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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会员 杂乱色彩 弃逃
弃逃
林囡打电话到公司来找我，当她说她是林囡时，我着实被吓了一跳。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公司电话的？”
电话那头传来她清脆的笑声。“在网上查的呗！想跟你说声电脑坏掉送出去修了，样式过两天才能发给你。”
“恩！我这还有东西给你做，有点急。如果可以等会见个面把质料先给你。”
“你讨不讨厌足球？”
“不讨厌。”
“那好，在XX路F酒吧等你，我要看美洲杯决赛，走不开。”
我能进入这家公司完全是凭朋友的关系，当时对平面设计几乎一无所知，Photoshop能凑合着用用，自认为是个没有创意的人。朋友边带我跑业务边教我平面设计需要用到的其它软件。设计这行能有人带是件幸运的事，可我仍旧很难上手，好几次都是对着电脑一天一夜脑袋一片空白，构思不出任何东西，不得不麻烦朋友替我收拾残局。于是我想到出钱在网上找枪手，然后我找到了林囡。每次跑到业务后我会把我需要做的那部分的质料和详细要求发给她，她在限定时间内把样式发到我邮箱里。没见过面，在此之间也没通过电话。
等我清理好质料找到F酒吧球赛已经打到了下半场，巴西对阿根廷，电视前坐了很多人。我并没有急于去寻找林囡。在吧台前坐下要了杯冰啤酒，八月的城市，热得让人窒息。
突然有人高呼一声：“妈的！”
一个穿白色宽松T恤的女子站到椅子上，兴奋地手舞足蹈。
我笑，直觉告诉我这个女子就是我要找的人。
不知谁说了句：“靠，这种垃圾队也能赢阿根廷！”
女子拿起桌子上的啤酒倒在那个男人的头上，她说：“去你妈的阿根廷！”说完跳下板凳跑出酒吧，一脸的笑容。
我跟着跑了出去。我说：“林囡？”
女子拦下一辆出租车，一把把我也拉了上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我低头在包里翻出质料。
她接过质料随手翻看了几眼。“看出什么没？”
“什么？”
“球赛。”
“哦！几乎是一支巴西二线队在同阿根廷打，节奏很慢，感觉像在打假球。”
“不错嘛！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我笑：“你想象中的我什么样？”
“对足球一无所知，穿着高根凉鞋、浅色裙子，二十六、七岁。”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找你替我绘图？”
“懒呗！”
我看着身旁这个女子，她和曾经的我有相似的地方，对巴西足球近乎于狂爱，而现在，面对着我喜爱的事物我已经能够作到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离开。时间是好东西，它可以冲淡一切，包括情感。我说：“林囡，你知道吗，我是个毫无创意的笨蛋，一直是。”
深夜，头疼得睡不着，服下止疼药，疼痛消减，仍旧无法入睡。
我打开手机，想了许久，拨通了东的号码，过了一会才有人接。“喂！”传来东疲倦的声音，我可以想象到电话那头他睡眼惺忪的样子。
“喂！”
“孑？”东的声音显得有点吃惊。“过得好吗？”
“没有不好……东，我流不出眼泪了。”
“干嘛要哭？既然没过得不好。”
“我找不回过去的自己。”
“傻丫头……明天早晨在你家楼下等我，有东西得给你。”
电话断了。
我捂住脸。记忆透过时间的罅隙渐渐渗出来。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东在他家偷尝他父亲的酒，每种都只敢尝一点，末了我问东喜欢哪种酒，转过身去才发现他已经醉倒在了沙发上，呓语一般呢喃着：“一辈子，一辈子……孑，一辈子……”。
早上醒来已经忘了昨夜的电话，一下楼就径直往车站走，东突然站到我面前叫了声傻丫头我才想起。
他说：“你肯定又没吃早饭吧！给你买了三明治和黑咖啡。”说着把咖啡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不了，咖啡戒了，烟也戒了。”
“那很好嘛！选择了一种健康的方式活下去。”东笑。
我也笑了。“是啊！这样母亲也少担些心，我多活几年多挣些钱来孝敬她，毕竟她是我最亲的人。”
“你真的变了好多，懂事了，这样我也就放心了……这次来是给你送喜帖的。”
“到时就算要请假也会去的，送情，顺便说些祝福之类的话……东……你以前爱过我吗？”
“爱过，你呢？”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假话。”
“爱过。”
“那真话呢？”
“你只有一次选择机会，哈哈！”我故意笑出声来……“东，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向我许诺过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孑。”东捂住耳朵。
