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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碎 第二十九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二十九章置之死地而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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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出事事情就马上出来了。第二天一大早张承急匆匆打来电话:师哥,不好了。

    我问:哪里不好了?

    厂里一下子来了十几个记者,有市里的还有省里的,说他们得到消息,我们出土的民国时期的酒坛子是假的,我现在怎么办?

    其实江明走后我已经反复思考过,在我的整个计划中,只有这六坛子酒是一个比较大的漏洞,对方肯定会从这里下手,应对措施也已经考虑成熟,无非就是用一个新的谎圆了那个旧的谎,媒体不是公安局,一件事情爆炒一阵子最后也就不了了之。对于神龙泉来说,还真不一定就是一件坏事。策划书上关于此类状况有一个术语叫危机斡旋,就是千方百计拐弯抹角地把对你不利的事情让外人看起来有利于你,最次也算是卖了个破绽。

    我跟张承说:放心,他们不来问我都想自己说出去让他们炒作。

    他着急地说:您就别开玩笑了,我都要尿裤子了。

    我笑:就这么点出息?第一,好好伺候他们,准备好丰厚的礼品,想看什么看什么,想问什么问什么,你就一口咬定除了大家已经知道的一切什么也不知道。第二,你那边凡是参与过这件事的人都不要沾边,这很重要。第三,马上拿10万元钱汇给兔子,算了,还是我先汇过去吧,你小子根本就不知道感谢人家,要不是出事我还真忘了……

    他说:您先别批评我,还有吗?

    我说:第四,把他们稳住,等着我下午过去,咱也过过开记者招待会的瘾。

    他常常地出一口气:你要来我就踏实多了。

    我马上给兔子打电话:酒厂销售形势非常好,但给你的钱不多,10万,我存到你的卡上。

    兔子说:出乎预料,我都没指望你们给。我知道有人要搞事,早来找我了。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们的动作如此之快,急忙问:你怎么说?

    他说:我总不能出卖你吧?不过还行,他们给我10万我没要,你送来10万,看来当个好人并不吃亏。

    我松了一口气:妈的,吓我一跳。

    他说:以后不要等到出事了才想到给钱,一看就他妈的虚情假意,不是酬劳,而是收买。

    我已经放了心,便开玩笑:没出事谁给你钱啊?

    我立即去给兔子存了钱,又给何从打了电话,让他直接去金石镇,然后驱车赶往金石镇。路上又接到了来自北京的于美红的电话,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真叫那个风雨无乡说准了,我现在被追杀,正找地方躲呢。

    她的声音立即变得颤抖:真的?你一定一定要保重啊!

    听着她担忧的抽泣,我居然感到一丝惬意,看来一直有这样一个遥远的陌生的确有的真心实意的人一直牵挂,也倒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到了金石镇已经是午后,张承和何从已经等在了门口,我一下车,张承就过来握我的手:你可来了。

    我笑:怎么跟见到组织一样?他们人呢?

    张承一边拉了我往屋里走一边回答:还都在那个酒店里唱歌呢。可把我给紧张坏了。

    我说:你怕什么啊?大不了那六坛子酒就是假的,咱们卖的酒没问题就行。

    张承:不瞒你说,酒厂到这一步已经是我的成绩了,现在县里正在考察我呢,这时候弄出个做假来,那影响就大了。

    在他的办公室里落了座,我慢慢抽烟,张承就探询地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那形象很像某个电视剧里的小心翼翼的管家,我就说:你别这样啊,让我很不自在,我记得你一到金石镇马上就昂首挺胸官气十足的。

    他说:你就别开玩笑了,我在等你说话呢。

    我说:告诉你放心你放心就是,马上把那一帮狗日的请回来,召开新闻发布会,县里不是考察你吗,咱就来个坏事变好事,怎么样?

    他问:怎么个变法?

    你就介绍我是你们乡镇和酒厂的新闻发言人就行了,听听,乡镇还有新闻发言人,多牛X?剩下的交给我,等着当党委书记吧你就。我轻松地拍拍他的肩。

    张承去请那帮记者,就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等着跟他们的一番唇枪舌剑。江明甩袖而去的时候我还很慌,事情真的发生了就觉得实在没有什么了。

    但我忽然想起,母亲还在我的家里没人照料,自己只顾忙自己的事情居然把她给忘了。

    打电话给了天歌:张承这里出了点事,我只顾了赶过来,忘了我妈妈还在家里,也不知道吃过午饭没有,麻烦你去看看她。

    她问:出什么事了?严重吗?

