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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会员 杂乱色彩 色彩1
到最后我已经不再向往死亡，我想写的只是别离。
色彩
被很冷的空气包围着，夜静得让人感到恐慌。啤酒在喉间流动发出饥渴的声音，它的温度顿时让我感到心已经凝固。
手机发出的白光过于明亮，眼睛被刺痛。零晨两点，城市异常的寂静。路灯泛着微黄的光，整个城市笼罩在这色光中。它竟是如此地寂寞而又生动。
走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小卖铺前，寻找白三五，最后不得不向老板要了一盒十元的红金龙。烟的味道不顺口让我感到难受。“妈的！”我随手把烟丢到地上踩烂。
……
尘递给我一根白三五，我以最快的速度点上。“唉！还是它好。”
“你半夜三更的不让人睡觉不是就让我给你送烟吧？”
“不是啊！是有个很重要的问题要问你。比生命还重要。”
“不是问我喜不喜欢你吧？那我可要让你失望了噢！你不会要死要活的吧？”尘很调皮地做鬼脸。
我笑，笑得抽筋好一会。“你幸福吗，尘？”
“何为幸福？”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严肃。
“能真正的感到快乐便是幸福。”我又点上一根烟。
“活了很多年，一直很麻木，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别人都说我是孤儿，可我亦更愿意说我父母早逝。他们的死因很复杂，又是谋杀又是自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对于他们的死我是记得再清楚不过的。
八岁那年，一天零晨三点，我继续抄着老师罚我抄的课文，父母的房间里突然传出母亲的声音：“你怎么可以如此自私？”尖锐的声音深深地刺痛了我的耳朵。我起身关上我房间的门。不一会，他们房间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一阵一阵，时大时小。最后是以一声男人撕心裂肺的哀鸣和女人的一声冷笑结束的。当我打开他们房间门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我只看见母亲洁白的牙齿上流动着鲜红的血，她笑着说：“隐，我已经帮你把你最恨的父亲除去，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杀人偿命，我必须死，而你要好好活着，记住，这是命，而你必须认命。”说完后她似乎是想摸我的头把手向我伸过来，最后在半空中垂下去，不动了。我知道这代表她已经死了，可又不知为什么我竟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关上他们房间的门，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第二天早晨去上学，故意没关上大门。
上第二节课的时候，有人进教室匆匆对老师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来到我位子，提起我的书包对我说：“告诉你一件事，你先不要哭，你爸妈死了。”说完他不禁哭了起来，我很乖，只是点头，没有哭。当我们赶回家的时候，我看见白布盖着的两具尸体旁围着许多人，他们都在哭，哭这些死去的人。警察对他们说父母死因的时候我在旁边。死于今早零晨二点到四点之间，因腹部刺伤流血过多而死，女子是在刺死男子后自杀生亡，屋内有打斗过的痕迹……整个讲话过程中我都觉得我只是在听故事而已。末了，我点头说我知道。我听到我的声音是如此地冷漠。惊起旁人的纷纷议论。这时，去学校接我的人走过来，摸我的头说：“你们看这孩子都吓傻了，尽说胡话。”我这才回头仔细去看他，原来他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我拉开他的手，大声吼道：“不，我没有说胡话，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在争吵，只是没有理会他们而已。”他们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天知道他们当时是怎么想的。
在他们出殡的日子里，事情更是发展得迅速，当他们的身体推向火化炉的时候，那些亲戚围着尸体，他们在哭，而我在笑，这是多么鲜明的对比。不知谁走上来扇了我一巴掌：“你也不小了，又不是不懂这些，父母死了，是不好的事情，还笑得怎么开心。”我继续笑：“他们都解脱了，不是吗？”旁人中有人说我冷血。安葬完毕后，讨论我的去向，竟没有一个人愿意收留我，最终的方案是一家一月出两百，送我去条件好一些的孤儿院。
我在孤儿院只生活了一个月就威胁说不放我出去我就自杀，他们不得不把我接回家，一家一月出两百加上我父母留下的大笔积蓄请了个保姆照顾我的生活，多的钱我自己保管。可没过多长时间我又把保姆赶了出去，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直到今天孤儿院里发生的事我还是一点都记不起来，只知道我不喜欢那地方。
从那时起我和同学的关系就非常不好，他们说我是孤儿，我讨厌这个词，因为孤儿很可怜，而我并不可怜，有足够的钱，生活还算富裕。
在我的印象里，孤儿就是那没人要的，让人一眼见到就会心疼的孩子，以狄更斯笔下的奥立弗为典例。而从那时起，我已经是一个遭人厌的孩子。
邻居的老妇人总议论我们家的事，让我见到她们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她们友善地打招呼。周末的时候她们送东西来给我吃的时候，我会坐在铁门里面望她们，任她们喊破喉咙也不为她们开门。在那以后她们觉得我不是个惹人疼的“孤儿”。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就只围绕我们家的事展开话题，甚至大多的时候是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说，让我很是恼火。很多次和她们发生嘴角冲突。我由一个不惹人疼的“孤儿”变成了一个遭人厌的“孤儿”。
十岁以后发生的事更是让她们巴不得我哪一天出意外死去。我家门口堆满喝完了的酒瓶、长短不一的烟头、被我敲毁的家具和用来被我刷墙空了的颜料盒。它们不仅阻碍了她们走路，而且因为潮湿它们各自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起先她们很多次来敲我家的门，我都视而不见，于是她们自己出力弄下去，可过不了多久，我又会把它们的复制品丢出来，后来，谁都不想理会它们，任凭它们的队伍越来越壮大。
我把墙刷成五颜六色，钴蓝、普蓝、群青、紫灰、青莲……只要是我认识的颜色我都会在上面画上几笔。
深夜，我放王菲的歌，穿着木屐在发霉的地板上拖得“咚咚”作响。很多邻居都因为受不了我被迫搬家，一批批不同面孔的人脸上挂着同样的对我的厌恶。
尘把纸叠好放进我的口袋里。“隐，你写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是。”我踩着地上的烟头。
“忧她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
“我觉得奇怪，你认识她几年，认识我只几天，为什么只告诉我？”
“从在忧家里见到你的第一次，我就知道你讨厌我，你觉得我很任性，你一直在想我已经很幸福，为什么还要和忧抢一些东西。”
尘笑，在我看来是一种嘲笑。“隐，你不是一向我行我素吗？干嘛在乎我对你的看法？”
“那是因为我不希望忧夹在我们中间难做。”
“像你这么自私的人也为别人着想，这真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奇迹。”尘摇头离开。我望着他的背影，为什么他可以如此地像羁。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踩着地上的烟头。一共多少根，我数不清。它们在地面上留下永远无法抹灭的印迹，我突然想起可以用它们在墙上作画。
我又向小卖铺老板要了一包烟，便匆匆赶回家。
我抚摸着墙。为什么那些鲜活的色彩，到了我笔下却显现出死亡般的寂静？想到这些我便觉得冷，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一瞬间，什么都沉静下来，我看到的只有漆黑，没有一处光源。我摸索着，寻找蜡烛，当我寻找到最后一支点亮的时候，我竟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拍起手来。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开始害怕黑暗和寂寞。
忧发短信来约我明天和他们一起去买东西。又要为自己充足电，到时候去充当40W的电灯泡。忧是讨厌我抽烟的，又要把自己洗干净。真是麻烦。
我把蜡烛放在台阶上，生怕水会把它弄灭。热气充满了整个洗手间，烛光在眼前变得模糊。大口大口地呼吸，我感到氧气越来越稀薄。“呵呵！”我笑：“蜡烛我们来赌谁的生命力坚强！看你先熄灭，还是我先窒息。”我继续让水流冲洗自己的头发。水越来越冷，我已经关掉了冷水，可还是冷。怕惊醒自己。便穿好衣服出来。我没窒息，蜡烛也没熄灭，完好无损。没有输赢的赌注。
我坐在地板上，觉得暗，想找一些可以发光的东西。被酒瓶绊倒了很多次，与地面碰撞发出声响，疼，清晰地感受到了疼。
……
又找出两盒装饰蜡烛。把它们围成三角形，自己坐在中间。面前的是忧送的，软软的、凉凉的，透明的海蓝色固体下是白色的沙石，中间有海星和小贝壳，很漂亮。身后是香蜡，它们盛放在形状像咖啡杯的容器中，散发着淡淡的味道。可我最喜欢的还是那根普通的蜡烛，纯洁得像个孩子。
钟表的“滴哒”声伴随着蜡烛燃烧发出的声音。我思考着我的年华是怎样逝去的，出现过太多的人，他们都只是过客；发生过太多的事，它们都只是花序……我最喜欢的那根蜡烛熄灭了，它们化成了烟，被风吹散，只留下黑色的炭迹。原来孩童时期是一生中最容易流逝的时光，转眼即失，然而那时的记忆却是最难从头脑中抹掉的。
记忆就是这样，越早发生的事就被压在最底层，到后来发生的事就铺在表面上，稍受“颠簸”就散了出去。所以到头来，最早的记忆是需用一生的时间来遗忘的。
蜡烛是忧来到我家后要尘吹灭的。她不仅帮我带来了早餐还帮我收拾了屋子。
“隐，你爸妈又出差去了？”
“恩！”我继续喝着咖啡。察觉到尘异样的眼神。
“怪不得你又把家弄得乱七八糟！”
“他们昨天打电话来了的，说下午回来，你不用担心。”我故装轻松。尘咳了两声说时间不早了，我便穿上外套和他们一起出去了。
一路上我都没有和尘说话，走在他们俩身后。忧靠在尘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什么。我感到我呼吸的空气上都写满了寂寞。自从她和尘在一起后我们的距离的确越来越远。我会不会失去这个朋友？我盯着脚下的路。
“想羁了？”忧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要是我再慢反应过来一步我就会踩到她的脚了。
我摇头。
“听说他现在变乖了，不抽烟了。”
“我都说我不是在想他了，你干嘛还提他的事？”我突然感到火大。
忧笑，满是歉意：“不说了，不说了，听说这家店里的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去看看。”忧挽着我，指着面前的店。容不得我表态，已经被她往里面拉了。
正如忧听说的，里面的东西的确是独一无二的，在其它地方是绝对买不到的，这马上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件物品。不一会我和忧便从一大堆物品中找到了自己中心的——一个打火机，据老板介绍这是一对打火机，一个银的，一个黑的，可我和忧坚持自己要黑的。
“隐，你不要和我争好吗？我真的很喜欢这个，让给我，只此一次。”忧的语气带着无奈。
“不，你又不抽烟，要这干嘛？”
“给尘！”忧笑，转过头去：“尘，你过来一下，看看这个，喜欢吗？”
尘伸过头来，看了看：“忧选的我当然喜欢，送我？”
“你们俩真恶心，我不管，我要，以前尘不在的时候，你什么都让给我，而现在。”我装出一副要哭的样子。
“隐，你已经够幸福，你还要抢些什么？”尘抢在忧前面开了口：“你记住！你是有父母的人。骗子！”
“为什么不信我？我写的都是实话。”我已经按耐不住自己的眼泪。拿起打火机丢给老板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向外跑去。
我依稀听到忧和尘的吵架声，我笑，我的目的都已达到。
我应该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从小到大我一直喜欢绘画和写作。小时侯，我的嘴巴很甜，见谁都主动和他们打招呼，他们说我是个有才气的孩子长大后一定有所作为。可谁也想不到今天的我会是这个样的。羁说我一直是在自毁前途。我说你他妈是什么人？敢管老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并不喜欢他。