我望着远处阴霾的天空。“没什么可对不起的，爱与不爱，自己没法选择。我从不期待什么，也不需要诺言，只是我很讨厌你们非要在爱后面加个永远，这世上哪儿有什么永恒？”我松开手中的喜帖快步向车站走去，留下东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九月的最后一天，在网上碰到林囡。她说：这几天见你一直在线，没出去跑单？
我：恩，请了一个星期假，觉得很累。
她：愿意来看我踢球？顺便晚上一起去酒吧看女足世界杯。
我：好啊！
她：带几件换洗的衣服来，就在我家过夜。
我：不麻烦？
她：不麻烦。整个下午都会在T大球场上，来找我。
我去的很早，在T大里走了一圈。这里曾经有我最不愿忘却的时光，只可惜到最后我还是记不清了，在我流着泪要那些人不要忘记我过后，我却把他们给忘掉了。
林囡穿着巴萨06-07赛季主场款式球衣、开洞仔裤，和一群男生在球场上奔跑着，一眼就能找出来。她看到我，一脚把球踢给了我，我碰巧用脚接住了，她招手要我过去，我赶忙摇手示意我不去。然后就听到球场上有人在大叫“丛孑”，再然后我被几个人强行拽到了球场上，再再然后整个球场只听得见一个杀猪似的声音在嚎到：“放过我吧，我不会踢球。”
事实证明我真的不会踢球，我追着那球跑了半个小时，无数次眼睁睁地看着它从身旁飞过，脚却只碰到了它一次，而且还没停稳就被别人给抢跑了。流了一身汗，索性找了个阴凉地方躺在草坪上休息。
过了一会林囡也在我旁边躺下了，看样子是真跑累了。她说：“你认识他们？”
“认识几个，中学的校友。”
“他们大都住在这里面，那……你以前就在这里上学？”
“恩！在这待了九年。”
“九年！应该有不少记忆吧！”
“是啊！这个球场几十年前是日本人的跑马场，那里原本是座看台。”我指着和这有一篮球场之隔的网球场。“看台顶上有个钟楼，传说里面闹鬼，还说有几个小孩进去了就没出来，经常有小学生组成‘探险队’在钟楼的铁门外晃来晃去不敢进去。”
林囡侧过身来看着我：“那你上小学的时候进去过没？”
“好像进去过，和谁来着？记不清了。钟楼里有断了的木楼梯、石膏像、长得像棺材的箱子，到处都是蜘蛛网，觉得很恐怖，再后来怎么样就不记得了。”
“也就是说你只能记清物，人和事反倒给忘了？”
“大概是这样的。”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当年在钟楼里发生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
林囡说：“丛孑，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想应该是说两个不相爱的人在一起是寂寞的。”
“既然不相爱那他们为什么要在一起？”
“命吧！逃不掉的。”
去酒吧前到林囡家洗了个澡。林囡换了身巴西球衣在客厅里跑来跑去，高呼着：“巴西、巴西……”临走前她母亲再三叮嘱她要早些回家，她只是笑着说：“老妈，你真是越老越罗嗦了。”
总觉得最疼爱自己的人永远只有可能是自己的母亲，毕竟我们曾经是她们身体里的一部分，让她们承受着疼痛与折磨，而她们的男人有的仅只是在九个多月前一瞬间的快感和知道自己要当父亲时的喜悦。
球赛开始前有个女子走过来和林囡打招呼，手背上有大片被烟头灼烧留下的疤痕，颜色很深。
我说：“林囡，她吸麻果？”
“这种事也能从表面上看出来？”
我用手指在手背上画圈示意是那块烟疤。“颜色太深。”
林囡放下酒杯，皱了皱眉。“我真搞不懂他们干什么拿烟烫自己，弄得跟自残似的。”
我把手掌平摊在林囡眼前。“以前总觉得掌心有个很大的空洞，那样会握不住幸福，于是试图用烟头来填补空洞……直到后来才明白不会去爱的人永远不可能幸福。”
林囡把指尖轻轻地放在我掌心的伤疤上。“疼吗？”
“没感觉。”
其实在此之前我对女足世界杯并无太大兴趣，一直和林囡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偶尔侧过头去看电视。德国对巴西，玛塔被盯得很紧，无法尽情去发挥个人的精美球技。
喜欢巴西足球有部分是因为他热情而自由，也许也是由于这份自由，相对于有些队而言巴西队又显得有些散乱，可这绝不影响球迷对他的喜爱。
上半场比赛零比零收场，由于两队频繁发起进攻倒也没叫观众失望。
不过林囡显然是失望了。“妈的！输了。”
我摩挲着杯口。“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后防漏洞太明显，下半场对方肯定会调整战术。冠军是德国的了。”
“喜欢足球？”
“曾经喜欢。”
“只是曾经？”林囡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们并没有看完那场球赛。
回到林囡家她坚持把她的床让给我睡，她搭地铺。
我洗过澡靠在床上看杂志，林囡在上网。她盯着显示屏，突然开口，她说：“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在网上替别人做图？……因为我无法融入这个社会，更不想变得麻木，是，网络是虚无的，但它至少比现实里的虚伪要好得多，我不要做自己讨厌的工作，即使挣不到太多钱也无所谓……这样想是不是很幼稚？”
