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百合 第五节 安静的芦荟花

    走下电梯，到她家门前我没按门铃敲了敲门，没人回话，推了推门，门没锁，我进去看见她躺在卧室里。她听见我的声音说：“大海？”我说：“怎么不锁门？”她瑟缩着说：“给你留着。”她的嘴唇皲裂了，双眼红肿有血丝，我惊问：“你怎么啦？你怎么啦？怎么这样啊？”黑眼袋下面微微露出一点笑，她说：“没事。”这时我才闻到卧室里的味道难以入鼻，地上脏兮兮的，好像有人呕吐过。我急忙取洁具清理。忙碌的时候，我眼睛的余光注意到她一直趴在床上在看着我。

    所幸广州比北京温暖的多，这时的广州冷暖适宜，虽然偶有小风，但并不会有被冷气袭身的感觉。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是在发烧：“感冒了吧？”她点了点头。我掀起毛毯一角，那身使我神魂颠倒的被我撕扯破烂的性感内衣还有几片挂她身上，我问：“昨晚没睡？”她说：“难受。”我说：“怎么了？”她说：“不知道。”我说：“先喝点水，过会洗洗吧，用热水蒸一下然后睡一觉。”她说：“你呢？”我说：“我给你再烧点热水，你喝完再给你送过去，等你蒸完还会渴，再喝点水，睡觉。我把牛排放冰箱里了，正好我还顺带给你买了苹果，等一下我给你洗好都放冰箱里，少吃牛排，多吃点水果，下午一准好……”她又开始在哭。我抱着她，亲了她一下说：“好吧？听我的。”她扑进我怀里把我紧紧抱住不松手，像小曼咬我胳膊差不多，我哎哟一声，她慌忙松开说：“怎么了？”我自然地抱了一下胳膊说：“没事。”她把我衬衣袖撸了上去，绷带露出来：“你胳膊怎么了？”我说：“昨晚不小心磕了一下，没事。”我拿开她的手给她一个笑，说：“没事。等着，我去浴室给你准备一下，你找找换洗的衣服。”

    我刚进浴室，小曼给我打电话来：“老公，还没好吗？我等急了。”我说：“还不行，我还在银行呢。”她说：“怎么那么安静啊？”我说：“我在银行找厕所呢，一泡尿找不到厕所，憋死我了。”她说：“你不是在那个人那里吧？”我装生气说：“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啊！啊，你再等俩小时，找地儿撒尿呢！”她说：“那你快点啊。”

    浴室准备完毕，我去卧室刚要喊她的时候，她正抱着电话不知道和谁说着话——吴侬软语，很亲密，听起来电话那边应该是男人。我想故意大声说“浴室准备好了”以使那个男人知道我的存在，而她，应该是我的女人！男人的本性有着强烈的占有欲，我想告诉她，她是我的！可我在心里力劝自己，我已经有了小曼，昨晚又有了她，对我来说，她已经是多余了，虽然她和别的男人讲话我心头会很酸，可是，我和她本不可能，我已经有了小曼，为什么还要去占有她？她可以满足我的欲望，我也想极力保护她，在她有危险的时候为她付出生命作挡箭牌，但这不正常，我不能有那么多的欲望，我只能有小曼，我的欲望只能给小曼，而且小曼也绝不会同意我还有一个她，昨晚，小曼已经在我的胳膊上留下了永久的烙印，她其实在用她的牙印说“她心里仅有我，而我也只能属于她”。

    客厅的沙发上，我又抽出一支骆驼烟点上，很呛，我在咳嗽。她从卧室趿拉着拖鞋蹒跚出来，倚在门柱上望着我，一份孱弱一份憔悴——窗帘没拉开，若不是和她有过肌肤之亲，她的样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恐怖，棕发蓬松，呆滞茫然的目光，深沉幽怨的脸上，黯淡呆板的脸色，半合皲裂的血口，僵僵无力的鼻息，沉闷下去的肤色，骨感纤弱的裸身……

    我说：“浴室准备好了，去洗吧，我在外面给你烧水。里面给你放了一个带盖的口杯，有水，在洗漱台上。当心脚下别滑倒。”然后笑着给她示意让她去洗。她说：“刚才——”没等她说完，我笑着说：“去洗吧。”她说：“刚才是我爸。”我说：“嗯。去洗吧。”她方才悠悠地进去，门虚掩着。我想，什么爸不爸的，与我无关，我只做我该做的，算我对她的报答。

    喷了满屋清新剂，打开了所有的窗户。闲着无聊，给小曼打电话：“亲爱的，我在白敏家。”小曼说：“哼！”我说：“我真在白敏家。”她说：“你敢！”我说：“真的！”她说：“你去死！没事少惹我！”我说：“不信算了。”她说：“你还要多久？”我说：“刚才不是说了吗？”她说：“多久？”我看了看手机说：“刚刚过了十五分钟，还有两节课加一个课间活动。”她说：“你回来晚一分我咬你一口！”我说：“嘿嘿，老婆这辈子不咬人，咬人只能咬一次啊咬一次，咬一次！”她说：“去你的吧！拿到钱了？”我说：“还没有。”她说：“不老实交代，老娘跟你没完！”