别人都说一个人喜欢听戏就说明他的心已经老了。听母亲说我小时侯很喜欢听戏，每逢有戏班来的时候我就会拿着板凳夹在一群老人中听戏，而且谁也叫不走我。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是讨厌听戏。到现在，我一听见别人开口唱戏，便会觉得天旋地转。
连续很多天里，天上不停地有东西落下来，有时候是雨，有时候是雪，更多的时候是雨中夹杂着雪。醒着的时候就呆呆地站在窗前，眼睛看疼了就闭上。空气冷得刺骨，似乎人只要和它一接触体内的血液就会凝固。
越靠近过年越觉得无聊，看着许多人都往家赶，而我的家又在哪里？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街道上人烟稀少，城市萧条得让人感到恐慌。每一家的灯都亮着，我可以依稀地隔着玻璃看到他们在做什么，每个屋子里都是一大家子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吃团年饭，大家有说有笑。
我被巨大的寂寞包裹着，为什么自从懂事后我就无法感受这份过年的温暖？为什么？我转过头去看自己家的桌子，上面除了酒瓶和烟什么也没有。突然感到心疼，无法忍受，应声倒下。泪从眼角流下，冰冰的。
转钟的时候，手机不停地响，我知道是短信但并不想去看。
鞭炮声一直在响，震耳欲聋，它们把夜空装饰得绚烂，可过不了多久，烟花熄灭了，夜空也就沉寂了。
一年也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时间过得真的很慢，回过头去看仍觉漫长。
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手腕被白纱布包裹着。
过年的原因，医院也人烟稀少，没有了消毒水的味道一切都显得惘然。
“你为什么要自杀，发生了什么事？”忧很生气，但眼神中又充满了怜爱。
我看见花瓶中大把的白菊花：“哈！白菊花，谁送来的，是忧吧？”
“你不要转移话题！”忧直直地盯着我，我感到害怕。
“是你先问我的，已经占了我的便宜，要我先回答，那岂不是便宜都让你占尽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是尘。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是你告诉尘我喜欢这种花的吗？”我这样做或许会显得有些得寸进尺。
“请你不要转移话题！”忧起身挡住了花瓶。
“我没有自杀，无论你是否相信，这是事实。”
“无论你是否承认，你的伤口也是事实。”
“我真的没有自杀。我只是想看看凭我血液的温度是否可以将插入手腕中的冰溶化。”
“你为什么这么傻？”忧的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我不敢看，我亦是讨厌看到别人哭的，感觉像自杀。
“你知道吗？他们没有溶化。为什么？”
“废话！你是冷血。只有可能冰将你的血溶化。”尘笑，为什么又是嘲笑？
虽然听到过很多人说这种话，但话从尘口中说出来总觉得刺耳。“不！”我捂住耳朵，发出歇斯底里般的嚎叫。
“父母死了这种话你都可以编出来骗人，你不是冷血是什么？”
“我没有骗你。是真的。”我感到委屈。
“什么？你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忧的脸上已满是泪水。
“对不起，忧，刚才是我和尘开玩笑说的话，我骗了尘，我有父母，我很幸福，这个答案你们满意吗？”我想笑，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流了下来：“真的！这次我不骗你们。”
我一直避免和忧提到我的父母，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死守这个秘密，我不需要他人的同情，不需要。我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我知道它已经开始流血，但我一定不能说出事实……我使劲按了一下受伤的手腕：“啊！”我惊叫一声，我感到血液在向外流动。
“你怎么了？”忧在看到我手腕上被血浸红的纱布后脸色变得苍白。
尘似乎也很担心，他从椅子上蹿起来大叫一声：“医生！”
“你们不用担心，我没事！”我想把它拿起来证明我没事，可无论我怎么努力它都无法动弹。
医生站在我身边为我重新包扎伤口，雪白的工作服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给人干净的感觉。
伤口一直在流血，它们是什么颜色的？大红、深红还是朱红？我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很长一段时间里，画色彩的时候我都没有碰过这些明亮的颜色。
“我的血是什么颜色的？”
“人的血当然都是红色的。”医生的声音很轻。
“具体点。”
“常人的血是大红色的，可你的血是深红的，暗了一些，黑了一些。亏你以前还是学美术的。”尘打趣着说。
“可我对色彩并不敏感。”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喜欢？”
“散落的色彩给人一种颓废的感觉。”
医生的包扎手法很熟练，我努力地嗅着他工作服上的味道。“包好了，以后可要当心些。”医生笑。
我笑着点头。
我的伤口愈合得很慢，这不得不劳烦忧每天给我送饭来，她努力把菜做得很可口，但我还是吃得很少，荤菜碰都不碰一下。每次她看着我吃完放下碗筷就想说些什么，可一直没开口。尘也每天都来看我，带来白菊花，坐一下就会离开。除了护士察房的时候偶尔会询问几句病情。我就几乎没有说过任何话了。
天气逐渐转好，阳光在窗帘上跳动。我以为春天真的来了，打开窗户，风吹了进来，菊花的花瓣散了一地。我双手抱膝坐在床上，目光呆滞。不知何时没有了风。手被另一支手碰了一下，尘向后退了几步：“好凉的手，死人的温度。”我看着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你那么冷血，怪不得不见你家人来看你。”
“尘，给我一根白三五可以吗？”我把手伸向他。
“医院禁止吸烟。”
我很累，不再想说些什么。
忧打电话来说她今天要开始上班，不能来给我送饭，叫我乖乖地吃医院的饭。我答应了……饭车来的时候是尘帮我打的饭，冬瓜炒肉片，表面浮着很厚的油，让人见了就胃口顿失。我玩弄着手中的筷子，细细地咀嚼着口中的饭。这让我想起儿时母亲带我去乡间吃的饭，有甜甜的味道，幸福的感觉。可这饭什么味道也没有。
“隐，你到底有没有父母？”
“有过。”
“现在还活着吗？”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好了，我很累，要休息了，你也早点回去吧！”我装出很困的样子。
没有灯光的病房很恐怖。医院里死过无数的人，病死的，痛死的，自杀的。或许我躺着的这张床在不久前就躺着一个死人。我不敢再想下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窗外有黑影闪过，是猫，它直直地盯着我，它的眼睛很亮很亮，全身散发着寒气。我感到害怕，用被子盖住头，侧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不知何时，黑猫“喵”一声，蹿到别的地方去了。“隐，你要睡着，那样明天才有精神离开。”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只要再清醒地在这里待上一晚上我就会疯掉的。为了不在今天晚上疯掉，我决定吃安眠药。
中途，我醒了很多次。每次都吃安眠药。只到后来我才发现安眠药对我是没有作用的。
我换好衣服，开始整理行李，其实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什么也没有了……我坐在床上等着天亮……天空开始泛灰……
路边有买花的小贩，给他十元钱，他便给了我一大把白菊花。鲜活的花瓣，可惜很快便会颓废、糜烂。以前，我喜欢百合，纯洁的花，到了十六岁之后，就发觉自己不再可能和纯洁扯上关系。便开始喜欢白菊花，一样的白色，却少了一分纯洁多沾上了一分凡尘的俗气。
站在街道上，我不知应该何去何从。只要生活平静下来，这种迷惘就会在脑海中回旋。我是没有家的人，理应可以随处游荡。我喜欢那些陌生的地方，有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容颜……可同时它们又让我感到害怕，特别是在每一个无家可归的晚上。那些巨大的害怕胜过对它们的喜爱。我向往西藏，那个有着世界上最高的山川湖泊、宫殿庙宇和风格独特的藏族民情的地方。可我有风湿，肺活量太小，心跳很弱，光这三条足以让我去不了西藏，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就算死也要死过去，后来觉得这个想法幼稚得可笑。因为其实我连去西藏的路费都无法承担。所以很多天里我努力学习争取考一个重点大学，可没过多久我就觉得这样做是在浪费时间，不说九年义务教育怎么样，但后面的七年学习完全只是为了一张毕业证。可我需要钱，很多很多，当我没有钱的时候，我觉得它们是世间最好的东西，钱一多的时候我又会厌恶它们。
我用脚轻轻地碰开了教室的门，老师和同学正在各讲各的，各干各的，似乎毫无关系。老师放下手中的课本，走向我：“同学，你找人吗？”我笑了笑，径直走了进去，在囡的旁边坐下。囡看见我，拿下耳塞：“好长时间都没见到你了，去哪玩了？”
“哪也没去。上面那个老头是谁？有点智障！问我是不是找人。”
“那老头你都不认识？”囡惊叫着，指着老师。引得众人观看。然后坐下来，很冷淡地说了一句：“我也不认识。”
“切！”许多本书向她扔过来。
我拍着她的头：“多天不见，你也智障了！”说完我们俩竟笑了起来。
在这个学校里除了囡我谁也不认识。因为自从考上这所大学后，我就没来上过课，只是偶尔来看看囡，她的名字和我母亲的一样，我喜欢这个名字。除了包含爱，什么也没有。
“我想回寝室住几天。”
“你不怕检查的老师把你当外校生赶出去呀？”
“学生证我带着呢！”
“也好，过几天就要考试了，免得你跑来跑去。”
我起身把花放在桌上：“你等下帮我带回寝室，我去买些生活用品。”
囡点头，重新开始听音乐。
……
我走在楼道里，想着住在学校里可以避免和忧见面，觉得开心。
“同学！”身后传来一个妇女的声音，我估计不是叫我，便继续往前走。那人加快脚步，不一会就挡在了我前面，速度之快，让人惊讶。“同学！”
我这才明白她是在叫我：“什么？”
“你知不知道校规明确规定在校学生不能染头发？”说着特意把挂在脖子上的工作牌理正，挺直身子，人顿时高了一节。
我瞟了她工作牌一眼，她是主任。“我不是这个学校的，我来找人。”
“哦！现在在上课，你在教学楼下面去等吧！”她呼出一口气，像被谁把脚砍了似的，变矮了。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心想，我还！这个主任真牛逼，像橡皮人一样可以拉长变短。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是买生活用品，我就只买了牙刷和毛巾，其余的全是泡面和零食。
刚走出超市便接到尘的电话。
“你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出院了？”他那边很安静，估计是在医院。“你在哪？”他提高音量。
“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你自己在哪？你问下你旁边的人，我马上来接你。”
“木兰湖。”我听到电话那边传来奔跑的声音。
“好，你不要乱跑，我马上就来。”
“你是你爸爸生的吧！我说什么你都信吗？”我笑。
“是。”
“那我说我现在在西藏，你来吗？”
“来。”他喘着气。
“你忘记我骗过你了吗？”我说着关掉手机。
夜晚，天气突然转凉，一进寝室泡面的香味就扑鼻而来。在整个寝室里我只认识囡，所以囡不得不向所有人介绍我是她们久未逢面的室友。
“他妈的，社会逼人！老天也疯了。昨天都有25度，今天却下雪了。操！”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说完后察觉到其她人异样的眼光，这才发现在这些好学生面前我是不应该说脏话的。觉得有些无地自容。便起身溜到阳台上给自己点上一根白三五。冰粒打在脸上，疼痛难耐。想转身进去，但一想到她们又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抽烟便觉得恐惧。怎么样也要忍着寒冷把这根烟抽完。放眼看去，屋顶上已经盖上了一层雪。
……
我随手把烟头丢到楼下，以最快的速度撤离阳台。
眼前的景象让我萌生了一种想撞墙的冲动。“我还！你们都抽烟啊？害我怕影响你们身体健康躲到外面去抽，冷死老子了。”我向合着的双手中吹气以示寒冷。
“你总说这个智障那个智障，我看你最智障。”囡笑，整个寝室的人也随之笑了起来。
“照你这么说，是我们对不起你咯？”一个正在看书的女生头也不抬地说。
“你像才知道样的。如果你们能跪在地上唱《征服》，我可以考虑一下原谅你们。”
“美死你了！给你一根烟算是赔罪，接着。”另一个女生说着抛来一根烟。
我一看是黄鹤楼，便扔了回去：“我只抽白三五。”
“我们也只是为了缓解学习压力随便抽着玩玩，不像你那么专业。”
“是不是在这里不能说脏话？”
“不是啊！”那女生显出很茫然的神情。
“那为什么我刚才说脏话的时候你们都那样看着我？”
“我们看你半天不说一句话，以为你是一个很内敛的人，谁知你一开口就是‘他妈的’。”
“有酒吗?”
