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镜 第十章

    第十章

    那位满身不是的王刚当天就离开了他撒满心血和汗水的工地，离开了信赖他的职工弟兄们。在一个新的岗位上慢慢体味“说不行就不行‘的权利魔棒玩出的游戏规则。每提起这事，老陶就要发一番感慨，同时又庆幸自己当年不顾一切毅然辞职的明智之举。”

    看到李丽和陶夫人谈的那么热火，自己似乎也插不上话。打了个招呼，老哈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当时对她们说的也没怎么在意。直到有一天，厂里开了个特殊的会议之后，他才与李丽她们这次的他听的不太全的谈话联系了起来。

    那天一上班，就接到通知要老哈去厂部参加什么经济分析会，并且强调不能缺席。这在老哈可是次数不多的事，多年来他很少参加非技术性的会议。甚至一般技术性会议他也很少去，领导知道他这个脾气也就不勉强他，只要工作不耽误。领导也知道老哈是从来不会耽误工作的。今天是怎么啦？老哈边走还边在心里想。会议开始后他才知道，这是一个非常的，事关全厂生计、出路的会。

    原来自从市场经济体制建立以来，光学仪器厂这个大型国企就一直处于不太景气、勉强维持的状态。尤其到了今天，本市新崛起的一个民营企业集团的发展，直接争夺了他们的很大一片市场。并且这个民营集团的实力强大的研究所，不断地推出新产品，致使国企的老客户纷纷外流，这种趋势且越来越严重。目前，厂里的老底子已经吃光了，给职工发工资已经成了问题。“怎么办？”厂长给与会的人画了个大问号。与会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从何说起？还是不愿意打破这出奇的安静？都在盘算什么，老哈就更不知道了。

    几分钟的沉寂之后，厂长只好点名发言：“廖科长，你先说。”供销科廖科长抓抓头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嘟咙着说“应该技术部先说，市场开发，他们是龙头，他们有了好东西我才好推向市场、占领市场。”技术部刘部长推推老哈，“你说说吧？”厂长也赶紧接上“对对，老哈你可是权威，请你谈谈。”

    老哈摘下眼镜，一边擦着，一边慢悠悠地说“你们先说，我…。我先想想。”他的确认真地琢磨开了。照理，我们过去在光学仪器业是独占鳌头的，不管是规模、实力都是同行业其他厂无法与之抗衡的。怎么就这么几年我们就落伍了？这个阶段我不是还攻克了几个多年解决不了的技术难关，又推出了几个新产品么？老哈只顾想自己的心事，别人都说了些什么，他都没有听进去。脑子里依稀记得似乎有人讲了什么积极开发新产品，开源节流，做好下岗职工的工作等等………稀里糊涂的随开会的人走出会议室，在回家的路上老哈还在想着技术创新跟不上，产品落后一类刺耳的字眼。

    到家后，李丽一边做饭，一边又说开了。阳光小区环境真好，厂长的儿子已经在那里买了一套。老陶说了我们如果看的上的话，他让王胖子给咱们留一套最好的。老哈随便地问李丽：“我们一月能有多少收入？”李丽随口说：“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们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设计师，今天也知道问钱的事了。既然神仙过问人间的俗事，我就恭敬地汇报，每月将近人民币两千元，其中神仙的人间烟火钱为一千一百元，其余的八百五十元就是我——你们哈家管家的工资收入了。”说完，李丽突然察觉什么似的，放下了手中的锅铲。睁大了眼睛看着老哈说：“不对，不对。你今天是不是想考问我什么？我一天伺候你们爷俩，是不是伺候出什么毛病了？你得给我讲清楚！”老哈一看事态严重，赶紧解释到：“没没没，没啥意思。只不过是今天厂里开了个会，讲到目前不景气的经济形势，下一步可能连发工资都有问题。所以我随便问问，……再说你不是一再提到买房子的事。那可是要一大笔钱的呀！”。