    和小曼一直都这样，这才是最真实的生活中的我们。

    白敏出来了，经过沐浴的她宛如出水芙蓉，一身粉红色睡衣，睡衣上是童趣大眼睛小女孩，她更加清澈，身体愈发迷人。她说：“好了。”我说：“渴不渴？到床上眯一会。”她说：“脱水了，有点晕。”我扶着她到了床上，学着小时候爸爸的样子用我的额头试了一下她的额头，没多大温差。我把口杯拿来递给她说：“再喝点水，眯会，一会我过来给你削个苹果。”她又要哭，话从鼻孔里钻出来：“嗯。”我说：“别别，别哭，你先休息，我去把浴室收拾咯。”

    我紧忙跑进浴室，地面上有血，我知道是昨晚她下体兴奋紧张充血的缘故。虽然看起来不堪入目，可她此时还算得上是我的女人，除了有点心疼之外，心里并没有一丝嫌弃她的意思。我怀疑我已经把她当成我的亲人了。我爱小曼，也爱她，小曼将来会是我老婆，那她呢？

    小萌的一个玩笑把我的生活搞得像换了一个世界。

    她很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仍然僵滞无光。我拿了苹果过去，边削边说：“昨晚为什么不好好休息？”她说：“你有没有骗我？”我很意外她这样问，我想躲避：“什么？哦，我，我，我给你削苹果。”她说：“有骗我吗？”我说：“我不想骗你。”她说：“那你再说一次你爱我。”我说：“你怎么啦？”她说：“你快说。”我结结巴巴地说：“你，喝水，了吗？”她把所有的目光汇集在我胳膊上，又转移到我脸上：“说吧，我求你，只说一次。”我说：“为什么？”她说：“别问，你说吧。”我说：“好吧，白敏，其实——”她静静的，世界上的一切都静止了一般，床边的芦荟，床头她的照片，梳妆台上的镜子……她眼里有点祥和，她的嘴角似乎将要微笑，她在等待着男人的一句话，似乎这句男人轻而易举便可说出来的话可以点燃她如重生般的希望。但我不知道我该怎样向她表达我内心的矛盾，我究竟爱不爱她？我爱小曼吗？我爱她吗？我只能选择一个人，如果就像那个测试故事说的那样，假如她和小曼同时落入水中的话，我该先去救谁？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失去谁都让我难以接受，她们，是的，是她们，而不只是她或她。我的感情似乎在泛滥，漫溢出了我应该拥有的世界，我想告诉她我爱她，可是我的话如果就这样出口，我和小曼结婚的那天，白敏该怎么办？我不知道白敏是从什么时候爱上的我，我也不知道她在我心中的分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加大了如此厚重的砝码……

    “我——爱——你！”

    她笑了，笑得像小姑娘得到了一只糖果样的快乐。我在为她的笑难过，我的眼睛在湿润，我说：“我没有骗你。”她说：“我知道。”泪水被我噙了回去，我擤了一下说：“我对不起你。”她笑着说：“没有，哪有嘛？你对我很好，我很知足，你知道吗？从昨天下午开始我一直都很快乐。”我管不住自己了，泪水在肆意横流，我说：“都怪我，都怪我……”我趴进了她的怀里。此时她身上的香水，就像妈妈的味道，小曼在哪里，我全忘了。

    路，是怎样才能走出来的？人生会经历些什么？当我从来没想过的这些就这样发生的时候，我怅然凝望着那盆芦荟，人说芦荟是可以开花的，芦荟开的是白色的花，洁白无瑕，它的瓣比百合更多，它的蕊有点奶黄色，它更加迷人更加纯洁了，它的样子跟百合很像很像，只是，她要比百合妖艳一些。平日里，她总是那么低调，风不能吹动她的叶，喜欢观赏的人又很少见到她的花，她可以在干燥的土壤里生存，偶尔的几滴水就可以让她不停息的生存，她只想安静的等待，等待一个懂她的人的到来，那时，她为她爱的人绽放，她的绽放会无比的美丽，她的花瓣比过百合，她的色彩胜过芙蓉，她需要经历，她需要把生活在心中蕴积，她走过的路是百合难以想象的，尽管，她们都被人归为了百合科。

    我沉浸在她的拥抱里，我吻着她的胸，吻着她的脖颈，我告诉她，我爱她，永远都爱她。她安抚着我的头发，把我抱住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们一直等到小曼打来电话。

    正在我犹豫接不接的时候，白敏说：“是她吧？你接啊，愣着干什么？”白敏还在微笑，她看起来很开心，如同外面晴朗的阳光。我接了。

    “干嘛？你要准备不接我电话怎么着？怎么响那么长时间？”

    我知道小曼等的焦急：“几点了？你再等等吧……”白敏的胳膊碰了我几下，她没发声的口型在说：“你该回去了。放心，我没事。”

    “还不行？你倒是快点。”