“有！”那人说着从身后的衣柜里拿出一听啤酒给我。
“我本来想喝白酒的，算了！凑合着喝吧！”我拉开易拉罐，呷了一口，开始了我的长篇讲述：“其实，我真的是一个很内敛的人，你们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上小学的时候总被别人欺负。我以前很乖，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真的是……”我的谈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他妈的，谁呀？吃饱了？”
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小点声，检查的老师，你想死啊？”
我看见一个女生用很快的速度收拾好所有的烟头和易拉罐，随后在空中乱喷了一阵空气清新剂。“可以开门了！”
门打开，进来一名妇女，一手拿着记录薄一手拿着笔。“女生的寝室就是干净，而且还有香味。”她奋力地嗅着带香味的空气，仿佛自己在这以前的生活都是在厕所里渡过的一样。
我觉得她很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她是谁。她看见我，挺直身子，向我走过来。“哦！我想起她是谁了，橡皮人！”我拉着囡的手又笑又跳。
橡皮人很好奇地看着我：“你们不知道校规明确规定在校学生不得把外校生带入寝室过夜吗？”
我突然跳正，面对着她，吓得她连忙向后退了几步。我掏出学生证：“主任好，我是这个学校本届的学生。”
“那你不知道校规明确规定在校学生不能染头发吗？”
我开始原地跳动：“不知道，妈妈没说过，妈妈只说不要随便听陌生人的话。”
“我现在告诉你明天上学之前必须把它染回来，否则全校批评。”
“可妈妈说不要听陌生人的话。”我向她吐舌头。
囡忍不住笑了一声，主任转过头去瞪了她一眼，又回过头来：“我是你老师不是什么陌生人。”
我停下来，食指按在太阳穴上，以示思考：“可我不认识你，妈妈说不认识的人就是陌生人。”
“你妈妈说过什么我不管，这是学校，老师说了算。”
“学校的老大是校长，我要听校长的。”
主任的脸气得发红，瞪大眼睛：“你不知道什么是校规呀？反正校规上面写着在校学生不能染头发，就是不能染，否则你可以回家了。”
“哦！不能染的，我不能再染头发了，就这样。”我的话还没说完，主任就一溜烟跑掉了。寝室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甚至还有人像发了疯一样地捶柜子，似乎有意把整个寝室都拆掉，声音震耳欲聋，引得周围寝室的人都前来观看。
后来不知那位躲在某个角落里练狮子吼的大姐大吼一声：“全给我回寝室睡觉！”人群里的人便各个都像是练过“瞬间转移”似的，消失无踪。
“你有当白痴的天赋，孺子可教也！”囡看着我，说完后便加入拯救寝室的队伍中。
“去你妈的。”我从她背后踹了她一脚。
……
寝室总算是保住了，可那柜门却经不住那位女生的花拳锈腿，撇下柜身自己跑掉了。从此那柜身便被用来放书。在不久之后，学校被评为“优秀学校”前，一群外校的傻逼来视察的时候看见此柜身，连连称赞道：“贵学校真为学生着想，还做了书架。”听得寝室里的所有人直想吐血。由此可见，我还是为学校做过贡献的。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起得很早，清洗罢，穿上外套，想出去走走。出了寝室楼才记起已经降了温，但又不想回头。树枝上挂着冰晶，看上去有些圣洁。地上的雪却让人们踩得污秽不堪，觉得恶心，便望着天往前走。在校门口的商铺里买了小瓶装的二锅头，只喝了一小口就有一股暖流油然而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幸福，可我却感到满足。回寝室的路上很多人奇怪地看着我，我不明白他们在奇怪什么。有可能是在奇怪我一大早喝酒，有可能是在奇怪我一女生怎么会拿着瓶子喝酒，更多的可能是在奇怪我怎么敢明目张胆地在学校喝酒。
她们都去上课了，我被关在寝室外面。蹲着觉得酸，站着觉得累。没事可做，索性想碰碰运气，把自己的钥匙往锁里一插，轻轻旋转90-，人往门上一靠。成功地进入了寝室，不幸地是姿势有些难看——四脚朝天。这次奇遇使我在一段时间内认为自己有一把万能钥匙，并且逢熟人就拿出来炫耀。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我的钥匙是万能的，而是那锁是万能的，万能到这个学校的人出寝室都不用带钥匙，只要回来时有个牙签火柴什么的就绰绰有余。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一件物品可以在不经主人同意的情况下出现在他人寝室里。
晚上主任来的时候我在打电脑游戏，她拿着《校规》指给我看，我怕游戏里的人物死了掉经验值，便不想理她。我越不理她，她越是嚣张，竟用她的手动我的头发。
“你有完没完啊？”我大叫一声。
“昨天不是就跟你说过校规明确规定在校学生不能染头发吗，你怎么还不染回来？”
“我也告诉过你我妈妈说不要听陌生人的话。”
“如果你真的这么听你母亲的话你就不会这样戏弄老师。”
我笑：“主任，我什么时候戏弄您了？又怎么敢戏弄您呢？我只是中国应试教育的产物之一。我的那句‘妈妈说’不正好对应你的那句‘校规明确规定’吗？中国教育是个莫大的悲哀，我们都会被它同化，只是个深浅的问题。”
她不语，看得出她正在思考。
我接着说：“这样吧！主任！我不想为难你，我现在就离开学校，不是考试我绝不会再出现。”
她拦住我：“现在不早了，你明天再走吧!”
主任走后，囡坚持要和我一起睡。她安静地闭上眼睛，不再言语。我看着她的脸，除了平静，我不知道还可以怎样去形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看她没动过，觉得她应该睡着了，轻轻坐起来穿外套。“隐，你不要走，不就是头发的问题吗！把它染回来不就可以了？留下来陪我。”囡的眼角有泪，让我确定这不是呓语。我便脱掉外套，慢慢躺下身去。其实我真的不愿离开学校，除了这我不知道还有哪可以让我躲避忧，但我更不愿把头发染回来，因为这是对一个死者的誓言。
九岁那年我认识了比我大三岁的蚀，出生便有着茶色头发的女孩。我们同是习惯了没有爱的孩子，所以我们相互依靠。我和她剪一样的发型，然后把头发染成和她头发一样的颜色。她总是看着我笑：“隐，你知道吗，其实你比我适合茶色头发。”我不语，只是抚摸自己的头发。
她经常来我家住，不睡觉。看书听音乐。我从不问她为什么，因为我知道她乐观的外表下隐藏的是庞大的悲伤。
……
十岁时，蚀在翻墙时被栏杆刺中腹部，独自回家躺在床上，对母亲只是说她不舒服。脸色时渐苍白，血浸透了被褥。到那时她母亲才发现她受了伤，拉开被子，她看到的只有红色。送到医院。我听到消息赶了过去，坐在床边，蚀看见了我伸手抚摸我的头发：“隐，你真的比我适合茶色头发。”
“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一直染这种颜色的头发。你为什么会这么不小心？”
蚀把脸凑到我耳边：“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那不是一个意外，而是我有意的。”
“为什么？为什么？”我抓紧她的衣服，不肯松手。
“其实我是母亲在婚前和另一个男人生的孩子，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只是……只是一个野种。连我的母亲都不爱我这世上还有谁会爱我？”
“我亦是喜欢你的，不骗你。”
“你不会懂的，喜欢只是喜欢，终究不是爱。我也喜欢你，可不会爱你。茶色……头发真的很合适你。”
“只要你活下来，我就不把它们染回黑色。”
“不!”蚀摇头：“就算我活不下来你也不要把它们染回来，你发誓……好吗？”蚀的嘴角开始有血流下来：“你发誓！发誓！快……快！”
“好！我隐对天发誓，我的头发永远会是茶色的！”
蚀笑，很开心的笑。她的脸越来越苍白，眼神越来越空洞。甚至开始吐血，她用手把我凌乱的头发理顺。手法很轻，明显已经没了力气。“隐，出去把我的母亲叫进来。”
我点头，起身向门走去，眼泪流到嘴边，没了味道。“咚！”身后传来声响，我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我知道蚀累了，睡了。
……
我哭着向蚀的母亲摇头。她母亲的语气很冷淡，不知是麻木还是无奈。我终于明白了蚀的那句“连我的母亲都不爱我……”我比她幸福，至少我母亲是很爱我的，生前爱，死了还在爱。往前走，不要回头，她在身后看着我。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她已经侵蚀掉了我的灵魂。可为什么她只告诉我她是自杀？
“蚀，这件事我不知道应该是去铭记还是去遗忘！”
后来，蚀的骨灰被她的母亲带走，带去了哪？对我来说这一直是个迷。我只知道我母亲说过“这是命，而你必须认命。”可我亦觉得难过。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死守那个誓言。
“囡，对不起，我真的不能把头发染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流泪。
我打开手机，有许多未接来电，前部分是忧的，后部分全是尘的。我看了看时间，02：30，估计尘睡着了，只想给他发个短信。“尘，明早九点，我在W大校门口等你。不要告诉忧。”闭上眼睛，想得到片刻的平静。
次日，我八点半才醒来。桌上有囡帮我买的早餐，牛奶下压着一张纸条：
隐，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能把头发染回来，但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无论如何，记得经常回来看我。
我笑，背起包，关上门。
……
尘穿着一身白衣服独自站在风中，让人觉得萧条。这么孤独的姿势使我不禁想起了羁，那个我曾经喜欢过的男子，或许现在还在喜欢吧！反正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从一开始，喜欢就只是一个人的事情。“给你白三五。”我走近尘，这才发现他的眼睛有些臃肿。
“你不要告诉我你来这里两天就只是为了买这种烟。”
“其实，说句实话。我读这所大学就是因为这里有这种烟卖。”
“很充足的理由。”
“呵呵！那当然。”
“就像你之所以会和我说话就只是因为忧，是吧？”
“是！”我点头。
“忧很担心你。”
“我知道，可你知道吗？在以前我不告而别，她会四处找我，而现在，她只是打了几个电话给我而已。我想，这并不是全出于她工作忙的原因，有一大部分是因为你，你阻碍了她。是你夺走了我最好的朋友，我恨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找我而不找忧？”
“钱，我需要钱，你借我。”
“多少？”
“一千！”
“好！”他答应的很爽快：“你等我，我去取钱。”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便向马路对面跑去。我本打算回自己住的地方过自己的生活，可又不愿停下行走的脚步。我极少得到，更讨厌失去。忧是世间唯一幸存下来会对我好的人，是尘的出现造成了忧的改变，我不要失去忧，我不要失去爱，就算不择手段也在所不惜。忧，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请不要怪我，对不起！
……
“想什么呢？那么投入！”尘一手拿着面包，一手拿着钱：“给，还没吃早餐吧！”他说着把面包放到我手中。
“不，我吃过，钱给我，面包你自己留着。”我一手抢过钱，塞进自己的包中，转身就走。
尘拉住我：“忧呢?你走了忧怎么办？”
“放手！不是还有你吗？你可是她男朋友。”
他松开手，双手抱住脑袋，显示出很痛苦的表情：“她和我吵了一架，如果我能把你带回去她或许会原谅我。”
我觉得有些冷，竖起领口。“对不起，我不是你们的棋子。”我笑，心灰意冷。
我买颜料想去写生，嫌背着累，只买了黑、白、灰三色。或许我不是用这些色彩来画风景，而是用它们来临摹自己的人生。站在车站，不知应该去哪，售票员从车窗探出脑袋：“京山，京山，去吗？”
“问我吗？”我用手指着自己。
“是的，去京山吗？”
“去。”我很多次坐车路过京山，却一直没在那停留过，那个地方总给我一种明亮的感觉，我向往明亮，因为我向往幸福。
“我还没买票呢！”
“不要紧！上车买票打八折。”
我点头，上了车。心想打八折也好，钱用得越快，我就得越早回到这个我讨厌的城市。找到一个靠窗口的位置，刚一坐下售票员就伸手向我要钱，我没说话，只抽了一张一百的递给她，她找了我六十。拿出五元向窗外的小贩要了面包和绿茶。吃饱喝足，见车还未开动想打个盹，紧紧抱住包怕它被别人拿走。其实我并未睡着，只是眼前不断地有图象闪过。羁抽烟的姿势，蚀死时的笑容，囡眼角的泪水……有些模糊，感觉像在做梦。正当母亲雪白的牙齿间流动着鲜红的血的图象浮现时，车剧烈地颠了一下，心一阵痉挛。睁开眼一看，车已经到了云梦。旁座的男子在听音乐，给人感觉有些怡然自得。我拿出白三五，刚抽一口，那男子就咳个不停。不得已把烟掐灭抛出窗外，风吹进来，有泥土的味道。这个季节这么美好，为什么我偏不喜欢呢？我沉思着。男子拍拍我的肩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帮个忙好吗？把这张车票丢出去。”
我接过车票，看了一眼。什么？不是说在车上买票打八折吗？怎么还是四十？顿时，对售票员说假话的工夫佩服得一塌糊涂。我轻轻一笑，把车票揉成一团投到窗外的拖拉机上。拿出笔记本想写些东西，便开始漫无目的地观察车上的人，前座的两个人正在调情，声音之小，估计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后座一人在看报纸，另一人已到周公那报到去了；走道对面的两个人不知在看什么笑话书乐得很。再远些就看不到了，想这些东西写了也没意思，于是把笔记本放回包内。伸手向后座的人借了《楚天》的副刊，正准备展开，就看到第一页上韩寒的特写，激动得半天看着那一页发呆。车到了应城，才回过神来，转身指着报纸上的韩寒说：“这是我的偶像，帅吧？”
