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制 四十一 选举

    汪德均没有想到他的改革理论在常委会上遇到了很大的尴尬，几次讨论均未能获得通过。理由很简单：与当前改制工作精神背道而驰。汪德均带着孙明新跑省委，跑国资委均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倒是孙明新的话点醒了梦中人：

    “我们中原地区是不是太热衷于出经验，出名声了？我们各种时期都不乏典型代表，但就是全省经济收入还不如人家江浙和广东的一个市的产值。好叫的不见得是好狗，好狗不见得会叫啊！”

    汪德均被逗乐了，他笑着说：

    “你看你，把自己比喻成什么不好，非要把自己比喻成狗。”

    “国家审计署的领导不就将自己比喻成狗吗？人民财产的看门狗！”孙明新也笑了，这些日子以来和汪德均在一起时间长了，也开始慢慢了解汪德均的为人，两人虽然年龄上相差十几岁，但在思想上却很接近。

    “这条狗也不好做呀，如果都是外贼还好办，如果是家贼，那可就防不胜防啊！”汪德均感慨了一句。

    “汪书记，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北方和南方在经济改革中的表现有着很大的差别。我记得还在上学的时候看过一篇报道，讲的是广东人的思路，那篇文章给我记忆非常深刻，以至于到现在我还记得大概意思。那篇报道说的题目是：绿灯行，黄灯行，遇到红灯绕着行！当时还很惊讶，这不是鼓励人们不遵守规则吗？在大学的时候我寝室的一个同学是广州的，我们在一起很谈得来，他有一段对南方人和北方人的经典评论。”

    “说来听听。”

    “他说呀，中国建设社会主义最早开始在北方，计划经济在解放前就得到了认真贯彻执行，而且北方人性格耿直憨厚，原则性强。在计划经济体制下，等于将人的双手用绳子捆了起来。这时南方人和北方人的区别就出来了，在被捆绑双手时，北方人老老实实将双手伸出来并紧紧贴在一起让绑了个结结实实，北方人的坚韧在此也有所表现，任你捆绑的多痛都咬牙忍了，决不吭一声；而南方人很聪明，伸出手被绑时，手掌心是空的两只手成人字形，捆绑的还没有使劲，他就已经嗷嗷叫起来，所以当初捆的时候就不很紧，趁人不注意，他们就抽出手来偷偷活动活动。所以当改革开放同时给南方北方松绑后，南方人立刻就开始大展拳脚，而北方人虽然手上的绑绳松开了，但麻木的四肢传递给他们的大脑还是麻木的信号，没有几十年的功夫恢复不过来。”

    “有意思，你这个同学现在在干什么？”

    “南方一个知名企业的大老板，当年我们都在努力找工作时，他就自己放弃分配独闯深圳，先做推销员，后又炒股，作国外品牌代理然后自己开公司办工厂。他的一生经历了不少坎坷，有好几次大起大落，但他最后还是成功了。”

    “汪书记，你看当年的小岗村偷偷签下的那份协议，当时冒了多大的风险，我觉得与其张张扬扬的成为众矢之的，不如低调处理，什么也不说，闷头先干起来再说。成者王侯败者贼，还是让事实说话更有力。”

    汪德均看着孙明新没有吭声，最后他只表达了一个意思，在不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情况下，百灵棉织厂可以自己试着闯出一条新路子。

    回到厂里的孙明新开始在全厂展开了动员，宣讲接下来的选举工作。首先是负责选举的工作人员怎样确定，孙明新决定一个车间一个车间进行，目的就是决不放过任何细节，他要全程监控这关系到百灵全厂上万人的命运的选举。

    “同志们，现在的选举对我们百灵每一个人来说都很关键，你今后的命运可能就和他们挂钩了，所以你们必须选举你们完全信得过的人来担任职工代表，他必须在关键时刻能够敢为你们的利益说话！”

    接下来的选举完全出乎孙明新的意料，工人们为了选举自己信任的代表，相互之间最后弄得剑拔弩张，一反往日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不负责任态度，也没有一个人吊儿郎当。选举先是从最小的一个车间水处理开始，这个车间有一百多干部职工，孙明新临时决定，这个车间的中层领导也进行民主选举，改变以往的厂长任命制，选举进行了三天，合适的车间主任依然没有选出来。孙明新成立了一个临时选举领导小组，由职工群众推荐领导小组成员，最后得票最多的七个人成为车间工会委员会成员，七个人自己组织召开了工会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在会上确定了各自分工，工会委员会的决定：工会委员会将不设专职工会干部，所有工会活动经费和工会干部补贴一律由会费里面支付，禁止行政为工会拨款；在今后的工作中，有三分之一职工提名经过半数以上职工同意后，可以随时罢免工会干部；工会干部必须为车间负责，认真监督车间主任进行管理，发现车间领导有损害车间工人利益的行为后，委员会可以随时停止车间主任的行政职务，由工会委员会负责成立调查小组，进行全面调查，对滥用职权者损公肥私者，将报请厂部予以除名。