    我说:也许是好事,你就别管了,去看看我妈妈,她想儿媳妇想得要命,你可以以这个身份去啊。

    她说:讨厌。你就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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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3点。金石镇会议室。王庆礼、张承、酒厂厂长他们都坐在第一排,后面就是还红着脸的记者们,沧海市里的那些都有些面熟,没想到的是晚报的那位喜欢风花雪月的大风歌也混迹其中。对于张承他们来说,可能记者都是可怕的无冕之王,但我因为经常与新闻媒体打交道,对他们了解颇深,没了神秘感,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张承介绍我:这位是沧海市天人文化发展公司的总经理方正先生,也是我们金石酒厂的宣传代理,对酒厂的一切都非常了解,大家关心的许多问题都可以问他。

    我走上台,从容地坐下,说:我刚才跟张镇长说应该介绍我是是酒厂和镇上的新闻发言人,当然,可能只有这一次发言机会。

    大家笑了。气氛就开始轻松。

    我说:我这人没有别的毛病,就是嘴比较笨,所以今年都34岁了,还没有结婚,因为恋爱需要谈,但我不会谈,所以如果我说的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还请大家原谅。我想首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一下,然后大家有什么问题再问我,我决不回避。好不好?

    下面有人说:好!

    我开始说:

    就在几个月以前,有两位纯朴的乡镇干部到了沧海市,他们就是在座的金石镇的镇党委书记王庆礼和镇长张承。在这里不需要回避的是,张承跟我是大学里的校友,所以他们找到了我。他们告诉我,他们两个人在金石镇已经干了十年,他们需要政绩,需要为自己的未来寻求一点资本,但金石镇还是一个相对贫困的乡镇,除了有一家历史悠久的酒厂,便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挖掘的资源。令我感动的是,两位不想通过修路架桥之类的政绩工程来为自己贴金,因为那样将会增加本来就不富裕的农民的负担。因为看到过太多的关于这一级领导为了自己的政绩不顾农民死活的报道,我为他们的精神感动,所以希望能够借助我的力量尽可能地帮助他们。大家中午喝了点酒,我相信喝的是神龙泉酒,酒的质量好坏不用我说你们自有鉴别。我正是喝过了神龙泉酒才坚定了我的信念,常言说:酒好也怕巷子深。我想我至少可以让这个巷子变浅。

    关于神龙泉,有一个传说:这里有一户李姓人家的女人分娩,生下的却是一条蛇,丈夫便用粪筐把蛇送走了,晚上的时候,蛇又回来到了母亲的炕上吃奶,母亲吓得晕了过去,父亲一气之下拿铁锹铲死了蛇并把它埋掉,后来就在埋蛇的地方涌出了一股清澈的泉水,夜晚的时候有人还曾经看到一条闪光的巨龙从这里腾空而起,虽然在这片丘陵地上水是非常缺乏的,但没有人敢去喝这泉水,直到后来,村里流行了一种怪病,现在看来这种病应该是出血热,死了好多人,同样病重的女人做了一个梦,一条小蛇来到她的面前,眼泪汪汪地说:娘啊,我没有什么报答你的,你就喝泉水吧,让村里人都来喝。女人不顾男人的阻拦去喝了泉水,马上就好了,于是村里人都来喝,躲过了一场灾难。从此以后,村里人把这个泉叫神龙泉,多年来村里人一直都喝那里的水,祛病强身,益寿延年。

    当然这仅仅是一个传说,后来经过检验,神龙泉的水其实是优质矿泉水,对人体当然是有益的。用这里的水酿出来的酒也自然是好酒。

    用神龙泉水酿酒历史也非常悠久,从史志的记载来看,已经有四百多年的历史,虽然,金石酒厂建立于解放初期,但那是集合了十几家酿酒作坊才建成的。从这一点来看,在历史动荡的过程中,埋几坛子酒还是极有可能的。