“还行，演什么电视的？”她放下手中的报纸，看着我指的那一页。
“不会吧？韩寒你都不认识啊？他那么有才华！”
“名字挺好听的！演过什么电视啊！”
“《三重门》，知道么？”
“看过，那不是董洁和那叫什么的男的演的吗？那男的比他帅多了。”
我恨不得踩她一脚问她是不是脑袋有问题，但找别人要东西，是要态度好一点的。我从包中翻出《韩寒五年》，指着上面的彩图说：“刚才那张照得不好，这几张勉强还算马马乎乎。”
“真的是挺帅的，这么帅的人《三重门》里没出现过呀！”
“我又没说那是他演的，是他写的啊！”我真怀疑她是她爸爸生的，智商这么低。
“哦！人长得这么帅，还会写文章，不错哦！”
“不只呢！他文章写得好，字也漂亮，封面设计一流，长跑以前学校的记录都是他的，区里比赛从来没有掉出过第二，足球踢得不错，参加赛车以后第一年的成绩就不错。”我把《通稿2003》中的一段话由第一人称改为第三人称背给她听，末了还不忘我要做的事：“这张报纸我要了啊？”我抖抖手中的报纸。
“你拿去吧！你给我多讲讲他，我也开始喜欢他了，他还会什么？还会什么？”
“你让我休息一下，我等下再告诉你啊！”目的已达到，我懒得再跟她说什么，连韩寒都不知道的人，真他妈智障，和这种人待久了，估计自己也会变智障的。回过头来，从钱包里拿出未开封的手术刀片。旁座的男子看见我把刀片从纸袋里取出来，吓得往外面挪了一下。见我把印有韩寒特写的那部分沿边缘从报纸上裁了下来他才松了一口气。我将它叠好夹在笔记本中，刀扔出窗外。
“你还随身带刀啊！”那男子打量着我的钱包。
“恩！手术刀片比较锋利。”我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防身？”
“不！是怕想自杀的时候身边没工具。”
他笑：“你多大啊？”
“二十三。”
“啊?”他露出很惊讶的表情。“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不到二十呃！”
废言！我当然不到二十，但我对陌生人还说实话那我不是有病啊！“呵呵！我看起来有那么年青吗？好欣慰啊！”不过我觉得如果他相信我的话他就是有病了。
“现在是回家吗？”
“是啊！”我庆幸我从一开始说的就是普通话。
“我这是第一次去京山，等会下了车请帮忙指指路，谢谢了！”
我点头。心想：我还不是第一次来京山，除了知道怎么从公路上走去钟祥和走回皂市外其他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更何况我只分得清上下左右。我把头偏向车窗，不再言语。
……
车停了下来，售票员大喊：“要上厕所的下车。”车厢内顿时空了一大半，我背上包想下车透口气，顺便抽了根烟。见时间还早，四处看了看。不远处有一用砖砌成的类似烟囱的建筑，对它的矮度感到好奇。走到路边的店铺买了打火机，指着那建筑问道：“那是烟囱吗？怎么那么矮？”
“那是烟囱，这是小地方要大烟囱也没用。”
“那里是干什么的？”
“砖瓦厂。”
这个地方很破旧，给人颓废的感觉，突然想在这个地方留下。首先要去砖瓦厂看看，我径直向烟囱走去。车子发动，尘土飞扬，售票员站在窗边对我招手：“出发了，快上车，就差你一个了。”
我笑着对她摇头。我旁座的男子却探出头来：“快上车，快开了。”
“不了，你们走吧！我留在这。”
“你不回家了？”
“我家就在这。”
他关上窗子。车呼啸着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参观”完砖瓦厂已经四点多了，开始找旅馆。有些怀疑这附近方圆十里只有一家旅馆，而且设在极其隐蔽之处，以至我走到脚都快断了才把它“翻”出来。等我随便吃完点什么天已经黑了。我仔细看了看旅馆的布置，估计它的老板是古人，风格这么“仿古”。
我这个人说好听点叫能屈能伸，说难听点叫过于容易安于现状。被褥散发着潮湿的味道。可我还是盖着它们睡着了，没有做梦，证明我的大脑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清晨的空气有些好闻，心中没有杂念，平静得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以前我向往乡间，因为我喜欢农田，有那么多的生机在萌发；现在我仍然向往乡间，只是因为它的宁静，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闭上眼睛，轻轻呼吸。
手机震动使我觉得难受，是尘的电话，我按掉了。过了几分钟它又开始震，我看只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便接了。等着对方说话，可那边只传来马路上的嘈杂声。觉得有些郁闷，挂掉电话。那人又打了一遍，我又接了。仍不语，等对方开口。那人很识趣，主动开了口：“是我！”
“谁？”
“尘！”
“我有事，先挂了，对不起啊！”自从他说把我带回去忧或许会原谅他以后，我便不想理他，想这人定卑鄙得厉害。
“不要挂，我只说几句话。忧一直在找你。我不知你是在逃避她，还是从始到今就没把她当过朋友。我想过了，不再讨厌你。无论你有无父母你都只是你，你骗过我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提。可我不希望忧什么都让你，她并不是懦弱的人，是对你好，懂么？你不要太得寸进尺，否则我绝不放过你。最后要说的是忧要我转告你的一句话。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讨厌被别人利用，你为了和忧和好就来利用我。我想忧永远对我像以前那样好，我又可以去利用谁呢？我拜托你离开她，好吗？你与我之间她只能选择一个，你不走我就永远不会回来。”
尘挂断了电话。我知道他不会离开忧。因为我们曾经打过一个赌，赌的便是这世上有无永恒的爱情，输方帮赢方做一件事。不过我也不会离开忧，只有她才会给我爱。
本想画色彩，但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只买了颜料和画笔，其它的全给忘了。我问旅馆的老板是否可以在房屋背面的墙上画些东西。他甩甩手说随便，好象很开心。向他借了一个桶，提了水。墙面凹凸不平，在上面作画觉得有些困难。颜料的缺乏让我更加为难。画毫无生机的梧桐树，黑色的树干、满地灰色的枯叶。梧桐已被我画得面目全非，便不愿再画下去，撇下颜料和画笔，提着水桶独自离开。
晚上，风湿发作，疼痛难耐。把衣服裹在腿上，仍未见疼痛消减，不能入睡。开始想一些事情。
我喜欢的事付出再多我都不会后悔，我喜欢的人坚持再久我都不会嫌累。我是迷惘的人，不应该让喜欢的人和自己一样迷惘，况且我已经让羁越来越悲伤了，我不想再伤他了。我的原则是永远不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否则时间长了就不会再喜欢，做爱过后更会产生厌恶。
天开始下雨，疼痛加剧，思考停止。想抽烟缓解疼痛，发现烟盒已空。拉开裹在腿上的衣服，起身下楼。找了两分钟仍未找到白三五，准备回房睡觉。老板叫住我：“你要买什么？”
“白三五。”
“没有，三五行吗？”
“算了，一盒泡面。”
……
我拿着泡好的泡面跌跌撞撞地上了楼。想让食物暂时让我忘记疼痛。我喜欢泡面，忧不让我吃，说是里面有防腐剂。我听到后异常兴奋，拉着她去买，弄得她莫名其妙。我说里面有防腐剂，多吃点，死后身体就算不火化也不会腐烂。她笑着说我傻。
三天过后，雨终于停了。三天里我一直为“防止死后身体腐烂”努力着。清早一起来我便跑到房屋背面看我的“杰作”是否完好无损，可事与愿违。一大部分的颜色已被雨水冲洗下来，画面变得模糊不清，但仿佛又多了一种朦胧美。我笑，这画比刚画时好看多了。
在乡间的一个多月里，我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早睡早起。一天三餐，虽然吃的全是素菜和泡面人却长胖了不少。空气清新使我时刻都很清醒。教住在附近的小孩子画画，给他们买零食，他们回报给我的是他们甜美的笑容，是那样的纯真。
钱只剩下一百，这意味着我又必须回到那个不属于我的城市，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宁愿一生一世在乡间生活。我决定下午动身，上午便和那群孩子打了声招呼说我要走，他们笑着要我过几天就回来。我点头，有些想哭。下午他们送我，给我带来自己家烤的红薯，我尝了一口，有幸福的味道。我们在公路中间拦了回武汉的车，上车前和他们钩手指说办完事一定尽快赶回来。他们追着车跑，送了我一段路程后便停下来笑着向我挥手。我努力把这些笑容印在自己的脑海中。找到一个空位子坐下，带着这些记忆入梦。我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再回到这个地方，它就像青春，逝去了就无法再回来。
车进入市区……一下车便呼吸到浑浊的空气，一时感到不适应，有些咳嗽。打电话到寝室想问候一下囡，可室友说她扫墓去了。于是我记起今天是清明节，应该去看望下自己的母亲。给尘打电话要他陪我去扫墓。他只是答应，没有多问些什么。
我等了他一个多小时他才来。“对不起，今天人多，路上很堵。”说着眼睛注视到我提着的装红薯的袋子，他一把抢过袋子，扔进了身边的垃圾箱。“这么恶心的东西，你干嘛拎着不放。”
我觉得难过，只顾往前走，不想说什么。
“你去扫谁的墓呀？”尘跟在身后。
“亲人的。”
“你父母怎么不去？”
“拜托！你说好不提我父母的事的。说来说去你不就只想知道我父母现在到底是否还活着吗？想知道这个答案很简单，我今天叫你来就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个答案。”我突然止步转过头去对他大喊大叫。弄得很多人向我们投来异样的眼神。
尘不再言语，走在我身边，跟随着人群向前蠕动。一路上，有许多提着花篮站在人群中叫卖的小贩。尘买了一束白菊花，问我还需不需要买一些冥币，我摇头。抬头望去，空气中一股股浓烟，难受至极，咳个不停。
……
我用手指着墓碑：“看吧！”
“看什么？”
我掏出纸巾把墓碑上的灰尘抹掉。“看上面的字，你想要知道的答案。”我把菊花的花瓣扯下来撒在上面。
尘呆呆地看着上面的字。“这不是真的！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他拉着我的衣袖，异常激动。
“走吧！这不关你的事，不要激动。”我准备离开。
尘整理好情绪。“那你父亲的墓呢？”
“在那边，离这里很远。”我用手指了指右边。其实真的是在很远的地方，具体位置在哪我早就忘了。
“为什么不把他们葬在一起？”
“他们是不相爱的两个人，而且彼此恨对方。生前本就不该在一起，更何况是死后呢？”
忧知道我回来叫我去她家吃饭。她母亲特地弄了一大桌好吃的，她母亲一直待我很好，如亲生女儿。尘中途接到自己家打来的电话便急急忙忙放下碗筷走了，临走时还不忘嘱咐忧的父母慢点吃。忧的母亲很开心，拉着我讲尘很孝顺，如果尘和忧快结婚该多好。忧有些不好意思，我的笑容很僵硬。她母亲反反复复把尘和忧多少岁结婚，结婚后应该怎么生活的事说了很多遍后，估计发觉到她说的事离现在很遥远，便把话题转移到我头上。说是我已经快二十了怎么还不找个男朋友，我努力埋头往嘴里扒饭，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忧开始兴奋，说我不好意思说她帮我说，然后把我喜欢羁五年的事讲给她母亲听。害我被她母亲追着我问为什么不向羁表白。我实在受不了就把实话说了出来：“他在我喜欢他的第一年就知道了，我还表白什么啊？”
“那他怎么说？”她母亲拉着我不放。
当时我觉得她母亲的这种行为有些像一个孩子，笑：“他问我喜不喜欢他，我说不喜欢。他还能说些什么啊？”
“那你现在打个电话给他说你喜欢他，看他说什么。”说着，拿出手机给我。
“不了，我不记得他电话，过几天去看他好了。”我把手机还给她，起身说：“对不起，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了，否则父母会担心的。”我想暂时离开是逃避这个问题的唯一方法。
忧也站了起来。“我送你。”说着抓起外套把我往门外推。
快关门时她母亲还不忘嘱咐我一句：“你一定要尽快去找他，小心被别人抢走了。”当时我真恨不得找个旮旯撞死得了。
我怪忧为什么在她母亲面前提我和羁的事。她不停地吐舌头说是失口，样子很是可爱，我便一点也不生气了。忧给我讲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她和尘的一些事，说她和尘的关系已经好得不能再好，然后开始停顿，我侧头看了看她，她满脸绯红地问我她到底是不是和尘很般配。我不说话，捂着肚子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这使得忧的脸红得更加厉害。当时的忧真的很漂亮，像个新娘。唯一扫兴的是“新娘”的旁边有个疯子。
早晨醒来，神经性耳鸣、扁桃体发炎、感冒、头痛。急忙找药吃，睡了一觉，没有一点作用。有人打电话来，我接了，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自己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觉得心烦，便拔掉了电话线……尘发短信来问我刚才为什么不说话。我说我什么都听不见，也不能出声。发完后觉得想哭。自己像一个废人。
尘带我去门诊，医生对我说了些什么，我摇头想说自己什么也听不清。尘对医生说了些什么，医生拿出纸在上面写到：你觉得哪不舒服？然后把笔递到我手中。
我：我觉得整个脑袋都不舒服，不想要了。
医生：具体部位。
