要替他推掉时，谁知孙明新站了起来，叫服务员拿来三个大玻璃杯，当真三口喝下了一瓶高度剑南春，喝完踉踉跄跄逃到卫生间，吐没吐酒支曲不知道，但他知道小伙子到第二天中午还没有醒过来。厅里领导都夸支曲会选人，就凭喝酒这种大无畏的精神，小伙子将来肯定是个人物。

    从省城回来后，支曲又仔细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小孙这孩子人特朴实，支曲有意叫爱人把孙明新请到家里，经过交谈，发现小伙子还挺有思想，说话办事通情达理，两人在一起还比较谈得来。后来支曲便把市委组织部长的千金介绍给了孙明新，再后来支曲把他调到扩建办，新车间成立后提拔为副主任，主任，再后来又破格提拔为厂长助理，副厂长。在外人眼里，孙明新是支曲的铁杆儿心腹，短短六年的时间，从一个普通干部跃升为副厅级副厂长，这升迁速度引起了不小的议论，但孙明新真有能力，工作上无可挑剔，爱人长的虽然不够漂亮，但也没有高干子弟的娇贵任性。儿子今年该四岁了，一家三口很低调，逢年过节，只有孙明新爱人自己抱孩子来支曲家看看，礼物也是两瓶二锅头，支曲每次都把小孩子抱过来亲热一番，就象对自己的小孙子一般。孙明新自当了厂长助理后，倒是尽量避免和他呆在一起。在别人看来，孙明新有些过河拆桥的味道。但支曲仍是一如既往的支持他，直到孙明新升到今天的副总，没有一个人听到过支曲说孙明新的不是。

    今天支曲酒喝得不痛快，身边没有人歌功颂德，没有人鞍前马后的伺候，自从在会上和陈世德大吵一架后，还没出一个月，身边就没有了一个亲信，平时那些恨不得跪下来叫亲爹的人，现在见了自己都躲着走，不知怎么，支曲这时竟然想起了魏忠贤，支曲不由得冷笑了两声，独自又喝了一杯，以前忙起来，手机一天两块儿电池还不够用，现在一天连个电话都没有，如今这人啊，真是太他妈的势力了。上午支络去厂里送货，顺便到办公室看他，见他一个人闷在那里发呆，就把他拉到了自己的酒店，打电话想叫几个人给他解解闷儿，支曲拒绝了。他把支络也撵了出去招呼生意，自己一个人喝酒想心事，酒喝的是二锅头，菜也简单，除了一小碟花生米，就是一盘炒上海青，和一盘儿炒鸡蛋，不过，二锅头是支络叫人从北京买来的，青菜和鸡蛋是支络亲自到山里找老乡买的，他知道大哥不讲究吃，可他更知道，这些年没有大哥就没有自己的今天，大哥这棵树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倒了，现在得想办法让大哥树立信心，重振雄风，否则一切都完了。

    孙明新看到了支曲坐他弟弟的车离开，孙明新和设备处长打了个招呼，自己开车也离开了厂子，看着支曲进了弟弟的饭店，孙明新没有停车，他径直来到专卖店，拿了四瓶茅台，然后开车回到支络的饭店。

    上午十一点不到，饭店里没有一个客人，服务员正忙着摆台，支络站在厨房门口和厨师交代着什么，听见服务员的招呼声赶紧回头，见是孙明新，赶忙热情地迎上来，孙明新和他摆摆手，向里面指了指，支络会意地点点头，领着孙明新走向雅间，推开门后，支络识趣的退了出去，孙明新挨着支曲坐下后，从手提袋里拿出一瓶茅台：“叔，咱换个酒喝！年龄大了，不要老喝那些低档酒了，伤身子。”

    “喝那么贵的干什么，这北京二锅头就挺好，烈性、实在，最大的好处是醉人不毁人，我经常说从酒品见人品，其实那都是瞎扯，现在的人为了当官发财连老婆都舍得送人，区区几两酒又算得了什么，你就是端一杯尿他也会喝下去，只要他是诚心想讨你喜欢。孙，前车之鉴，以后你慢慢也会拥有重权，一定要学会看人。还有不要叫叔，还是老样子，你什么也不要叫我，我能体会到你的一片心意。”

    “是不是心情不好，其实也没有什么，看开些，那些人不值得让您生气，你想，那本来就是一些笨蛋加混蛋，你现在也不用点醒他们，只管让他们混蛋加笨蛋下去好啦。”孙明新调侃道，“要不让我老婆带孩子陪你老两口出去转转？”