    工会委员会组织工人选举出车间主任很快就上任了，由车间主任任命的技术员、班组长得到了工会的认可正式上任，这个最小的水处理车间很快就开始班组重新组合，由组长挑选组员，组员自己选择班组，双向选择之后，全车间有三分之一的工人没有了岗位。

    孙明新在改革之初就已经强调，任何车间都不得将任何人推到厂里，即使没有岗位，也要由车间负责其最低生活费。

    车间的改革里规定，多出的人员拿半工资每天除打扫车间卫生外，其他时间参加车间的技术培训，或根据自己的特长改调别的车间寻找更适合自己的工作。所以三分之一的工人下岗，倒也没有惹出什么大的乱子，工人们非常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一切进行得异常顺利，让孙明新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水处理车间各个岗位精减到了最少的人员，可工作效率却得到了大幅提高，工人的工作热情空前高涨，各项消耗指标直线下降，工人们各种小改小革不断，而且都是实实在在的方法，没有一点儿只为应付上面的花哨东西。

    孙明新看水处理车间改革效果不错，便迅速在全厂开展这一模式的改革，让他没有想到的事儿发生了，几个车间在选举时出现了贿选，还有几个车间在选举时发生了支持者之间的打斗现象，有人轻伤住院，这一结果令孙明新非常苦恼，对比水处理车间的成功改革，其它车间问题出在哪呢？孙明新苦苦思索，最终也没有答案，这天下班后孙明新又到各个车间转了一圈，听取一线工人的看法后才骑车往生活区。走到老食堂时，从黑影里突然钻出几个人，抡着手中的棍棒劈头盖脸的向孙明新打来，从车上摔下来的孙明新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一群人闷着头棍打脚踢，孙明新只能护着头在地上不停的翻滚，嘴里大声喝问：

    “我是厂长孙明新，你们要干什么？！”

    可是打人者手下依然不停，孙明新还听到一个声音说：

    “打得就是你！”

    孙明新边翻滚着躲闪，边大声吆喝：

    “我是孙明新，快来抓歹徒呀！”

    也许是孙明新的声音较大，也许是歹徒们心虚，很快行凶者就四散逃跑了。听到声音的金海岸卫生包装厂的工人们出来时，看到孙明新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吓了一跳，赶紧打120叫救护车，林美娟正好在厂里还没有走，看到孙明新这副样子，吩咐工人们留下几个人看护，剩下的四处去追，一定要将打人者抓住。

    但天黑漆漆的，人们很快就回来了，打人者早跑的没有影子了。

    第二天一早，厂长下班时挨打的消息就传开了，到医院探望的人络绎不绝，有些年轻的工人聚在一起分析是什么人打的，孙明新会得罪什么人呢？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孙明新坚持的改革触动了哪些人的利益，这些利益既得者狗急跳墙，才会对孙明新大打出手。很明显这些利益既得者除了现在拿年薪的干部还能有谁？孙明新推行的民主选举对他们触动最大。

    汪德均在听说此事后，立刻带领公安局的刘存礼赶到百灵棉织厂，一方面对孙明新挨打事件展开认真调查，一方面肯定了孙明新的改革措施，让百灵棉织厂的工人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孙明新还在昏迷中时，北京的各个方面收到了大量来自百灵的告状信，信中大都是控告孙明新借改制工作有失误之机，大肆打击迫害改革人士，推行僵化的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体制，对抗中央的改革方向，将百灵改革的大好形势拖回开放前。

    一顶大帽子立刻就扣到了孙明新的头上。

    百灵棉织厂传播着两种声音，一种是上面支持孙明新的社会主义道路，一种是上面正准备将百灵棉织厂列入对抗改革的典型。两种说法都描述的有鼻子有眼，让躺到病床上的孙明新都佩服这些人的政治素质。

    百灵的改革也随着孙明新的住院暂时停了下来，孙明新也没有强求各车间，他想趁此机会好好想想失败的几个车间原因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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