    “噢，为这事！”李丽松了口气，接下去，“实话对你讲吧，家里更新换代的东西都是老陶帮忙买的，他说是对老同学的一点小意思。我这个人也没有要别人东西的习惯，追问起来才知道：你去柯老板那里交流技术，帮助他们解决了许多问题。他们正准备再好好感谢咱们呢！”

    原来如此，老哈说什么好呢？自己到那去了几趟，自己认为收获很大，利用人家的设备解决了几个自己厂解决不了的问题，没想到…。联系到今天的会，……。怎么讲呢？是我害了我们厂？他不敢联想下去了……但是，他坚信一条，自己绝对没有出卖厂里利益的动机，也绝对不会做对不起厂里的事，想到这，他心里坦然多了。下午他到实验室，认真查对了这个阶段的技术资料又找到了上午会议上廖科长给与会人员提供的“新产品销售指南”（上面有全国最新产品信息），仔细地翻看、分析了一番。他的结论是：应该讲，我们的技术成果依然是领先的，只是在我最近研究成果的生产转化上，似乎稍微有点反应滞后。这是我的问题么？回答当然是否定的。

    然而，这也不能让他完全心安，他脑子里老在晃动着家里那一大堆沙发、彩电、冰箱等等，尤其是那扎人的“人家正准备再好好谢咱们呢？”的话。谢我什么？我做对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你说我一点没错吧，人家又为什么一再地谢我？俗话说的好，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是我也变的庸俗了？他苦苦思索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他面前的纸上，不知不觉地画满了一个又一个问号，似乎在问别人也在问他自己。从那天起老哈心事变得沉重起来，当然，这是外人根本觉察不到的变化，唯一能看出这变化的只有李丽了！

    然而，李丽对这一切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的。随着厂子里效益的继续下滑，身边的下岗职工越来越多，她也在思考着一些过去从来不曾想的问题，（要知道，她过去除了上班、家务，看的就是周围家庭内外的变化，想的就是能象别人家一样有这有那的）。这是所谓的人的需求层次提高了？还是周围的变化太大了？反正，处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变形时期，所有制形式的巨大变化对人们思想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在这巨大的变革面前，受传统观念束缚越久的人，思想压力就越大，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管外边发生了什么，不管“外边的世界多精彩”，无视家里也在发生的变化，表面平静心底却也“心潮波浪翻”的老哈依然保持着他的不浪费时间的习惯。在其专业领域里默默地工作着，人们眼睛里的老哈依然是那个与世无争的书呆子，只是好象更加呆了一点。老哈眼睛里的周围的人也似乎更难以理解了，现在好多事不就是这样么？庸俗的似乎更有市场，高尚的反被人嘲弄，社会变革大概就是以这种扭曲作为代价的吧？

    一个偶然的机会，老哈碰到了自己最最佩服的退休多年的丁一和周洁，老两口刚刚从新疆——周洁曾经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寻迹回来。他们象换了人似的，精神都非常好。一见面，丁一就讲：“在这个城市里待久了，人失去的东西就太多了。这次陪你周姨到她年青时候生活的地方转了转，的确太值得了，在那蓝天白云覆盖下的大草原上，你会忘记尘世的一切烦恼和不快，缩短你与美好的大自然的距离，你的心灵不知不觉地得到了净化。有几次，看到牧羊人在蓝天白云绿草地的大背景下一边驱赶着羊群一边放歌的画面，我也一边跑一边扯起喉咙吼了起来，你周姨拉都拉不住我，一个劲地说我，”疯了，疯了，早知道你这么热爱大草原，几十年前应该发配你来这里才对。‘“