我：神经性耳鸣、扁桃体发炎、感冒、头痛。
医生：你得了什么病你都知道了啊？
我：是的，一感到难受就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
医生：那我就开点药给你吃吧！
我：能吃的药我都吃了。
医生：好了些没？
我：没有任何作用。
医生：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我还能怎么样？
医生：继续吃药。对不起！我尽力了！
我感到恼火，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拍：“放屁！你尽了什么力啊？我得了什么病还是我告诉你的，像你这样当医生还要门诊干什么？”说完后觉得开心，因为我终于可以说出话来了。尘谢过医生后带我去吃东西。我头痛什么也不想吃。尘用指尖在我手掌上写字问我觉得他和忧是否相爱。我摇头说不知道。他又写：你觉得我是否爱忧？我还是摇头说不知道。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
色彩
被很冷的空气包围着，夜静得让人感到恐慌。啤酒在喉间流动发出饥渴的声音，它的温度顿时让我感到心已经凝固。
手机发出的白光过于明亮，眼睛被刺痛。零晨两点，城市异常的寂静。路灯泛着微黄的光，整个城市笼罩在这色光中。它竟是如此地寂寞而又生动。
走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小卖铺前，寻找白三五，最后不得不向老板要了一盒十元的红金龙。烟的味道不顺口让我感到难受。“妈的！”我随手把烟丢到地上踩烂。
……
尘递给我一根白三五，我以最快的速度点上。“唉！还是它好。”
“你半夜三更的不让人睡觉不是就让我给你送烟吧？”
“不是啊！是有个很重要的问题要问你。比生命还重要。”
“不是问我喜不喜欢你吧？那我可要让你失望了噢！你不会要死要活的吧？”尘很调皮地做鬼脸。
我笑，笑得抽筋好一会。“你幸福吗，尘？”
“何为幸福？”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严肃。
“能真正的感到快乐便是幸福。”我又点上一根烟。
“活了很多年，一直很麻木，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别人都说我是孤儿，可我亦更愿意说我父母早逝。他们的死因很复杂，又是谋杀又是自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对于他们的死我是记得再清楚不过的。
八岁那年，一天零晨三点，我继续抄着老师罚我抄的课文，父母的房间里突然传出母亲的声音：“你怎么可以如此自私？”尖锐的声音深深地刺痛了我的耳朵。我起身关上我房间的门。不一会，他们房间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一阵一阵，时大时小。最后是以一声男人撕心裂肺的哀鸣和女人的一声冷笑结束的。当我打开他们房间门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我只看见母亲洁白的牙齿上流动着鲜红的血，她笑着说：“隐，我已经帮你把你最恨的父亲除去，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杀人偿命，我必须死，而你要好好活着，记住，这是命，而你必须认命。”说完后她似乎是想摸我的头把手向我伸过来，最后在半空中垂下去，不动了。我知道这代表她已经死了，可又不知为什么我竟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关上他们房间的门，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第二天早晨去上学，故意没关上大门。
上第二节课的时候，有人进教室匆匆对老师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来到我位子，提起我的书包对我说：“告诉你一件事，你先不要哭，你爸妈死了。”说完他不禁哭了起来，我很乖，只是点头，没有哭。当我们赶回家的时候，我看见白布盖着的两具尸体旁围着许多人，他们都在哭，哭这些死去的人。警察对他们说父母死因的时候我在旁边。死于今早零晨二点到四点之间，因腹部刺伤流血过多而死，女子是在刺死男子后自杀生亡，屋内有打斗过的痕迹……整个讲话过程中我都觉得我只是在听故事而已。末了，我点头说我知道。我听到我的声音是如此地冷漠。惊起旁人的纷纷议论。这时，去学校接我的人走过来，摸我的头说：“你们看这孩子都吓傻了，尽说胡话。”我这才回头仔细去看他，原来他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我拉开他的手，大声吼道：“不，我没有说胡话，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在争吵，只是没有理会他们而已。”他们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天知道他们当时是怎么想的。
在他们出殡的日子里，事情更是发展得迅速，当他们的身体推向火化炉的时候，那些亲戚围着尸体，他们在哭，而我在笑，这是多么鲜明的对比。不知谁走上来扇了我一巴掌：“你也不小了，又不是不懂这些，父母死了，是不好的事情，还笑得怎么开心。”我继续笑：“他们都解脱了，不是吗？”旁人中有人说我冷血。安葬完毕后，讨论我的去向，竟没有一个人愿意收留我，最终的方案是一家一月出两百，送我去条件好一些的孤儿院。
我在孤儿院只生活了一个月就威胁说不放我出去我就自杀，他们不得不把我接回家，一家一月出两百加上我父母留下的大笔积蓄请了个保姆照顾我的生活，多的钱我自己保管。可没过多长时间我又把保姆赶了出去，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直到今天孤儿院里发生的事我还是一点都记不起来，只知道我不喜欢那地方。
从那时起我和同学的关系就非常不好，他们说我是孤儿，我讨厌这个词，因为孤儿很可怜，而我并不可怜，有足够的钱，生活还算富裕。
在我的印象里，孤儿就是那没人要的，让人一眼见到就会心疼的孩子，以狄更斯笔下的奥立弗为典例。而从那时起，我已经是一个遭人厌的孩子。
邻居的老妇人总议论我们家的事，让我见到她们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她们友善地打招呼。周末的时候她们送东西来给我吃的时候，我会坐在铁门里面望她们，任她们喊破喉咙也不为她们开门。在那以后她们觉得我不是个惹人疼的“孤儿”。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就只围绕我们家的事展开话题，甚至大多的时候是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说，让我很是恼火。很多次和她们发生嘴角冲突。我由一个不惹人疼的“孤儿”变成了一个遭人厌的“孤儿”。
十岁以后发生的事更是让她们巴不得我哪一天出意外死去。我家门口堆满喝完了的酒瓶、长短不一的烟头、被我敲毁的家具和用来被我刷墙空了的颜料盒。它们不仅阻碍了她们走路，而且因为潮湿它们各自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起先她们很多次来敲我家的门，我都视而不见，于是她们自己出力弄下去，可过不了多久，我又会把它们的复制品丢出来，后来，谁都不想理会它们，任凭它们的队伍越来越壮大。
我把墙刷成五颜六色，钴蓝、普蓝、群青、紫灰、青莲……只要是我认识的颜色我都会在上面画上几笔。
深夜，我放王菲的歌，穿着木屐在发霉的地板上拖得“咚咚”作响。很多邻居都因为受不了我被迫搬家，一批批不同面孔的人脸上挂着同样的对我的厌恶。
尘把纸叠好放进我的口袋里。“隐，你写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是。”我踩着地上的烟头。
“忧她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
“我觉得奇怪，你认识她几年，认识我只几天，为什么只告诉我？”
“从在忧家里见到你的第一次，我就知道你讨厌我，你觉得我很任性，你一直在想我已经很幸福，为什么还要和忧抢一些东西。”
尘笑，在我看来是一种嘲笑。“隐，你不是一向我行我素吗？干嘛在乎我对你的看法？”
“那是因为我不希望忧夹在我们中间难做。”
“像你这么自私的人也为别人着想，这真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奇迹。”尘摇头离开。我望着他的背影，为什么他可以如此地像羁。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踩着地上的烟头。一共多少根，我数不清。它们在地面上留下永远无法抹灭的印迹，我突然想起可以用它们在墙上作画。
我又向小卖铺老板要了一包烟，便匆匆赶回家。
我抚摸着墙。为什么那些鲜活的色彩，到了我笔下却显现出死亡般的寂静？想到这些我便觉得冷，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一瞬间，什么都沉静下来，我看到的只有漆黑，没有一处光源。我摸索着，寻找蜡烛，当我寻找到最后一支点亮的时候，我竟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拍起手来。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开始害怕黑暗和寂寞。
忧发短信来约我明天和他们一起去买东西。又要为自己充足电，到时候去充当40W的电灯泡。忧是讨厌我抽烟的，又要把自己洗干净。真是麻烦。
我把蜡烛放在台阶上，生怕水会把它弄灭。热气充满了整个洗手间，烛光在眼前变得模糊。大口大口地呼吸，我感到氧气越来越稀薄。“呵呵！”我笑：“蜡烛我们来赌谁的生命力坚强！看你先熄灭，还是我先窒息。”我继续让水流冲洗自己的头发。水越来越冷，我已经关掉了冷水，可还是冷。怕惊醒自己。便穿好衣服出来。我没窒息，蜡烛也没熄灭，完好无损。没有输赢的赌注。
我坐在地板上，觉得暗，想找一些可以发光的东西。被酒瓶绊倒了很多次，与地面碰撞发出声响，疼，清晰地感受到了疼。
……
又找出两盒装饰蜡烛。把它们围成三角形，自己坐在中间。面前的是忧送的，软软的、凉凉的，透明的海蓝色固体下是白色的沙石，中间有海星和小贝壳，很漂亮。身后是香蜡，它们盛放在形状像咖啡杯的容器中，散发着淡淡的味道。可我最喜欢的还是那根普通的蜡烛，纯洁得像个孩子。
钟表的“滴哒”声伴随着蜡烛燃烧发出的声音。我思考着我的年华是怎样逝去的，出现过太多的人，他们都只是过客；发生过太多的事，它们都只是花序……我最喜欢的那根蜡烛熄灭了，它们化成了烟，被风吹散，只留下黑色的炭迹。原来孩童时期是一生中最容易流逝的时光，转眼即失，然而那时的记忆却是最难从头脑中抹掉的。
记忆就是这样，越早发生的事就被压在最底层，到后来发生的事就铺在表面上，稍受“颠簸”就散了出去。所以到头来，最早的记忆是需用一生的时间来遗忘的。
蜡烛是忧来到我家后要尘吹灭的。她不仅帮我带来了早餐还帮我收拾了屋子。
“隐，你爸妈又出差去了？”
“恩！”我继续喝着咖啡。察觉到尘异样的眼神。
“怪不得你又把家弄得乱七八糟！”
“他们昨天打电话来了的，说下午回来，你不用担心。”我故装轻松。尘咳了两声说时间不早了，我便穿上外套和他们一起出去了。
一路上我都没有和尘说话，走在他们俩身后。忧靠在尘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什么。我感到我呼吸的空气上都写满了寂寞。自从她和尘在一起后我们的距离的确越来越远。我会不会失去这个朋友？我盯着脚下的路。
“想羁了？”忧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要是我再慢反应过来一步我就会踩到她的脚了。
我摇头。
“听说他现在变乖了，不抽烟了。”
“我都说我不是在想他了，你干嘛还提他的事？”我突然感到火大。
忧笑，满是歉意：“不说了，不说了，听说这家店里的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去看看。”忧挽着我，指着面前的店。容不得我表态，已经被她往里面拉了。
正如忧听说的，里面的东西的确是独一无二的，在其它地方是绝对买不到的，这马上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件物品。不一会我和忧便从一大堆物品中找到了自己中心的——一个打火机，据老板介绍这是一对打火机，一个银的，一个黑的，可我和忧坚持自己要黑的。
“隐，你不要和我争好吗？我真的很喜欢这个，让给我，只此一次。”忧的语气带着无奈。
“不，你又不抽烟，要这干嘛？”
“给尘！”忧笑，转过头去：“尘，你过来一下，看看这个，喜欢吗？”
尘伸过头来，看了看：“忧选的我当然喜欢，送我？”
“你们俩真恶心，我不管，我要，以前尘不在的时候，你什么都让给我，而现在。”我装出一副要哭的样子。
“隐，你已经够幸福，你还要抢些什么？”尘抢在忧前面开了口：“你记住！你是有父母的人。骗子！”
“为什么不信我？我写的都是实话。”我已经按耐不住自己的眼泪。拿起打火机丢给老板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向外跑去。
我依稀听到忧和尘的吵架声，我笑，我的目的都已达到。