    支曲笑了笑说：“算了，你也不是喝酒的人，别做那个难了，让不喝酒的人强喝那是糟蹋美酒，你该忙你的忙你的去，现在厂里除了你一个干正事儿的，剩下的都是拨拉着小算盘往自家捞，对了，听说你老家的亲戚要到厂里干建筑活？”

    “老家的几个远房亲戚，没有别的本事，又没有文化，想往厂里干点儿力气活，还有就是山里有石头，他们想办个石渣场往厂里送石渣……”

    “你答应了？”

    “没说死，我只是说找机会问问。”

    “暂时先不要管这事儿，你呀，还是年轻，刘媚那娘们儿是谭得桥的情人，你现在是关键时期，犯的着去树这个敌人吗？你不是抓环保的吗，我看把咱小造纸那个附属厂砍掉算了，那厂污染很大嘛，叫你亲戚当废铁买走，山里管的松，还能挣几年的钱。”

    “咱那厂还没有几年，恐怕陈总那儿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他那人，给点小便宜就上，再说，环保也是个大问题嘛，理由冠冕堂皇，谁又能说什么？”

    孙明新没有说什么，支曲也没有说什么，两人默默地吃着菜。

    支曲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孙，以后支络他们的事儿你不要插手，就是人家不让他们送货了你也不要管，知道吗？”

    “为什么？”

    “你还是不了解我呀，孙，知道我为什么看重你吗？不是你的才华，比你有才华的多了；也不是你的忠诚，因为我从开始就没有想到要培养自己的势力。我看重的是你的孝顺，百行孝为先啊！”

    支曲喝了一口酒，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道：

    “我们姊妹里，我是老大，参加工作后还没结婚，我的父母就先后去世了，我母亲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呀，你是他们几个的大哥，爸妈不再了，长兄比父长嫂比母，你要好好照顾他们，即使自己受再大的委屈也要记住你的责任’。我知道支络他们几个闹得太不像话，这些年我也算对得起母亲的临终嘱托了，我尽自己的力就行了，我不希望在我之后还让他们这样胡闹下去，那让我良心上过不去。孙，再有就是提防着老陈一点，别以为我是为了当这个党委书记，我是不得已才这样做呀，老陈的野心太大，他想空手套白狼把百灵变成他自己的家产呀，我不愿跟着掺合了，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这些年您受委屈了，有多少人误解了您呀？”

    “黄袍没有加身时，王莽没有篡权日。我正好相反，估计是一辈子的骂名了。”支曲说到此时眼中竟然含泪，一时间孙明新不知道说什么好。

    突然支曲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支曲看了看来电显示，赶紧按下了接听键：“刘政委，你好你好，你老弟整天忙，不好意思打扰你，怎么，想喝酒，来吧，在我弟的小酒馆呢，别介，换什么地方，这儿挺好，做的好吃不好吃先不管他，我敢保证原料绝对正宗，好，我等你，再见！”

    孙明新等他打完电话，轻声问道：“要不我先回去？”

    “不用，市局的张政委，今天正好介绍你们认识，我们纯粹的酒友，估计他一来就呼隆一大帮，你都见见吧，这些人回来你还要打交道，早认识比临时抱佛脚强，可惜你不会喝酒，这些人都是性情中人，等一会儿来了你就知道了。”

    孙明新没有想到，和刘政委一块儿来的除了公检法的几个领导，还有常务副市长汪德均，几个人和支曲插科打诨，开着荤的素的玩笑，关系显得非常亲密。孙明新平时也接触过一些领导，但都是在公开场合，领导们一个个衣冠楚楚，不苟言笑，和自己今天见到的绝对不是一样的人，那都是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高高在上俯视众生。而今天见到领导都是些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喜欢骂两句粗话，说两句痞话，喜欢品酒逗趣，插科打诨，应该说非常普通的一群人。孙明新真正开始佩服支曲的为人处世。

    “弟兄们，今天可能是我们在丰城市的最后一回聚会，兄弟明天要到省里报到了，省检察院副检察长，主抓反贪这一块儿，今天也算告个别吧，还有，支曲老兄最近混得不好，我看也不要在厂子里呆了，这次到省里我帮你活动活动，干脆到省纺织厅干个副厅长算了，这事儿不会太难，你们厂怎么说也是地厅级单位。”

    “哪里还有纺织厅，现在叫纺织协会。”

    “别管叫什么吧，换汤不换药，五十多的人了，就不要操那么大的心了，到省城弄个闲差享几年福不好吗？”

    “张检，你是不是有什么私心，支大哥一走，咱丰城的酒仙协会不就散摊子啦？不行不行，我们坚决不同意！”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