    我觉得这个泉应该是酒厂的一个最好的卖点,便建议张镇长首先对其进行修缮,张镇长亲自带人挖水池的时候,发现了这六个装满酒的坛子,我们邀请了北京的专家鉴定,坛子确实是民国时期的,至于是什么时候埋进去的,却很难弄清楚。我知道这是一个疑点,有人正是抓住这个疑点说这六坛酒是假的,我可以说,酒的确是真的,就是不知道是谁酿制的。

    因为新闻媒体的报道,有人又说是一种故意的炒作,好像我们自己埋了酒坛子又自己挖出来一样。如果是这样,每个酒厂都有可能埋藏着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前的酒,我们也可以埋进一些古董去,再挖出来,这也就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了。其实我们自己也一直在想办法弄清楚这件事情,毕竟它对我们是有好处的。

    我想,对于没有任何线索的一件事情,我们可以先不去管它,大家可以从你们的角度来认识这里的书记和镇长,为了这个酒厂他们几乎是呕心沥血,表面看来好像有点政企不分、越俎代庖,因为到现在为止,我跟酒厂的厂长并没有打过什么交道,跑贷款、做节目、搞促销,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两位镇领导亲自去干,到了今天,神龙泉酒终于在市场上旺销,其中的许多艰辛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好了,我不再多说了,请大家提问。

    记者们为我鼓了掌。我说:别这样,这样我会紧张。

    一个女记者问我:有人说那六坛子酒是你们自己埋进去的,你对这个说法怎么看?

    我说: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至少我现在不知道是谁埋进去的,别人这么说也有他们明显的目的,我想我们只有想尽办法找到关于藏酒的线索,才能还自己一个清白,现在别人说什么,只能让他们说,不过你们新闻媒体不能说,我会和你们打官司哦。

    最后一句话我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女记者继续问:如果你们永远找不到线索呢?

    我说:那就是一个千古之谜。

    她不依不饶地问:如果我认为你们自己埋的可能性很大呢?为什么会在准备开拓市场的时候出土?你不认为有点巧合吗?

    我笑笑:第一,好多人都认为我们埋的可能性很大,但只是可能性,我现在也不能严刑拷打张镇长让他招认,只有慢慢去找线索。第二呢,我们都知道偶然和必然之间的关系,如果不准备开拓市场,他们不来找我,如果不找我,我就不会建议他们修缮神龙泉,如果不修缮神龙泉就不会挖水池,不挖水池也就不会自己出来酒坛子了。如果早知道会挖出酒坛子让大家误会,我会晚几年或早几年建议的。现在只好让它巧合了。

    大家笑,女记者继续追问:我们可以知道北京专家的情况吗?

    我说:北大考古系毕业,在博物馆工作,我现在把他的电话公开,大家可以去问他你们想知道的事情。我念了兔子的电话和手机。

    一个男记者站起来:方总,我听说原来有两家酒厂销路很好,但在神龙泉出现的时候遭到了流言的打击,您有什么感想。

    我说:我知道流言的事情,但因为是竞争对手,在这里我很难对流言的真实性本身做什么评论,不过这里有一个先后次序的问题,在我认识金石镇两位领导之前,就听说过这些说法,当然,这倒是有点巧合,我们可能要背黑锅,但绝对不能承认跟我们有关系。

    他说:我听说的是流言在后,你们开拓市场在前。

    我说:流言这东西在没找到根源之前,谁也没法断定出现的时间,它的不确定性就决定了这一点,或许在这里我说这流言是我制造出来的,你们回去会有独家新闻可写,可惜它不是我造出来的,它出现的前后对你们还有什么意义呢?我知道现在很多记者喜欢猜测,并通过自己的猜测给读者以暗示,希望在座的各位不是这样惟恐天下不乱的人。很多事情不联系什么问题都没有,你一联系就很可怕,有人把美国的两位遇刺的总统肯尼迪和里根进行联系,发现他们之间居然有那么多的相同或者相近之处,好像不被刺杀天理不容一样,是不是也很可怕?

    又一位女记者问我:我对您说的神龙泉的传说很感兴趣,它有什么出处吗?