我应该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从小到大我一直喜欢绘画和写作。小时侯，我的嘴巴很甜，见谁都主动和他们打招呼，他们说我是个有才气的孩子长大后一定有所作为。可谁也想不到今天的我会是这个样的。羁说我一直是在自毁前途。我说你他妈是什么人？敢管老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并不喜欢他。
别人都说一个人喜欢听戏就说明他的心已经老了。听母亲说我小时侯很喜欢听戏，每逢有戏班来的时候我就会拿着板凳夹在一群老人中听戏，而且谁也叫不走我。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是讨厌听戏。到现在，我一听见别人开口唱戏，便会觉得天旋地转。
连续很多天里，天上不停地有东西落下来，有时候是雨，有时候是雪，更多的时候是雨中夹杂着雪。醒着的时候就呆呆地站在窗前，眼睛看疼了就闭上。空气冷得刺骨，似乎人只要和它一接触体内的血液就会凝固。
越靠近过年越觉得无聊，看着许多人都往家赶，而我的家又在哪里？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街道上人烟稀少，城市萧条得让人感到恐慌。每一家的灯都亮着，我可以依稀地隔着玻璃看到他们在做什么，每个屋子里都是一大家子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吃团年饭，大家有说有笑。
我被巨大的寂寞包裹着，为什么自从懂事后我就无法感受这份过年的温暖？为什么？我转过头去看自己家的桌子，上面除了酒瓶和烟什么也没有。突然感到心疼，无法忍受，应声倒下。泪从眼角流下，冰冰的。
转钟的时候，手机不停地响，我知道是短信但并不想去看。
鞭炮声一直在响，震耳欲聋，它们把夜空装饰得绚烂，可过不了多久，烟花熄灭了，夜空也就沉寂了。
一年也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时间过得真的很慢，回过头去看仍觉漫长。
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手腕被白纱布包裹着。
过年的原因，医院也人烟稀少，没有了消毒水的味道一切都显得惘然。
“你为什么要自杀，发生了什么事？”忧很生气，但眼神中又充满了怜爱。
我看见花瓶中大把的白菊花：“哈！白菊花，谁送来的，是忧吧？”
“你不要转移话题！”忧直直地盯着我，我感到害怕。
“是你先问我的，已经占了我的便宜，要我先回答，那岂不是便宜都让你占尽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是尘。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是你告诉尘我喜欢这种花的吗？”我这样做或许会显得有些得寸进尺。
“请你不要转移话题！”忧起身挡住了花瓶。
“我没有自杀，无论你是否相信，这是事实。”
“无论你是否承认，你的伤口也是事实。”
“我真的没有自杀。我只是想看看凭我血液的温度是否可以将插入手腕中的冰溶化。”
“你为什么这么傻？”忧的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我不敢看，我亦是讨厌看到别人哭的，感觉像自杀。
“你知道吗？他们没有溶化。为什么？”
“废话！你是冷血。只有可能冰将你的血溶化。”尘笑，为什么又是嘲笑？
虽然听到过很多人说这种话，但话从尘口中说出来总觉得刺耳。“不！”我捂住耳朵，发出歇斯底里般的嚎叫。
“父母死了这种话你都可以编出来骗人，你不是冷血是什么？”
“我没有骗你。是真的。”我感到委屈。
“什么？你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忧的脸上已满是泪水。
“对不起，忧，刚才是我和尘开玩笑说的话，我骗了尘，我有父母，我很幸福，这个答案你们满意吗？”我想笑，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流了下来：“真的！这次我不骗你们。”
我一直避免和忧提到我的父母，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死守这个秘密，我不需要他人的同情，不需要。我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我知道它已经开始流血，但我一定不能说出事实……我使劲按了一下受伤的手腕：“啊！”我惊叫一声，我感到血液在向外流动。
“你怎么了？”忧在看到我手腕上被血浸红的纱布后脸色变得苍白。
尘似乎也很担心，他从椅子上蹿起来大叫一声：“医生！”
“你们不用担心，我没事！”我想把它拿起来证明我没事，可无论我怎么努力它都无法动弹。
医生站在我身边为我重新包扎伤口，雪白的工作服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给人干净的感觉。
伤口一直在流血，它们是什么颜色的？大红、深红还是朱红？我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很长一段时间里，画色彩的时候我都没有碰过这些明亮的颜色。
“我的血是什么颜色的？”
“人的血当然都是红色的。”医生的声音很轻。
“具体点。”
“常人的血是大红色的，可你的血是深红的，暗了一些，黑了一些。亏你以前还是学美术的。”尘打趣着说。
“可我对色彩并不敏感。”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喜欢？”
“散落的色彩给人一种颓废的感觉。”
医生的包扎手法很熟练，我努力地嗅着他工作服上的味道。“包好了，以后可要当心些。”医生笑。
我笑着点头。
我的伤口愈合得很慢，这不得不劳烦忧每天给我送饭来，她努力把菜做得很可口，但我还是吃得很少，荤菜碰都不碰一下。每次她看着我吃完放下碗筷就想说些什么，可一直没开口。尘也每天都来看我，带来白菊花，坐一下就会离开。除了护士察房的时候偶尔会询问几句病情。我就几乎没有说过任何话了。
天气逐渐转好，阳光在窗帘上跳动。我以为春天真的来了，打开窗户，风吹了进来，菊花的花瓣散了一地。我双手抱膝坐在床上，目光呆滞。不知何时没有了风。手被另一支手碰了一下，尘向后退了几步：“好凉的手，死人的温度。”我看着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你那么冷血，怪不得不见你家人来看你。”
“尘，给我一根白三五可以吗？”我把手伸向他。
“医院禁止吸烟。”
我很累，不再想说些什么。
忧打电话来说她今天要开始上班，不能来给我送饭，叫我乖乖地吃医院的饭。我答应了……饭车来的时候是尘帮我打的饭，冬瓜炒肉片，表面浮着很厚的油，让人见了就胃口顿失。我玩弄着手中的筷子，细细地咀嚼着口中的饭。这让我想起儿时母亲带我去乡间吃的饭，有甜甜的味道，幸福的感觉。可这饭什么味道也没有。
“隐，你到底有没有父母？”
“有过。”
“现在还活着吗？”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好了，我很累，要休息了，你也早点回去吧！”我装出很困的样子。
没有灯光的病房很恐怖。医院里死过无数的人，病死的，痛死的，自杀的。或许我躺着的这张床在不久前就躺着一个死人。我不敢再想下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窗外有黑影闪过，是猫，它直直地盯着我，它的眼睛很亮很亮，全身散发着寒气。我感到害怕，用被子盖住头，侧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不知何时，黑猫“喵”一声，蹿到别的地方去了。“隐，你要睡着，那样明天才有精神离开。”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只要再清醒地在这里待上一晚上我就会疯掉的。为了不在今天晚上疯掉，我决定吃安眠药。
中途，我醒了很多次。每次都吃安眠药。只到后来我才发现安眠药对我是没有作用的。
我换好衣服，开始整理行李，其实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什么也没有了……我坐在床上等着天亮……天空开始泛灰……
路边有买花的小贩，给他十元钱，他便给了我一大把白菊花。鲜活的花瓣，可惜很快便会颓废、糜烂。以前，我喜欢百合，纯洁的花，到了十六岁之后，就发觉自己不再可能和纯洁扯上关系。便开始喜欢白菊花，一样的白色，却少了一分纯洁多沾上了一分凡尘的俗气。
站在街道上，我不知应该何去何从。只要生活平静下来，这种迷惘就会在脑海中回旋。我是没有家的人，理应可以随处游荡。我喜欢那些陌生的地方，有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容颜……可同时它们又让我感到害怕，特别是在每一个无家可归的晚上。那些巨大的害怕胜过对它们的喜爱。我向往西藏，那个有着世界上最高的山川湖泊、宫殿庙宇和风格独特的藏族民情的地方。可我有风湿，肺活量太小，心跳很弱，光这三条足以让我去不了西藏，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就算死也要死过去，后来觉得这个想法幼稚得可笑。因为其实我连去西藏的路费都无法承担。所以很多天里我努力学习争取考一个重点大学，可没过多久我就觉得这样做是在浪费时间，不说九年义务教育怎么样，但后面的七年学习完全只是为了一张毕业证。可我需要钱，很多很多，当我没有钱的时候，我觉得它们是世间最好的东西，钱一多的时候我又会厌恶它们。
我用脚轻轻地碰开了教室的门，老师和同学正在各讲各的，各干各的，似乎毫无关系。老师放下手中的课本，走向我：“同学，你找人吗？”我笑了笑，径直走了进去，在囡的旁边坐下。囡看见我，拿下耳塞：“好长时间都没见到你了，去哪玩了？”
“哪也没去。上面那个老头是谁？有点智障！问我是不是找人。”
“那老头你都不认识？”囡惊叫着，指着老师。引得众人观看。然后坐下来，很冷淡地说了一句：“我也不认识。”
“切！”许多本书向她扔过来。
我拍着她的头：“多天不见，你也智障了！”说完我们俩竟笑了起来。
在这个学校里除了囡我谁也不认识。因为自从考上这所大学后，我就没来上过课，只是偶尔来看看囡，她的名字和我母亲的一样，我喜欢这个名字。除了包含爱，什么也没有。
“我想回寝室住几天。”
“你不怕检查的老师把你当外校生赶出去呀？”
“学生证我带着呢！”
“也好，过几天就要考试了，免得你跑来跑去。”
我起身把花放在桌上：“你等下帮我带回寝室，我去买些生活用品。”
囡点头，重新开始听音乐。
……
我走在楼道里，想着住在学校里可以避免和忧见面，觉得开心。
“同学！”身后传来一个妇女的声音，我估计不是叫我，便继续往前走。那人加快脚步，不一会就挡在了我前面，速度之快，让人惊讶。“同学！”
我这才明白她是在叫我：“什么？”
“你知不知道校规明确规定在校学生不能染头发？”说着特意把挂在脖子上的工作牌理正，挺直身子，人顿时高了一节。
我瞟了她工作牌一眼，她是主任。“我不是这个学校的，我来找人。”
“哦！现在在上课，你在教学楼下面去等吧！”她呼出一口气，像被谁把脚砍了似的，变矮了。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心想，我还！这个主任真牛逼，像橡皮人一样可以拉长变短。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是买生活用品，我就只买了牙刷和毛巾，其余的全是泡面和零食。
刚走出超市便接到尘的电话。
“你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出院了？”他那边很安静，估计是在医院。“你在哪？”他提高音量。
“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你自己在哪？你问下你旁边的人，我马上来接你。”
“木兰湖。”我听到电话那边传来奔跑的声音。
“好，你不要乱跑，我马上就来。”
“你是你爸爸生的吧！我说什么你都信吗？”我笑。
“是。”
“那我说我现在在西藏，你来吗？”
“来。”他喘着气。
“你忘记我骗过你了吗？”我说着关掉手机。
夜晚，天气突然转凉，一进寝室泡面的香味就扑鼻而来。在整个寝室里我只认识囡，所以囡不得不向所有人介绍我是她们久未逢面的室友。
“他妈的，社会逼人！老天也疯了。昨天都有25度，今天却下雪了。操！”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说完后察觉到其她人异样的眼光，这才发现在这些好学生面前我是不应该说脏话的。觉得有些无地自容。便起身溜到阳台上给自己点上一根白三五。冰粒打在脸上，疼痛难耐。想转身进去，但一想到她们又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抽烟便觉得恐惧。怎么样也要忍着寒冷把这根烟抽完。放眼看去，屋顶上已经盖上了一层雪。
……
我随手把烟头丢到楼下，以最快的速度撤离阳台。
眼前的景象让我萌生了一种想撞墙的冲动。“我还！你们都抽烟啊？害我怕影响你们身体健康躲到外面去抽，冷死老子了。”我向合着的双手中吹气以示寒冷。
“你总说这个智障那个智障，我看你最智障。”囡笑，整个寝室的人也随之笑了起来。
“照你这么说，是我们对不起你咯？”一个正在看书的女生头也不抬地说。
“你像才知道样的。如果你们能跪在地上唱《征服》，我可以考虑一下原谅你们。”
“美死你了！给你一根烟算是赔罪，接着。”另一个女生说着抛来一根烟。
我一看是黄鹤楼，便扔了回去：“我只抽白三五。”
“我们也只是为了缓解学习压力随便抽着玩玩，不像你那么专业。”
“是不是在这里不能说脏话？”
“不是啊！”那女生显出很茫然的神情。
“那为什么我刚才说脏话的时候你们都那样看着我？”
“我们看你半天不说一句话，以为你是一个很内敛的人，谁知你一开口就是‘他妈的’。”
“有酒吗?”
