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制 三十五 乱子

    新的百灵棉织厂领导班子很快就成立了，孙明新的辞职报告获得通过。谭德桥拒绝出任总经理一职，魏总以自己资历浅为由也婉拒了由他出任一把手的建议，负责技术的副总说自己年龄大了，不适合新的总经理岗位，市政府最终从其他单位新调来一位总经理。

    新班子配齐后，魏副总以开拓市场为借口逃离了丰城，谭德桥以自己最近身体不好的借口转到省城医院接受治疗。代市长气得牙根疼，这两个滑头的家伙，硬是不愿担一丝丝风险与责任。不过走了也好，反正正式的会议有他们同意的记录，新来的厂长补充意见后就可执行。马上就要开人代会了，如果工作依然没有进展，恐怕在这次人代会上正式摘掉头上的代字就不容易了。

    代市长三天两头的往百灵棉织厂跑，不断的催促改制工作进展。新来的厂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对百灵也不是很熟悉，在代市长同意改制工作结束后将他调到市劳动就业局当局长后，立刻就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制工作。

    没有想到工作刚开始，一群老头老太太又站出来唱反调，对改制方案横挑鼻子竖挑眼，新厂长还没有解释几句，就有几个老头子冲上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崽卖爷田不心疼，有个老头的吐沫星子直接喷到了新厂长的脸上，也怪新厂长年轻，对这些老家伙们的激将法没有深刻的了解，在当时的情况下极不理智，用力甩开了抓住自己衣服的那双手。

    手是甩开了，可手的主人也随着被摔到地上，围着他的人们愤怒地喊道：

    “你他妈是哪家的厂长啊？连自己厂的退休老工人也打。不好了，打死人了！”

    这一喊不要紧，四周的老头老太太大声吆喝着挤过来，几个稍微年青点的赶紧手拉手围住躺在地上的老头，大声吆喝着叫救护车。现场气氛顿时乱套了，围着新厂长的老人们又是撕又是挠，将个新厂长弄得衣服也破了，脸上也挂彩了。更加可气的是，手中的包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倒在地上的老头刚刚上救护车离开，闻讯赶来的老人的儿子女婿就赶到了，几个人来了什么话也不说，抓住新厂长就要打，好不容易才被几个离得近的叔叔阿姨劝住，几个人骑上车往医院走时老人的儿子还恶狠狠的撂下话来：

    “等我们到医院看过了再说，我们家老爷子要有个好歹，拼了这条命我也不会放过你！”

    厂长回到办公室，心里这个气呀。这算怎么回事儿，刚来没几天就先受了这场羞辱不算，自己的手包还不见了，丢多少钱是小事儿，包里有改制后的利益分配方案，那可是保密的，这祸事可惹大了，早知道这里民风如此骠悍，我随身带着那个东西干嘛，现在可怎么办？在吩咐派出所赶紧追查的同时，新厂长就开始考虑此事要不要和市长汇报一下。想来想去，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万一抢包的人目的只是包里的钱，自己现在和市长汇报不就将自己的过失暴露了？再说派出所说不定一会儿就会将包找回来。再说了，刚才周围都是一些老家伙，包里一个小小的U盘，又有谁会注意呢。如果是纸写一类的文件到真还麻烦了。

    接下来的几天，相对来说还算平静。厂长本打算去医院看看受伤的老者，但一想起那汉子临走时凶巴巴留下的那句话，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有时候一些大事件起因可能就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儿，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那导火索也并不是多么了不起的大事。新厂长因为不愿面对退休老工人粗鲁的儿子而没有去医院探望他受伤的父亲，在接下来的传言中很快将他塑造成不顾职工生死的冷血形象，如果只是传言到还不算什么，关键是在之后的几天，退休的老工人因多种疾病竟然死了，这对新厂长可是最致命的，百灵棉织厂到处都在传新来的厂长打死了退休老工人。老头的儿子天天披麻戴孝，手持菜刀在全厂找厂长拼命，而新厂长刚来百灵不久，别说没有什么个人威望，就是厂长的权威也还差得多。有几次被堵在办公室，最后还是自己打110报警才得以解脱。

    这提心吊胆的日子根本就没法过，新厂长自己编了个理由躲到广州出差了。

    其实厂长的包并不是被人们抢走的，而是在老工人倒地后在别人对他的撕扯中慌乱之下掉到了地上，而倒在地上的老头刚捡到手中就一阵头晕，再后来就跟着老工人被送到了医院，老头的儿子到医院后见到病床上的包感觉很好奇，顺手打开来，发现里面除了几千元现金外，还有好多各种各样的卡，至于那个小小的U盘他还真的没有注意。