    我笑笑:传说就是另一种流言,没什么出处,假如你写出来,将来这就是出处了。

    后来的好多提问都是比较友好的,在我一个屁仨谎的绕圈子面前,他们发现已经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卖点,都开始对张承和王庆礼的事迹产生了兴趣,我当然不失时机地吹捧,把他们说成为了金石镇的富裕含辛茹苦无私奉献的高尚人物,说到一些并不存在的感人细节,连我自己都有些感动。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下午6点,当然又是一顿暴饮暴食,推杯换盏之间,熟悉的不熟悉的也都变得很融洽。我的酒敬到大风歌所在的那一桌的时候,他看到我过来就拍起了手:佩服佩服,方正你不写文章简直屈才。

    我说:还没说你呢,没事写写小女人散文,跑到这里凑什么热闹?

    他说:是社长派我来的,昨天下午接到一个电话,说都来采访假酒坛子的事情。不过没白来啊,听你慷慨陈词。

    我就大声对所有人说:首先声明,我下面的话是在不公开场合说的,谁要是写出来,文责自负啊。今天大家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肯定是有人故意安排,因为昨天就有人扬言要跟我们做对,也许你们是受到蛊惑而来,我也不排除有人已经被收买,我先声明,如果发现谁不负责任地故意诋毁我们的形象,不要说我没提前打招呼,不够朋友啊。

    很晚了才醉醺醺地往回走,早就知道少不了这样的状态,所以把何从叫来,就为了能开车把我拉回去。大风歌和那位最先提问我的女记者搭我的车一同返回沧海市。

    大风歌跟我说:你要注意,我们没有被收买,但总编可能。

    我说:我不管,反正总编不采访不写稿子,最多撤换你们的稿子,但你们不写,他岂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大风歌说:我说你干脆就别搞这些东西了,继续写文章,你当年那些酷评,多过瘾。

    那位女记者姓苏,是省里一家商报的,我问她:苏记者也是接了别人的电话才来的吧?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巧妙地绕一个圈子:不是很好吗,能够听到你的一番演讲?

    我就说:我知道都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干的,只是没想到他们在这些事情上工作效率还是比较高的。

    她说:你的应对效率也可以啊,上午那位镇长还是诚惶诚恐的样子,晚上就容光焕发了。

    我打一个哈哈:他都是让记者们给吓怕了。现在你们的名声也不好,让那些假记者给闹的,企业上说防火防盗防记者,不仅仅是防那些拉广告的,还防那些为了某种目的坏他们名誉的,你说现在这人怎么都这样?只要掌握一点权力就想尽一切办法让这点权力派生出一些别的东西来。

    苏记者说:您又开始酷评了。

    大家都笑。其实一路上我还在想另外一个问题,年轻时代的方正面对吕教授睁着眼说瞎话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人还能够这样,除了屈辱、无奈和愤慨,没有任何办法,如今我也可以站在几十名记者面前脸不红耳不热地说瞎话,居然洋洋自得。能够这样没脸没皮地说谎是不是一种成熟和能力的表现呢?

    103

    回到家里,已是深夜。打开家门的时候,母亲和天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拉着手亲热地聊天,那情景让我怦然心动。

    看到我回来,两个人都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天歌说:你可回来了,把阿姨急坏了。

    母亲说:天歌姑娘比我还着急呢。

    我坐下:你们都聊什么了?

    母亲话里有话地说:还不都是在说你,出什么事也不说一声,我在这里还有人管你,要是我不在,就没人管了。

    我和天歌相视而笑,天歌说:阿姨讲了你小时候的很多事,真好玩。

    我说:妈,你又说什么了?要是把我老底都揭出来我还有脸混吗?

    母亲就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不好意思地笑着,天歌替她解围:放心,都是好事,对塑造你的完美形象有好处的。好了,你们母子团圆,我把一个好妈妈交给你,任务完成,我该走了。

    母亲现出失望的神色:这么晚了,住这儿吧?

    天歌说:我自己开车,没事的。

    我说:要不我送你。

    天歌说:算了吧,你酒还没醒呢,比不送还可怕。

    天歌临出门的时候,母亲还问:你什么时候再来啊?