“有！”那人说着从身后的衣柜里拿出一听啤酒给我。
“我本来想喝白酒的，算了！凑合着喝吧！”我拉开易拉罐，呷了一口，开始了我的长篇讲述：“其实，我真的是一个很内敛的人，你们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上小学的时候总被别人欺负。我以前很乖，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真的是……”我的谈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他妈的，谁呀？吃饱了？”
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小点声，检查的老师，你想死啊？”
我看见一个女生用很快的速度收拾好所有的烟头和易拉罐，随后在空中乱喷了一阵空气清新剂。“可以开门了！”
门打开，进来一名妇女，一手拿着记录薄一手拿着笔。“女生的寝室就是干净，而且还有香味。”她奋力地嗅着带香味的空气，仿佛自己在这以前的生活都是在厕所里渡过的一样。
我觉得她很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她是谁。她看见我，挺直身子，向我走过来。“哦！我想起她是谁了，橡皮人！”我拉着囡的手又笑又跳。
橡皮人很好奇地看着我：“你们不知道校规明确规定在校学生不得把外校生带入寝室过夜吗？”
我突然跳正，面对着她，吓得她连忙向后退了几步。我掏出学生证：“主任好，我是这个学校本届的学生。”
“那你不知道校规明确规定在校学生不能染头发吗？”
我开始原地跳动：“不知道，妈妈没说过，妈妈只说不要随便听陌生人的话。”
“我现在告诉你明天上学之前必须把它染回来，否则全校批评。”
“可妈妈说不要听陌生人的话。”我向她吐舌头。
囡忍不住笑了一声，主任转过头去瞪了她一眼，又回过头来：“我是你老师不是什么陌生人。”
我停下来，食指按在太阳穴上，以示思考：“可我不认识你，妈妈说不认识的人就是陌生人。”
“你妈妈说过什么我不管，这是学校，老师说了算。”
“学校的老大是校长，我要听校长的。”
主任的脸气得发红，瞪大眼睛：“你不知道什么是校规呀？反正校规上面写着在校学生不能染头发，就是不能染，否则你可以回家了。”
“哦！不能染的，我不能再染头发了，就这样。”我的话还没说完，主任就一溜烟跑掉了。寝室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甚至还有人像发了疯一样地捶柜子，似乎有意把整个寝室都拆掉，声音震耳欲聋，引得周围寝室的人都前来观看。
后来不知那位躲在某个角落里练狮子吼的大姐大吼一声：“全给我回寝室睡觉！”人群里的人便各个都像是练过“瞬间转移”似的，消失无踪。
“你有当白痴的天赋，孺子可教也！”囡看着我，说完后便加入拯救寝室的队伍中。
“去你妈的。”我从她背后踹了她一脚。
……
寝室总算是保住了，可那柜门却经不住那位女生的花拳锈腿，撇下柜身自己跑掉了。从此那柜身便被用来放书。在不久之后，学校被评为“优秀学校”前，一群外校的傻逼来视察的时候看见此柜身，连连称赞道：“贵学校真为学生着想，还做了书架。”听得寝室里的所有人直想吐血。由此可见，我还是为学校做过贡献的。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起得很早，清洗罢，穿上外套，想出去走走。出了寝室楼才记起已经降了温，但又不想回头。树枝上挂着冰晶，看上去有些圣洁。地上的雪却让人们踩得污秽不堪，觉得恶心，便望着天往前走。在校门口的商铺里买了小瓶装的二锅头，只喝了一小口就有一股暖流油然而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幸福，可我却感到满足。回寝室的路上很多人奇怪地看着我，我不明白他们在奇怪什么。有可能是在奇怪我一大早喝酒，有可能是在奇怪我一女生怎么会拿着瓶子喝酒，更多的可能是在奇怪我怎么敢明目张胆地在学校喝酒。
她们都去上课了，我被关在寝室外面。蹲着觉得酸，站着觉得累。没事可做，索性想碰碰运气，把自己的钥匙往锁里一插，轻轻旋转90-，人往门上一靠。成功地进入了寝室，不幸地是姿势有些难看——四脚朝天。这次奇遇使我在一段时间内认为自己有一把万能钥匙，并且逢熟人就拿出来炫耀。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我的钥匙是万能的，而是那锁是万能的，万能到这个学校的人出寝室都不用带钥匙，只要回来时有个牙签火柴什么的就绰绰有余。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一件物品可以在不经主人同意的情况下出现在他人寝室里。
晚上主任来的时候我在打电脑游戏，她拿着《校规》指给我看，我怕游戏里的人物死了掉经验值，便不想理她。我越不理她，她越是嚣张，竟用她的手动我的头发。
“你有完没完啊？”我大叫一声。
“昨天不是就跟你说过校规明确规定在校学生不能染头发吗，你怎么还不染回来？”
“我也告诉过你我妈妈说不要听陌生人的话。”
“如果你真的这么听你母亲的话你就不会这样戏弄老师。”
我笑：“主任，我什么时候戏弄您了？又怎么敢戏弄您呢？我只是中国应试教育的产物之一。我的那句‘妈妈说’不正好对应你的那句‘校规明确规定’吗？中国教育是个莫大的悲哀，我们都会被它同化，只是个深浅的问题。”
她不语，看得出她正在思考。
我接着说：“这样吧！主任！我不想为难你，我现在就离开学校，不是考试我绝不会再出现。”
她拦住我：“现在不早了，你明天再走吧!”
主任走后，囡坚持要和我一起睡。她安静地闭上眼睛，不再言语。我看着她的脸，除了平静，我不知道还可以怎样去形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看她没动过，觉得她应该睡着了，轻轻坐起来穿外套。“隐，你不要走，不就是头发的问题吗！把它染回来不就可以了？留下来陪我。”囡的眼角有泪，让我确定这不是呓语。我便脱掉外套，慢慢躺下身去。其实我真的不愿离开学校，除了这我不知道还有哪可以让我躲避忧，但我更不愿把头发染回来，因为这是对一个死者的誓言。
九岁那年我认识了比我大三岁的蚀，出生便有着茶色头发的女孩。我们同是习惯了没有爱的孩子，所以我们相互依靠。我和她剪一样的发型，然后把头发染成和她头发一样的颜色。她总是看着我笑：“隐，你知道吗，其实你比我适合茶色头发。”我不语，只是抚摸自己的头发。
她经常来我家住，不睡觉。看书听音乐。我从不问她为什么，因为我知道她乐观的外表下隐藏的是庞大的悲伤。
……
十岁时，蚀在翻墙时被栏杆刺中腹部，独自回家躺在床上，对母亲只是说她不舒服。脸色时渐苍白，血浸透了被褥。到那时她母亲才发现她受了伤，拉开被子，她看到的只有红色。送到医院。我听到消息赶了过去，坐在床边，蚀看见了我伸手抚摸我的头发：“隐，你真的比我适合茶色头发。”
“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一直染这种颜色的头发。你为什么会这么不小心？”
蚀把脸凑到我耳边：“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那不是一个意外，而是我有意的。”
“为什么？为什么？”我抓紧她的衣服，不肯松手。
“其实我是母亲在婚前和另一个男人生的孩子，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只是……只是一个野种。连我的母亲都不爱我这世上还有谁会爱我？”
“我亦是喜欢你的，不骗你。”
“你不会懂的，喜欢只是喜欢，终究不是爱。我也喜欢你，可不会爱你。茶色……头发真的很合适你。”
“只要你活下来，我就不把它们染回黑色。”
“不!”蚀摇头：“就算我活不下来你也不要把它们染回来，你发誓……好吗？”蚀的嘴角开始有血流下来：“你发誓！发誓！快……快！”
“好！我隐对天发誓，我的头发永远会是茶色的！”
蚀笑，很开心的笑。她的脸越来越苍白，眼神越来越空洞。甚至开始吐血，她用手把我凌乱的头发理顺。手法很轻，明显已经没了力气。“隐，出去把我的母亲叫进来。”
我点头，起身向门走去，眼泪流到嘴边，没了味道。“咚！”身后传来声响，我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我知道蚀累了，睡了。
……
我哭着向蚀的母亲摇头。她母亲的语气很冷淡，不知是麻木还是无奈。我终于明白了蚀的那句“连我的母亲都不爱我……”我比她幸福，至少我母亲是很爱我的，生前爱，死了还在爱。往前走，不要回头，她在身后看着我。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她已经侵蚀掉了我的灵魂。可为什么她只告诉我她是自杀？
“蚀，这件事我不知道应该是去铭记还是去遗忘！”
后来，蚀的骨灰被她的母亲带走，带去了哪？对我来说这一直是个迷。我只知道我母亲说过“这是命，而你必须认命。”可我亦觉得难过。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死守那个誓言。
“囡，对不起，我真的不能把头发染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流泪。
我打开手机，有许多未接来电，前部分是忧的，后部分全是尘的。我看了看时间，02：30，估计尘睡着了，只想给他发个短信。“尘，明早九点，我在W大校门口等你。不要告诉忧。”闭上眼睛，想得到片刻的平静。
次日，我八点半才醒来。桌上有囡帮我买的早餐，牛奶下压着一张纸条：
隐，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能把头发染回来，但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无论如何，记得经常回来看我。
我笑，背起包，关上门。
……
尘穿着一身白衣服独自站在风中，让人觉得萧条。这么孤独的姿势使我不禁想起了羁，那个我曾经喜欢过的男子，或许现在还在喜欢吧！反正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从一开始，喜欢就只是一个人的事情。“给你白三五。”我走近尘，这才发现他的眼睛有些臃肿。
“你不要告诉我你来这里两天就只是为了买这种烟。”
“其实，说句实话。我读这所大学就是因为这里有这种烟卖。”
“很充足的理由。”
“呵呵！那当然。”
“就像你之所以会和我说话就只是因为忧，是吧？”
“是！”我点头。
“忧很担心你。”
“我知道，可你知道吗？在以前我不告而别，她会四处找我，而现在，她只是打了几个电话给我而已。我想，这并不是全出于她工作忙的原因，有一大部分是因为你，你阻碍了她。是你夺走了我最好的朋友，我恨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找我而不找忧？”
“钱，我需要钱，你借我。”
“多少？”
“一千！”
“好！”他答应的很爽快：“你等我，我去取钱。”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便向马路对面跑去。我本打算回自己住的地方过自己的生活，可又不愿停下行走的脚步。我极少得到，更讨厌失去。忧是世间唯一幸存下来会对我好的人，是尘的出现造成了忧的改变，我不要失去忧，我不要失去爱，就算不择手段也在所不惜。忧，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请不要怪我，对不起！
……
“想什么呢？那么投入！”尘一手拿着面包，一手拿着钱：“给，还没吃早餐吧！”他说着把面包放到我手中。
“不，我吃过，钱给我，面包你自己留着。”我一手抢过钱，塞进自己的包中，转身就走。
尘拉住我：“忧呢?你走了忧怎么办？”
“放手！不是还有你吗？你可是她男朋友。”
他松开手，双手抱住脑袋，显示出很痛苦的表情：“她和我吵了一架，如果我能把你带回去她或许会原谅我。”
我觉得有些冷，竖起领口。“对不起，我不是你们的棋子。”我笑，心灰意冷。
我买颜料想去写生，嫌背着累，只买了黑、白、灰三色。或许我不是用这些色彩来画风景，而是用它们来临摹自己的人生。站在车站，不知应该去哪，售票员从车窗探出脑袋：“京山，京山，去吗？”
“问我吗？”我用手指着自己。
“是的，去京山吗？”
“去。”我很多次坐车路过京山，却一直没在那停留过，那个地方总给我一种明亮的感觉，我向往明亮，因为我向往幸福。
“我还没买票呢！”
“不要紧！上车买票打八折。”
我点头，上了车。心想打八折也好，钱用得越快，我就得越早回到这个我讨厌的城市。找到一个靠窗口的位置，刚一坐下售票员就伸手向我要钱，我没说话，只抽了一张一百的递给她，她找了我六十。拿出五元向窗外的小贩要了面包和绿茶。吃饱喝足，见车还未开动想打个盹，紧紧抱住包怕它被别人拿走。其实我并未睡着，只是眼前不断地有图象闪过。羁抽烟的姿势，蚀死时的笑容，囡眼角的泪水……有些模糊，感觉像在做梦。正当母亲雪白的牙齿间流动着鲜红的血的图象浮现时，车剧烈地颠了一下，心一阵痉挛。睁开眼一看，车已经到了云梦。旁座的男子在听音乐，给人感觉有些怡然自得。我拿出白三五，刚抽一口，那男子就咳个不停。不得已把烟掐灭抛出窗外，风吹进来，有泥土的味道。这个季节这么美好，为什么我偏不喜欢呢？我沉思着。男子拍拍我的肩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帮个忙好吗？把这张车票丢出去。”
我接过车票，看了一眼。什么？不是说在车上买票打八折吗？怎么还是四十？顿时，对售票员说假话的工夫佩服得一塌糊涂。我轻轻一笑，把车票揉成一团投到窗外的拖拉机上。拿出笔记本想写些东西，便开始漫无目的地观察车上的人，前座的两个人正在调情，声音之小，估计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后座一人在看报纸，另一人已到周公那报到去了；走道对面的两个人不知在看什么笑话书乐得很。再远些就看不到了，想这些东西写了也没意思，于是把笔记本放回包内。伸手向后座的人借了《楚天》的副刊，正准备展开，就看到第一页上韩寒的特写，激动得半天看着那一页发呆。车到了应城，才回过神来，转身指着报纸上的韩寒说：“这是我的偶像，帅吧？”
“还行，演什么电视的？”她放下手中的报纸，看着我指的那一页。
“不会吧？韩寒你都不认识啊？他那么有才华！”
“名字挺好听的！演过什么电视啊！”
“《三重门》，知道么？”