我放下手中的杂志，陷入回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其实我以前也有和你类似的想法。小时候有过轻微的自闭症，想尽可能地少和陌生人接触、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可有些事情，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徒劳，给你希望然后让你失望，那样真的好累……于是我接受了现在的这份工作，即便我不喜欢它，跑单的感觉像在拉客，就像是在告诉他们我们这里的小姐脸蛋有多么漂亮、身材有多么好、床上功夫有多么好，诸如此类。”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不知道，就觉得这类事其实都是一个性质。”我笑。
林囡不再说话。也许是由于酒精的作用没过多久我就睡着了。这些年来我的睡眠经常处于半睡半醒状态，梦里的镜头和外界的声音同时进行着，并能清楚地分辨出谁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电脑关机的声音；后又不知过了多久，传来林囡说话的声音，她说：“十八！”
我突然惊醒，打开床头灯，侧过身去，发现睡在地上的林囡眼睛是睁开的。我试探性地叫她的名字。“林囡，林囡。”
“什么？……对不起，吵醒你了。”林囡拨开附着在脸上的头发。
“什么十八？”
……“一个梦，作了十八遍……从十六岁开始……梦到自己被人追杀，但看不见追杀我的人……能听到自己大声喘气的声音，我一直在疯狂地奔跑……跑着跑着就全身是血地倒在地上了，地上也都是血……然后眼前一黑我就醒了。”
“十六岁开始……会不会是在这之前在现实里看到过类似情形什么的而受到了惊吓？”
“算了，没事，睡吧！”林囡翻了个身，用毛毯盖住头。
我伸手关掉灯。
……
“嗳，丛孑，睡着没？”
我咳了一声告诉她我是醒着的。
“想跟你说件事，不打扰你睡觉吧？”
“说吧！”我睁开眼睛。
她缓缓开口：“年中的时候，我妈去乡下玩，找人给我算了个命……起初不小心报错了年份，那算命的却很肯定地说没这个人，后来我妈又把正确的生辰报给她了。她说我这人注定无法在这个社会里安心工作……在那之前我做过差不多十份工作，都是做不到三天就辞职……那人还说我在二十岁之前有个劫……死劫，会被人寻仇杀死。这倒和那个梦有些相象……妈妈叫我不要出门在家把剩余的几个月躲过去就好了……可我觉得吧！如果真有人要杀我冲到我家来杀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在劫难逃，是这个词对吧？……我反倒觉得这样坦然不少，至少知道了一个离现在很近的未来。”
“在劫难逃！”我喃喃自语到。“有烟吗？”
林囡借助着月光摸索着从抽屉里找出烟盒和打火机。
我拿着它们起身走到阳台上给自己点了根烟，心里却一直想着那个词——在劫难逃。
请假期间，去参加了东的婚礼。敬酒的时候说了许多祝福的话。几杯白酒下肚有些醉意，坚持拉着东说有话跟他讲。我说：“小子，你能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是你的福气，要好好待她，即便是很多年以后……心理上出轨这种事没法控制，但身体上不能出轨。婚姻是种责任，在双方都宣布放弃之前，你必须坚持去履行这份对家庭的责任，必须对她好……”
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能说出这种话，证明你真的长大了，看来我以后还不能再叫你傻丫头了。”
我微微一笑，拿起座位上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店。原本以为我会哭，但却静静地笑了。我知道其实我早已不再想念他。
入秋的深夜，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没人说话，只有微弱的喘息声。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02：44。
喘息声持续了一会，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是我。”
“林囡？”我的声音似乎已经是在尖叫。
“我……好冷……逃不……掉的……我累……想……回家……逃……不……掉……”接下来是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寂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女人的惊叫，夹杂着一些脚步声。
我按掉电话，心脏的部位一阵抽搐。
那夜过后就再也没在网上见到过林囡。我辞掉了工作。
已经不再用手机。曾经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打开手机，看着电话薄里的名字，许久许久，找不到自己想要去倾诉或是去想念的名字，心脏深处似乎有个空洞在倒吸，那是一种寂寞的痛，真实地存在着。