    我说:行了行了,您什么时候想让她来,她就什么时候来。

    天歌跟母亲灿烂地笑。我送天歌上车的时候,轻轻吻她一下:谢谢你,我妈相中你了。

    她说:我也相中你妈了,就是没相中你。见到刘露了吗?

    我说:哪顾得上,今天去救火了。

    她问:到底什么事这么严重?

    我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估计明天的各新闻媒体都能出现,河畔老窖给我们组织了一个新闻发布会,效果不错。明天再说吧。

    她几乎是深情地说:回去陪陪你妈妈吧,老人真好。

    回到了家,母亲居然调皮地问我:你怎么送她送这么久?

    我说:您想哪儿去了,都是生意上的事。

    母亲说:这姑娘不错,现在还没结婚呢。

    我说:她没告诉你她是离过婚的?

    我以为凭母亲的观念会就此退缩,没想到就这么半天时间天歌已经彻底俘虏了她,她说:你这么大了,也不用挑了,人家哪儿哪儿都好,离过婚的怕啥?

    我说:妈你就别替我操那么多心了,我不会打一辈子光棍的。

    母亲还在念叨:八月十五那天就该让她来,我真是喜欢她。

    她显然已经混淆了天歌和刘露,我也不纠正,催着还在兴奋之中的母亲赶紧去睡觉,自己点了一根烟,默默地梳理当天发生的一切。

    104

    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事,早上起得很早,很舒适地吃了母亲做好的早餐,到办公室的时候,何从已经把当天的报纸全部买来放在了我的桌子上。

    如今的记者们效率也都比较高,看来昨夜都是挑灯夜战,包括有些住在金石镇的都把他们各自的稿件发了回去,看来各媒体都以为会抓一个爆炸性新闻而专门留了版面的。

    《沧海日报》发的是一篇典型形象的文章《镇领导亲自挂帅振兴乡镇企业》,对王庆礼、张承亲自抓神龙泉酒的市场开拓大加赞赏,最后还根据我的说法进行了总结评论:从理论上说,政企早就应该分家,是为了防止政府对于企业的发展给予太多的干预,并非要求政府远离企业,放弃对企业的关心扶持,金石镇的做法非常贴切地注解了这一切,更重要的意义还在于,他们给那些希望做出成绩的政府官员一种启发,要挖掘潜力实实在在地发展当地的优势项目,不要做一些轰轰烈烈的表面文章,为自己脸上贴了一时一刻的金,却严重损害了群众利益和政府形象……

    大风歌写在晚报上的居然是一篇抒情味道很浓的报道,像散文,对清澈见底的神龙泉进行了形象化的描写,继而写到当地镇领导的心灵就像这清澈的泉水,纯净地造福群众。

    省里的那家生活报的女记者显然是对神龙泉的传说最感兴趣,她把我临时编造整理的传说进行了情节化、细节化处理,写成了一篇非常动人的民间文学。

    省里的晚报向来以炒作各种事件享誉全国,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还比较能够把握分寸,在一个整版的篇幅内没有多少文字性的内容,更多的还是酒坛子和神龙泉的图片,巨大的标题《金石酒坛之谜》非常醒目,简单介绍出土情况和各方面的意见,提出有人对其真实性进行怀疑但通过记者的调查并没有找到相关证据,或许在神龙泉这样一个神秘的地方每一个时代都会有神秘的事情发生。故弄玄虚,哗众取宠,但对我们没有任何坏处。

    我很关心那个首先向我发难的商报苏记者的选题。她写的却是新闻发布会的过程,从这里提炼出一个贫困乡镇和他们的小企业聘请高层次形象包装者的新鲜主题,标题就是《贫困乡镇有了“新闻发言人”》。

    我一边看一边笑。也许始作俑者江明做梦也没有想到,就这么三人成虎,张承一不小心变成了关心群众疾苦、无私奉献的乡镇政府官员的典型形象。而这一次大规模的主动出击等于给神龙泉酒带来了新一轮炒作。

    我马上给张承打电话,电话铃却在我的办公室门外响起。

    张承忧心忡忡地推门进来。

    我说:你怎么来这么早?

    他做到我的面前一边擦汗一边说:早上我送走了最后一批记者就往这里赶,路上又出事了。

    我问:什么事?