“看过，那不是董洁和那叫什么的男的演的吗？那男的比他帅多了。”
我恨不得踩她一脚问她是不是脑袋有问题，但找别人要东西，是要态度好一点的。我从包中翻出《韩寒五年》，指着上面的彩图说：“刚才那张照得不好，这几张勉强还算马马乎乎。”
“真的是挺帅的，这么帅的人《三重门》里没出现过呀！”
“我又没说那是他演的，是他写的啊！”我真怀疑她是她爸爸生的，智商这么低。
“哦！人长得这么帅，还会写文章，不错哦！”
“不只呢！他文章写得好，字也漂亮，封面设计一流，长跑以前学校的记录都是他的，区里比赛从来没有掉出过第二，足球踢得不错，参加赛车以后第一年的成绩就不错。”我把《通稿2003》中的一段话由第一人称改为第三人称背给她听，末了还不忘我要做的事：“这张报纸我要了啊？”我抖抖手中的报纸。
“你拿去吧！你给我多讲讲他，我也开始喜欢他了，他还会什么？还会什么？”
“你让我休息一下，我等下再告诉你啊！”目的已达到，我懒得再跟她说什么，连韩寒都不知道的人，真他妈智障，和这种人待久了，估计自己也会变智障的。回过头来，从钱包里拿出未开封的手术刀片。旁座的男子看见我把刀片从纸袋里取出来，吓得往外面挪了一下。见我把印有韩寒特写的那部分沿边缘从报纸上裁了下来他才松了一口气。我将它叠好夹在笔记本中，刀扔出窗外。
“你还随身带刀啊！”那男子打量着我的钱包。
“恩！手术刀片比较锋利。”我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防身？”
“不！是怕想自杀的时候身边没工具。”
他笑：“你多大啊？”
“二十三。”
“啊?”他露出很惊讶的表情。“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不到二十呃！”
废言！我当然不到二十，但我对陌生人还说实话那我不是有病啊！“呵呵！我看起来有那么年青吗？好欣慰啊！”不过我觉得如果他相信我的话他就是有病了。
“现在是回家吗？”
“是啊！”我庆幸我从一开始说的就是普通话。
“我这是第一次去京山，等会下了车请帮忙指指路，谢谢了！”
我点头。心想：我还不是第一次来京山，除了知道怎么从公路上走去钟祥和走回皂市外其他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更何况我只分得清上下左右。我把头偏向车窗，不再言语。
……
车停了下来，售票员大喊：“要上厕所的下车。”车厢内顿时空了一大半，我背上包想下车透口气，顺便抽了根烟。见时间还早，四处看了看。不远处有一用砖砌成的类似烟囱的建筑，对它的矮度感到好奇。走到路边的店铺买了打火机，指着那建筑问道：“那是烟囱吗？怎么那么矮？”
“那是烟囱，这是小地方要大烟囱也没用。”
“那里是干什么的？”
“砖瓦厂。”
这个地方很破旧，给人颓废的感觉，突然想在这个地方留下。首先要去砖瓦厂看看，我径直向烟囱走去。车子发动，尘土飞扬，售票员站在窗边对我招手：“出发了，快上车，就差你一个了。”
我笑着对她摇头。我旁座的男子却探出头来：“快上车，快开了。”
“不了，你们走吧！我留在这。”
“你不回家了？”
“我家就在这。”
他关上窗子。车呼啸着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参观”完砖瓦厂已经四点多了，开始找旅馆。有些怀疑这附近方圆十里只有一家旅馆，而且设在极其隐蔽之处，以至我走到脚都快断了才把它“翻”出来。等我随便吃完点什么天已经黑了。我仔细看了看旅馆的布置，估计它的老板是古人，风格这么“仿古”。
我这个人说好听点叫能屈能伸，说难听点叫过于容易安于现状。被褥散发着潮湿的味道。可我还是盖着它们睡着了，没有做梦，证明我的大脑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清晨的空气有些好闻，心中没有杂念，平静得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以前我向往乡间，因为我喜欢农田，有那么多的生机在萌发；现在我仍然向往乡间，只是因为它的宁静，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闭上眼睛，轻轻呼吸。
手机震动使我觉得难受，是尘的电话，我按掉了。过了几分钟它又开始震，我看只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便接了。等着对方说话，可那边只传来马路上的嘈杂声。觉得有些郁闷，挂掉电话。那人又打了一遍，我又接了。仍不语，等对方开口。那人很识趣，主动开了口：“是我！”
“谁？”
“尘！”
“我有事，先挂了，对不起啊！”自从他说把我带回去忧或许会原谅他以后，我便不想理他，想这人定卑鄙得厉害。
“不要挂，我只说几句话。忧一直在找你。我不知你是在逃避她，还是从始到今就没把她当过朋友。我想过了，不再讨厌你。无论你有无父母你都只是你，你骗过我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提。可我不希望忧什么都让你，她并不是懦弱的人，是对你好，懂么？你不要太得寸进尺，否则我绝不放过你。最后要说的是忧要我转告你的一句话。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讨厌被别人利用，你为了和忧和好就来利用我。我想忧永远对我像以前那样好，我又可以去利用谁呢？我拜托你离开她，好吗？你与我之间她只能选择一个，你不走我就永远不会回来。”
尘挂断了电话。我知道他不会离开忧。因为我们曾经打过一个赌，赌的便是这世上有无永恒的爱情，输方帮赢方做一件事。不过我也不会离开忧，只有她才会给我爱。
本想画色彩，但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只买了颜料和画笔，其它的全给忘了。我问旅馆的老板是否可以在房屋背面的墙上画些东西。他甩甩手说随便，好象很开心。向他借了一个桶，提了水。墙面凹凸不平，在上面作画觉得有些困难。颜料的缺乏让我更加为难。画毫无生机的梧桐树，黑色的树干、满地灰色的枯叶。梧桐已被我画得面目全非，便不愿再画下去，撇下颜料和画笔，提着水桶独自离开。
晚上，风湿发作，疼痛难耐。把衣服裹在腿上，仍未见疼痛消减，不能入睡。开始想一些事情。
我喜欢的事付出再多我都不会后悔，我喜欢的人坚持再久我都不会嫌累。我是迷惘的人，不应该让喜欢的人和自己一样迷惘，况且我已经让羁越来越悲伤了，我不想再伤他了。我的原则是永远不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否则时间长了就不会再喜欢，做爱过后更会产生厌恶。
天开始下雨，疼痛加剧，思考停止。想抽烟缓解疼痛，发现烟盒已空。拉开裹在腿上的衣服，起身下楼。找了两分钟仍未找到白三五，准备回房睡觉。老板叫住我：“你要买什么？”
“白三五。”
“没有，三五行吗？”
“算了，一盒泡面。”
……
我拿着泡好的泡面跌跌撞撞地上了楼。想让食物暂时让我忘记疼痛。我喜欢泡面，忧不让我吃，说是里面有防腐剂。我听到后异常兴奋，拉着她去买，弄得她莫名其妙。我说里面有防腐剂，多吃点，死后身体就算不火化也不会腐烂。她笑着说我傻。
三天过后，雨终于停了。三天里我一直为“防止死后身体腐烂”努力着。清早一起来我便跑到房屋背面看我的“杰作”是否完好无损，可事与愿违。一大部分的颜色已被雨水冲洗下来，画面变得模糊不清，但仿佛又多了一种朦胧美。我笑，这画比刚画时好看多了。
在乡间的一个多月里，我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早睡早起。一天三餐，虽然吃的全是素菜和泡面人却长胖了不少。空气清新使我时刻都很清醒。教住在附近的小孩子画画，给他们买零食，他们回报给我的是他们甜美的笑容，是那样的纯真。
钱只剩下一百，这意味着我又必须回到那个不属于我的城市，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宁愿一生一世在乡间生活。我决定下午动身，上午便和那群孩子打了声招呼说我要走，他们笑着要我过几天就回来。我点头，有些想哭。下午他们送我，给我带来自己家烤的红薯，我尝了一口，有幸福的味道。我们在公路中间拦了回武汉的车，上车前和他们钩手指说办完事一定尽快赶回来。他们追着车跑，送了我一段路程后便停下来笑着向我挥手。我努力把这些笑容印在自己的脑海中。找到一个空位子坐下，带着这些记忆入梦。我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再回到这个地方，它就像青春，逝去了就无法再回来。
车进入市区……一下车便呼吸到浑浊的空气，一时感到不适应，有些咳嗽。打电话到寝室想问候一下囡，可室友说她扫墓去了。于是我记起今天是清明节，应该去看望下自己的母亲。给尘打电话要他陪我去扫墓。他只是答应，没有多问些什么。
我等了他一个多小时他才来。“对不起，今天人多，路上很堵。”说着眼睛注视到我提着的装红薯的袋子，他一把抢过袋子，扔进了身边的垃圾箱。“这么恶心的东西，你干嘛拎着不放。”
我觉得难过，只顾往前走，不想说什么。
“你去扫谁的墓呀？”尘跟在身后。
“亲人的。”
“你父母怎么不去？”
“拜托！你说好不提我父母的事的。说来说去你不就只想知道我父母现在到底是否还活着吗？想知道这个答案很简单，我今天叫你来就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个答案。”我突然止步转过头去对他大喊大叫。弄得很多人向我们投来异样的眼神。
尘不再言语，走在我身边，跟随着人群向前蠕动。一路上，有许多提着花篮站在人群中叫卖的小贩。尘买了一束白菊花，问我还需不需要买一些冥币，我摇头。抬头望去，空气中一股股浓烟，难受至极，咳个不停。
……
我用手指着墓碑：“看吧！”
“看什么？”
我掏出纸巾把墓碑上的灰尘抹掉。“看上面的字，你想要知道的答案。”我把菊花的花瓣扯下来撒在上面。
尘呆呆地看着上面的字。“这不是真的！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他拉着我的衣袖，异常激动。
“走吧！这不关你的事，不要激动。”我准备离开。
尘整理好情绪。“那你父亲的墓呢？”
“在那边，离这里很远。”我用手指了指右边。其实真的是在很远的地方，具体位置在哪我早就忘了。
“为什么不把他们葬在一起？”
“他们是不相爱的两个人，而且彼此恨对方。生前本就不该在一起，更何况是死后呢？”
忧知道我回来叫我去她家吃饭。她母亲特地弄了一大桌好吃的，她母亲一直待我很好，如亲生女儿。尘中途接到自己家打来的电话便急急忙忙放下碗筷走了，临走时还不忘嘱咐忧的父母慢点吃。忧的母亲很开心，拉着我讲尘很孝顺，如果尘和忧快结婚该多好。忧有些不好意思，我的笑容很僵硬。她母亲反反复复把尘和忧多少岁结婚，结婚后应该怎么生活的事说了很多遍后，估计发觉到她说的事离现在很遥远，便把话题转移到我头上。说是我已经快二十了怎么还不找个男朋友，我努力埋头往嘴里扒饭，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忧开始兴奋，说我不好意思说她帮我说，然后把我喜欢羁五年的事讲给她母亲听。害我被她母亲追着我问为什么不向羁表白。我实在受不了就把实话说了出来：“他在我喜欢他的第一年就知道了，我还表白什么啊？”
“那他怎么说？”她母亲拉着我不放。
当时我觉得她母亲的这种行为有些像一个孩子，笑：“他问我喜不喜欢他，我说不喜欢。他还能说些什么啊？”
“那你现在打个电话给他说你喜欢他，看他说什么。”说着，拿出手机给我。
“不了，我不记得他电话，过几天去看他好了。”我把手机还给她，起身说：“对不起，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了，否则父母会担心的。”我想暂时离开是逃避这个问题的唯一方法。
忧也站了起来。“我送你。”说着抓起外套把我往门外推。
快关门时她母亲还不忘嘱咐我一句：“你一定要尽快去找他，小心被别人抢走了。”当时我真恨不得找个旮旯撞死得了。
我怪忧为什么在她母亲面前提我和羁的事。她不停地吐舌头说是失口，样子很是可爱，我便一点也不生气了。忧给我讲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她和尘的一些事，说她和尘的关系已经好得不能再好，然后开始停顿，我侧头看了看她，她满脸绯红地问我她到底是不是和尘很般配。我不说话，捂着肚子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这使得忧的脸红得更加厉害。当时的忧真的很漂亮，像个新娘。唯一扫兴的是“新娘”的旁边有个疯子。
早晨醒来，神经性耳鸣、扁桃体发炎、感冒、头痛。急忙找药吃，睡了一觉，没有一点作用。有人打电话来，我接了，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自己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觉得心烦，便拔掉了电话线……尘发短信来问我刚才为什么不说话。我说我什么都听不见，也不能出声。发完后觉得想哭。自己像一个废人。
尘带我去门诊，医生对我说了些什么，我摇头想说自己什么也听不清。尘对医生说了些什么，医生拿出纸在上面写到：你觉得哪不舒服？然后把笔递到我手中。
我：我觉得整个脑袋都不舒服，不想要了。
医生：具体部位。
我：神经性耳鸣、扁桃体发炎、感冒、头痛。
医生：你得了什么病你都知道了啊？
我：是的，一感到难受就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
医生：那我就开点药给你吃吧！
我：能吃的药我都吃了。
医生：好了些没？
我：没有任何作用。
医生：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我还能怎么样？
医生：继续吃药。对不起！我尽力了！
我感到恼火，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拍：“放屁！你尽了什么力啊？我得了什么病还是我告诉你的，像你这样当医生还要门诊干什么？”说完后觉得开心，因为我终于可以说出话来了。尘谢过医生后带我去吃东西。我头痛什么也不想吃。尘用指尖在我手掌上写字问我觉得他和忧是否相爱。我摇头说不知道。他又写：你觉得我是否爱忧？我还是摇头说不知道。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