人出生时就是一个人，注定是个孤单的个体，要承受一生的寂寞。命这东西，你可以选择反抗它；也可以选择顺从，其实结果都一样。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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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讨不讨厌足球？”
“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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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人高呼一声：“妈的！”
一个穿白色宽松T恤的女子站到椅子上，兴奋地手舞足蹈。
我笑，直觉告诉我这个女子就是我要找的人。
不知谁说了句：“靠，这种垃圾队也能赢阿根廷！”
女子拿起桌子上的啤酒倒在那个男人的头上，她说：“去你妈的阿根廷！”说完跳下板凳跑出酒吧，一脸的笑容。
我跟着跑了出去。我说：“林囡？”
女子拦下一辆出租车，一把把我也拉了上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我低头在包里翻出质料。
她接过质料随手翻看了几眼。“看出什么没？”
“什么？”
“球赛。”
“哦！几乎是一支巴西二线队在同阿根廷打，节奏很慢，感觉像在打假球。”
“不错嘛！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我笑：“你想象中的我什么样？”
“对足球一无所知，穿着高根凉鞋、浅色裙子，二十六、七岁。”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找你替我绘图？”
“懒呗！”
我看着身旁这个女子，她和曾经的我有相似的地方，对巴西足球近乎于狂爱，而现在，面对着我喜爱的事物我已经能够作到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离开。时间是好东西，它可以冲淡一切，包括情感。我说：“林囡，你知道吗，我是个毫无创意的笨蛋，一直是。”
深夜，头疼得睡不着，服下止疼药，疼痛消减，仍旧无法入睡。
我打开手机，想了许久，拨通了东的号码，过了一会才有人接。“喂！”传来东疲倦的声音，我可以想象到电话那头他睡眼惺忪的样子。
“喂！”
“孑？”东的声音显得有点吃惊。“过得好吗？”
“没有不好……东，我流不出眼泪了。”
“干嘛要哭？既然没过得不好。”
“我找不回过去的自己。”
“傻丫头……明天早晨在你家楼下等我，有东西得给你。”
电话断了。
我捂住脸。记忆透过时间的罅隙渐渐渗出来。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东在他家偷尝他父亲的酒，每种都只敢尝一点，末了我问东喜欢哪种酒，转过身去才发现他已经醉倒在了沙发上，呓语一般呢喃着：“一辈子，一辈子……孑，一辈子……”。
早上醒来已经忘了昨夜的电话，一下楼就径直往车站走，东突然站到我面前叫了声傻丫头我才想起。
他说：“你肯定又没吃早饭吧！给你买了三明治和黑咖啡。”说着把咖啡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不了，咖啡戒了，烟也戒了。”
“那很好嘛！选择了一种健康的方式活下去。”东笑。
我也笑了。“是啊！这样母亲也少担些心，我多活几年多挣些钱来孝敬她，毕竟她是我最亲的人。”
“你真的变了好多，懂事了，这样我也就放心了……这次来是给你送喜帖的。”
“到时就算要请假也会去的，送情，顺便说些祝福之类的话……东……你以前爱过我吗？”
“爱过，你呢？”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假话。”
“爱过。”
“那真话呢？”
“你只有一次选择机会，哈哈！”我故意笑出声来……“东，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向我许诺过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孑。”东捂住耳朵。
我望着远处阴霾的天空。“没什么可对不起的，爱与不爱，自己没法选择。我从不期待什么，也不需要诺言，只是我很讨厌你们非要在爱后面加个永远，这世上哪儿有什么永恒？”我松开手中的喜帖快步向车站走去，留下东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九月的最后一天，在网上碰到林囡。她说：这几天见你一直在线，没出去跑单？
我：恩，请了一个星期假，觉得很累。
她：愿意来看我踢球？顺便晚上一起去酒吧看女足世界杯。
我：好啊！
她：带几件换洗的衣服来，就在我家过夜。
我：不麻烦？
她：不麻烦。整个下午都会在T大球场上，来找我。