    老人去世以后，找厂长找不着，他就将此事和自己的妹夫说了，妹夫将包拿起来仔细看时才发现了那个U盘，拿到有电脑的同事家一看，竟然是百灵棉织厂改制后各方利益分配方案。光是补偿金一块儿，厂长一个人就占了全厂总额的一半，厂里中层最低的也是工人平均数的十倍。此外还有改制后南方公司将送给厂级领导股份若干，中层干部股份若干，在工人们看来这简直就是一个分赃的详细表。

    看到资料的几个人一合计，分别把资料拷贝到几个U盘上，然后分头到市区分散的找了几家打印部，将内容打印了二十几份，当天晚上就把它们张贴在百灵生活区人们常聚集的地方，第二天，文件中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百灵棉织厂传开了，工人们三三两两的开小差就近溜到张贴有文件的地方观看，一看之下，顿时沸腾了，人越聚越多，到最后不知谁提议的，也许是过后保护工友，反正造成事件的始作俑者没有人知道是谁。百灵棉织厂工人们开始自发罢工了，这在解放后的百灵来说还是第一次，工人们围在厂门口，没有任何人组织就开始了罢工，参加的人越来越多，在厂里上班的得到消息纷纷赶了出来，在家里休息的也赶了过来。先是生产线慢慢停了下来，然后是各辅助车间，在停车上工人们还是按照停车大修的顺序，相互联系着逐次停车，到下午三点百灵棉织厂区内一片寂静，往日嘈杂的机器声，检修设备的叮叮当当声，相互之间吆喝着配合声都消失了。习惯了工厂生产的人们偶尔走进去会感到非常的不适应，因为工厂里面太静了。

    相对于厂区内的安静，厂门口热闹了起来，工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议论着文件中的内容，越说越气愤，很快就推举出工人代表要求和市政府对话。得到消息后的市政府迅速派出警察赶到百灵棉织厂维持秩序，有胆小的想回去上班，被自发成立的工人纠察队挡在了厂门外，防爆警察和纠察队直接对立起来，眼看就要发生火拼，百灵棉织厂的几百个女工手挽着手挡在了他们双方之间，警察源源不断地赶来，工人们也越聚越多，在厂区通往生活区的将近两公里的马路上，到处都是人。

    刘存礼副局长赶到时，看到警察混杂在一群群的工人中大吃一惊，他立刻打开警车上的喇叭发布命令：

    “所有在场的警察同志们，我是丰城市公安局副局长刘存礼，我命令全体迅速到百灵生活区大门集合，包括现场防暴大队的同志们！”

    所有警察开始向生活区大门移动，费了很大功夫，通过对讲机了解到所有警察都已经集合好后，刘存礼大声说：

    “同志们，我们是人民警察，我们的使命是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现场的大都是我们自己的兄弟姐妹，我命令你们，努力维持现场秩序，严禁和群众发生对立冲突，否则纪律处分！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看着三三两两回到自己警车上的警察们，刘存礼召集几个干部现场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在会上刘存礼警告每一个人不要掉以轻心，要严格看管自己的手下，严禁和工人们对立，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要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刘存礼清楚地知道，这样的事件不是公安局能够处理的，市政府会尽快派人前来，对于公安队伍中一些人平常飞扬跋扈的性格他了解得太多了，他非常害怕一个弄不好会将事态扩大化，所以在最后，他要求各级领导将自己单位里平常好勇斗狠的角色全部调回单位值班，现场尽量留下那些能够明白大局的同志。在这样声势浩大的场合，刘存礼可不希望自己的队伍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他清楚的记得在一次足球赛执勤上，刑警队刚来的一个小警花在现场手指着观众席上乱扔矿泉水瓶的人群大喊了几句什么，结果遭到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矿泉水瓶袭击，最后还是防暴警察们用盾牌保护着才退出球场，那时面对的是几万球迷，中间还有高高的看台和铁丝网相隔，现在的情况比那复杂多了，警察们和群众混杂在一起，近距离接触下，一个不克制的行为都会使事态升级。将警察从人群中撤出来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现在这种情况必须以工人们自己为主控制局势，警察为辅维持秩序才是最佳选择。

    代市长赶来时，工人们立刻就将他围了起来。大家七嘴八舌要他解释补偿金是按照什么标准制定的，有什么依据，为什么为百灵贡献了一辈子的老工人的补偿连个年纪轻轻的中层的收入都比不上？到底是谁在创造价值？没有工人一锤一斧的劳作，光凭着管理人员动动嘴皮子就能出效益？

    人们的质询越来越激动，代市长被人群拥来拥去，早没有了市长的矜持，看着一张张激动的脸，此刻的他真的感觉到了那句话的无比真理性：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刘存礼怕激动的人群做出什么不当的行动，赶紧挤过去劝说群众让开一条道路，让代市长站在警车上，用警用喇叭回答大家的问题，这才将狼狈不堪的代市长从人群中救了出来。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