    他愁眉苦脸地说:家里来电话说,工商局一早打来电话要求立即停止有奖销售活动,说这是不正当竞争,超出了法律规定的最高奖不得高于5000元的标准。你说怎么办?

    这是江明的第二招。我把那一堆报纸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张承看报纸,我就在想有奖销售的问题,当时考虑到《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这一规定,在宣传中专门提出“低价租用”这个钻空子的说法,这就像足球赛场上的可判可不判的点球,就看裁判希望对谁有利了。

    张承看完报纸以后并没有我想象的那种惊喜,反而说:这怎么办?

    我说:好事啊,不是正考察你吗?你现在都是典型形象了,等着升官吧。

    他说:我觉得我们越做越大了,就怕收不了场。

    我说:实话告诉你,我本来是一个比你还胆小的人,我觉得现在很好玩啊,所有的一切都对我们有利。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你不懂啊?下一步,我还要进一步把你包装成一个勤勤恳恳爱民如子勇于开拓的好县长好市长呢。

    他说:算了,先不说这些,你说有奖销售的事情怎么办吧?

    我说:这事情要找王秋实。

    他说:我找了他了,到外地去了,不在家啊。

    我说:你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他的手机呢?他的秘书呢,也不在家?你想办法跟王秋实联系,联系不上就找他的秘书,首先说明我们这个活动造成的巨大效应,一旦停止就有可能影响沧海市的社会稳定,让他们给工商局打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然后,整理好你的事迹材料和酒厂的相关资料,跟王秋实敲定乡镇企业发展研讨现场会的时间,我们开始着手宣传,会议要以市里的名义主办,这消息发出去,就谁也扳不动你了。

    张承茅塞顿开地说:好好,我马上去。

    我说:实在不行,我就以王秋实的名义给工商局长打电话。

    他吓了一跳:你可千万别继续做了。

    我笑他的胆小:开玩笑呢。吓成这样。

    他却说:我感觉你能做出来。

    我说:好吧,我不做了,你不是很能拉关系吗?借此机会找工商局长拉拉关系,来个一劳永逸,别那么抠门,该出血的地方大方一点。

    他说一句话差点气死我:在这一方面我向来都很大方的。

    我盯着他看,他发现自己的失言,连忙嬉皮笑脸地说:跟你不一样,太熟悉了,能赖点儿赖点儿,能拖几天拖几天。

    看来他也把握了我的性格,这样一说我反而没了话说,只好过去踢他一脚:滚蛋,回头跟你算总帐。

    下午张承打来电话:一切妥当,现场会暂定在15天之后召开。

    一场风雨就这么瞬息之间过去,这时候我才感到有些疲惫。

    105

    经过反反复复的思考,江明应该很难再找到我们直接的漏洞,似乎说明在这次短兵相接中我取得了暂时的胜利。剩下的一切继续交给何从与张承操作,闲了的我就不可抑制地继续想刘露。

    没有想到的是,最惊心动魄的事件发生在中秋节后的第六天。

    我把母亲送回家。临回来的时候,她还是念叨:找一个姑娘结婚吧,你都快40的人了,别再让我惦记,天歌那姑娘不错,我看她对你也有意思。

    我一直都忘不了母亲眼睛里流露出的渴望。到了市里便直接去了刘露的住处,敲敲门没有人,打电话也关机,那时候已是黄昏,我没有一点食欲,便开着车绕着这个小区转圈,企图等到刘露,即使是再也没了希望,也要听到她充分的理由,好让自己死心塌地。

    天渐渐黑了,一直都没能看到刘露。我又把车停在她住的那座楼房的附近,居然就在车里睡着了。梦中的刘露凄婉无助,泪眼矇眬地望着我,我想说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刘露过来拉我的胳膊……

    我醒来,月亮已经升上了天空。拉我胳膊的不是刘露,而是另外的人,几个彪形大汉把我拖出车,不知用什么堵了我的嘴,遮住了我的脸,天顿时黑了。我又被塞到车里。车子启动。没有人说话。我被两个人死死架住,动弹不得。后来汽车停下,我又被拖出来,棍棒就如同冰雹在我的周身落下。最重的一下落到我的小腿上,我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巨响。又一下落到我的后脑。我的一切都黑了……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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