我去的很早，在T大里走了一圈。这里曾经有我最不愿忘却的时光，只可惜到最后我还是记不清了，在我流着泪要那些人不要忘记我过后，我却把他们给忘掉了。
林囡穿着巴萨06-07赛季主场款式球衣、开洞仔裤，和一群男生在球场上奔跑着，一眼就能找出来。她看到我，一脚把球踢给了我，我碰巧用脚接住了，她招手要我过去，我赶忙摇手示意我不去。然后就听到球场上有人在大叫“丛孑”，再然后我被几个人强行拽到了球场上，再再然后整个球场只听得见一个杀猪似的声音在嚎到：“放过我吧，我不会踢球。”
事实证明我真的不会踢球，我追着那球跑了半个小时，无数次眼睁睁地看着它从身旁飞过，脚却只碰到了它一次，而且还没停稳就被别人给抢跑了。流了一身汗，索性找了个阴凉地方躺在草坪上休息。
过了一会林囡也在我旁边躺下了，看样子是真跑累了。她说：“你认识他们？”
“认识几个，中学的校友。”
“他们大都住在这里面，那……你以前就在这里上学？”
“恩！在这待了九年。”
“九年！应该有不少记忆吧！”
“是啊！这个球场几十年前是日本人的跑马场，那里原本是座看台。”我指着和这有一篮球场之隔的网球场。“看台顶上有个钟楼，传说里面闹鬼，还说有几个小孩进去了就没出来，经常有小学生组成‘探险队’在钟楼的铁门外晃来晃去不敢进去。”
林囡侧过身来看着我：“那你上小学的时候进去过没？”
“好像进去过，和谁来着？记不清了。钟楼里有断了的木楼梯、石膏像、长得像棺材的箱子，到处都是蜘蛛网，觉得很恐怖，再后来怎么样就不记得了。”
“也就是说你只能记清物，人和事反倒给忘了？”
“大概是这样的。”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当年在钟楼里发生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
林囡说：“丛孑，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想应该是说两个不相爱的人在一起是寂寞的。”
“既然不相爱那他们为什么要在一起？”
“命吧！逃不掉的。”
去酒吧前到林囡家洗了个澡。林囡换了身巴西球衣在客厅里跑来跑去，高呼着：“巴西、巴西……”临走前她母亲再三叮嘱她要早些回家，她只是笑着说：“老妈，你真是越老越罗嗦了。”
总觉得最疼爱自己的人永远只有可能是自己的母亲，毕竟我们曾经是她们身体里的一部分，让她们承受着疼痛与折磨，而她们的男人有的仅只是在九个多月前一瞬间的快感和知道自己要当父亲时的喜悦。
球赛开始前有个女子走过来和林囡打招呼，手背上有大片被烟头灼烧留下的疤痕，颜色很深。
我说：“林囡，她吸麻果？”
“这种事也能从表面上看出来？”
我用手指在手背上画圈示意是那块烟疤。“颜色太深。”
林囡放下酒杯，皱了皱眉。“我真搞不懂他们干什么拿烟烫自己，弄得跟自残似的。”
我把手掌平摊在林囡眼前。“以前总觉得掌心有个很大的空洞，那样会握不住幸福，于是试图用烟头来填补空洞……直到后来才明白不会去爱的人永远不可能幸福。”
林囡把指尖轻轻地放在我掌心的伤疤上。“疼吗？”
“没感觉。”
其实在此之前我对女足世界杯并无太大兴趣，一直和林囡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偶尔侧过头去看电视。德国对巴西，玛塔被盯得很紧，无法尽情去发挥个人的精美球技。
喜欢巴西足球有部分是因为他热情而自由，也许也是由于这份自由，相对于有些队而言巴西队又显得有些散乱，可这绝不影响球迷对他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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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林囡显然是失望了。“妈的！输了。”
我摩挲着杯口。“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后防漏洞太明显，下半场对方肯定会调整战术。冠军是德国的了。”
“喜欢足球？”
“曾经喜欢。”
“只是曾经？”林囡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们并没有看完那场球赛。
回到林囡家她坚持把她的床让给我睡，她搭地铺。
我洗过澡靠在床上看杂志，林囡在上网。她盯着显示屏，突然开口，她说：“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在网上替别人做图？……因为我无法融入这个社会，更不想变得麻木，是，网络是虚无的，但它至少比现实里的虚伪要好得多，我不要做自己讨厌的工作，即使挣不到太多钱也无所谓……这样想是不是很幼稚？”