    “好了，好了，都那么大一把年纪了还说那些，不怕人家小哈见笑？”看着忘情的丁一，周洁笑着提醒他。

    “笑啥？这才是人生最难得的体验，小哈一定也是非常羡慕的，是吧？一直生活在城市喧嚣之中，生活在你瞅着我，我瞅着你的人海茫茫的环境之中，你能找到自己么？过去我最先推出了哈哈镜，”扭曲‘了别人，也扭曲了自己，现在想起来也似乎很正常。过去我这个第一代哈哈镜的制造者，老是瞅着变了形的别人，就没有想想。身处哈哈镜的大环境之中的你，不也是扭曲着的么？往往人认识别人容易，认识自己就难了。人生在世的确象人们经常说的，有走不完的路学不完的东西。过去我最看不起的是没有个性人云亦云的人，经过这么些年，我才体会到，实际那种人也有人家的乐趣，活的轻松自在，没有自己找的烦恼。你再从深层次去认识，人家也不无道理，不是吗？人的社会属性决定了他必须适应其生活的环境，否则，他将处处碰壁，寸步难行。“

    “行了，行了。一见面就听你一个人说个没完，也不看看人家烦，还是不烦。也不问问人家怎么样。”周洁的话才使丁一停止了他滔滔不绝的人生感悟的宣泄。周洁关心地问起已经不小的小哈的近况，这才使小哈他想起了这个阶段一直困惑的问题。小哈真诚地向两位尊敬的前辈说起了他的烦恼。

    听完他的烦恼，丁一哈哈哈的笑了起来。“我看你是对的，根本没必要为此自责，也更没必要为此烦恼。首先，你的动机没错。再则，你用人家的设备为厂里又攻克了技术难关，这应该是有功劳的。至于新技术转化滞后，那是企业体制的弊端，和你又有多大关系呢？如果我们厂没有那么多的新技术审批程序，如果没有那么多的重叠机构，如果没有那么多的扯皮事，民营企业能竞争过我们吗？所以，明眼人都知道，国企不搞脱胎换骨的改造是没有出路的。”

    “好了，政治家，这些是你能改变的事么？你们这些人就是这个贱脾气。尽操些不该操的心，你这方面的苦头还没吃够？跑了趟新疆我看你心情舒畅，气色也好多了，满以为你那脾气也改了，许多事也看的更开了，该不会再信口开河指点江山了，没想到你本性难移。小哈，别听他瞎说了，咱们上厂外边走走。你们看外边的景色多好！”说着说着，拉起丁一就朝外边走。丁一一边顺从地跟着走，一边朝小哈挤眼，“走，咱们也换换空气”。

    厂外沿着小河边的林荫道上又增加了他们三人的身影。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那漫天的晚霞。……

    在如何振兴国有企业的座谈会上，记者又采访了哈少奇同志。哈设计师笑着对记者讲，下次你们见到的我，就不是这副尊容了。目前我在研究超薄型高倍数近视眼镜，一旦成功，我这影响观瞻的又大又厚的瓶底似的眼镜将会被轻巧美观的眼镜所替代，许多象我一样的高度近视者将告别哈哈镜中的人物的形象了。

    历史是人民创造的，创造历史的人民也在审视着自己的过去，勾画着未来。世界是多样性的，多样性的世界也在不断变换着内容，进一步丰富着人们的生活。

    这不，厂里这几天议论最多，感慨最多的话题就是庆祝建厂四十周年的事。争论最大的焦点是几个秀才的咬文嚼字，他们围绕“厂”字和“公司”的牌子争论不休。有的讲：我们既然已经改制成了公司，再提“厂庆”，有驴头不对马嘴之嫌。另方面的意见是：作为光学仪器行业的排头兵，我们四十年的辉煌是有目共睹的，不容忘记、更不能抹杀的，没有过去就没有现在和将来。执这种观点的人在给公司领导的建议书上还用上了“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的“警句”。据说有人的策划是：厂庆那天，在厂大礼堂里同时展销哈哈镜系列这个最早给全厂带来荣誉和骄傲的产品。并且要给历史上对厂里的发展做出突出贡献的人和他们的杰作一起披红戴花。又有心细的人提醒，进入哈哈镜光怪陆离的世界会不会引起老丁的伤心？这话传进老丁耳朵里时，听说引起了他一阵爽朗的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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