我放下手中的杂志，陷入回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其实我以前也有和你类似的想法。小时候有过轻微的自闭症，想尽可能地少和陌生人接触、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可有些事情，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徒劳，给你希望然后让你失望，那样真的好累……于是我接受了现在的这份工作，即便我不喜欢它，跑单的感觉像在拉客，就像是在告诉他们我们这里的小姐脸蛋有多么漂亮、身材有多么好、床上功夫有多么好，诸如此类。”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不知道，就觉得这类事其实都是一个性质。”我笑。
林囡不再说话。也许是由于酒精的作用没过多久我就睡着了。这些年来我的睡眠经常处于半睡半醒状态，梦里的镜头和外界的声音同时进行着，并能清楚地分辨出谁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电脑关机的声音；后又不知过了多久，传来林囡说话的声音，她说：“十八！”
我突然惊醒，打开床头灯，侧过身去，发现睡在地上的林囡眼睛是睁开的。我试探性地叫她的名字。“林囡，林囡。”
“什么？……对不起，吵醒你了。”林囡拨开附着在脸上的头发。
“什么十八？”
……“一个梦，作了十八遍……从十六岁开始……梦到自己被人追杀，但看不见追杀我的人……能听到自己大声喘气的声音，我一直在疯狂地奔跑……跑着跑着就全身是血地倒在地上了，地上也都是血……然后眼前一黑我就醒了。”
“十六岁开始……会不会是在这之前在现实里看到过类似情形什么的而受到了惊吓？”
“算了，没事，睡吧！”林囡翻了个身，用毛毯盖住头。
我伸手关掉灯。
……
“嗳，丛孑，睡着没？”
我咳了一声告诉她我是醒着的。
“想跟你说件事，不打扰你睡觉吧？”
“说吧！”我睁开眼睛。
她缓缓开口：“年中的时候，我妈去乡下玩，找人给我算了个命……起初不小心报错了年份，那算命的却很肯定地说没这个人，后来我妈又把正确的生辰报给她了。她说我这人注定无法在这个社会里安心工作……在那之前我做过差不多十份工作，都是做不到三天就辞职……那人还说我在二十岁之前有个劫……死劫，会被人寻仇杀死。这倒和那个梦有些相象……妈妈叫我不要出门在家把剩余的几个月躲过去就好了……可我觉得吧！如果真有人要杀我冲到我家来杀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在劫难逃，是这个词对吧？……我反倒觉得这样坦然不少，至少知道了一个离现在很近的未来。”
“在劫难逃！”我喃喃自语到。“有烟吗？”
林囡借助着月光摸索着从抽屉里找出烟盒和打火机。
我拿着它们起身走到阳台上给自己点了根烟，心里却一直想着那个词——在劫难逃。
请假期间，去参加了东的婚礼。敬酒的时候说了许多祝福的话。几杯白酒下肚有些醉意，坚持拉着东说有话跟他讲。我说：“小子，你能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是你的福气，要好好待她，即便是很多年以后……心理上出轨这种事没法控制，但身体上不能出轨。婚姻是种责任，在双方都宣布放弃之前，你必须坚持去履行这份对家庭的责任，必须对她好……”
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能说出这种话，证明你真的长大了，看来我以后还不能再叫你傻丫头了。”
我微微一笑，拿起座位上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店。原本以为我会哭，但却静静地笑了。我知道其实我早已不再想念他。
入秋的深夜，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没人说话，只有微弱的喘息声。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02：44。
喘息声持续了一会，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是我。”
“林囡？”我的声音似乎已经是在尖叫。
“我……好冷……逃不……掉的……我累……想……回家……逃……不……掉……”接下来是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寂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女人的惊叫，夹杂着一些脚步声。
我按掉电话，心脏的部位一阵抽搐。
那夜过后就再也没在网上见到过林囡。我辞掉了工作。
已经不再用手机。曾经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打开手机，看着电话薄里的名字，许久许久，找不到自己想要去倾诉或是去想念的名字，心脏深处似乎有个空洞在倒吸，那是一种寂寞的痛，真实地存在着。
人出生时就是一个人，注定是个孤单的个体，要承受一生的寂寞。命这东西，你可以选择反抗它；也可以选择顺从，其实结果都一样。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