    “好好，一会办好了我给你打电话。”

    “你快点啊。”

    白敏说：“该回去了。”我说：“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吧。”白敏说：“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我说：“都有。”白敏说：“你是什么意思？”我说：“认识一下吧。”

    我的感觉，在将来的生活中，她可能会和小曼经常见面，她们就像我的两个老婆，不过，她们没有大小之别，在我的心中，她们似乎是一样的。她们见一下，认识一下，我很天真的认为，她们可以做到和平共处。

    白敏听了我的话有些意外，但她欣然应允了，难道在她心里，她也这样想吗？也许她也是这样的天真？但我绝没有想到她纯洁的心会和我一起面对一个现实，小曼。

    小曼此时成了阻隔我和白敏的天河。小曼没有错，她原应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她心中的男人在外面背叛了他们曾经的誓言，自从他们相识相知相爱又有了独处的条件，他们每一年的圣诞节，在只有她和男人两个人的时候，他们拉起窗帘，把灯全部关上，在一片漆黑的家里，他们像两条在夜里游动的精灵，学着电影里鬼叫的声音，寻找着对方，然后拥抱，然后接吻，然后激烈地脱掉衣服，然后有一个人中途终止冲动……在我对她的亲吻抚摩中，小曼在床边点燃一根红烛，红烛下面一大杯德国莱禄福葡萄酒，葡萄酒在烛光中伴着优雅的钢琴曲泛着一层细细的浮纹，酒的旁边是一支花，有时是玫瑰，有时是百合。我们赤身裸体面对面坐在床上，两个人把手伸在身前掌对掌合在一起，眼睛闭上，我说：“小曼，你爱我吗？”小曼说：“嗯。”我说：“爱多久？”小曼笑着说：“一万年。”我说：“一万年以后呢？”小曼说：“你都投胎变猪了，我就不跟你去住猪圈了。”我说：“我变神仙。”她说：“那你爱不爱我？”我说：“我只爱老婆，不爱猪。”她说：“讨厌。老实交代。”我拖着长腔说：“爱——”她笑着说：“多久？不许滑头！”我说：“变成猪也要爱。”她说：“只爱我一个，只爱我！”我说：“猪也忠心不二。”她说：“那时你是我们家餐桌上的肉，我吃肚肚里把你消化掉。”我说：“那时我们便真的融为一体了。”我睁眼见她眨着眼，不停的一个劲眨，我说：“咋啦？”她说：“老公，抱着我好不好？”我说：“来，让爸爸抱抱。”她说：“爸爸是我的爸爸，我是你的独生女儿，是不是？爸爸亲我。”

    和小曼的曾经是这样。

    白敏答应了我，和小曼的邀请。

    我问：“累吗？”白敏说：“不累。”我问：“中午想吃什么？牛排？”白敏说：“随便。”一个貌似不认真的回答，让我琢磨不透是什么意思。我说：“你再休息会吧，消耗太大，不然没精神。”她说：“不用。”我说：“你怎么了？”她说：“没事。”在我的感觉里，她似乎在蓄势变作一头母狮。她说：“你给她打电话吧，我们去接她。”我说：“你还好吧？如果……”她说：“打电话。就说一会到。”

    “小曼，我一会过去接你。”

    “什么呀？你要去哪？”

    “你不是，你不是说要一起吃饭吗？”

    “啊？不是吧，你……”

    “怎么了？”

    “你跟她说啦？”

    “啊，怎么啦？你不是说……”

    “哼！借口，大海，你打算怎么着啊？”

    “我没打算……”

    “你跟她说了？”

    “啊，说啦。”

    “那你再告诉她说我忽然不舒服，起不了床呢。”

    “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好吧。”

    “你快点回来。”

    “哦。”

    我说：“都听见了？”白敏说：“等等再说吧，我先躺一会，你到外面看会电视。”我说：“要不我回去看看吧？”她说：“你再陪我十分钟吧。”

    没事我又给她削了个苹果，她边吃边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只一会，小曼又来电话说：“我们去哪吃？”我说：“什么去哪吃？”她说：“你不是要请客吗？”我说：“你不是……”她说：“哎呀，你再跟她说，我又感觉好点了。”我说：“哦，好吧。不过你这样很不礼貌你知道吗？”她说：“我就不礼貌，我就不礼貌，我就没教养，我从小就这样，你怎么着？你说不说？不说我说。”我说：“好好，还是我说吧。”她说：“老公，快点啊！”

    白敏仍然那样看着我，但她的视野在向周围扩散。我说：“还去不去？”她说：“我该去吗？”我说：“我不知道。”她把目光汇聚到我眼睛上，说：“去吧。”

    她化了淡妆，一身白色职业套裙把肤色衬托的更加白皙。但我注意到拿坤包的时候，她左手中指和右手无名指上分别戴了一枚细细的白金戒指。她见我看着她手，她说：“好看吗？”我说：“嗯，好看，但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她说：“左手食指表示没有结婚，中指表示正在恋爱，无名指表示结婚或者订婚了，小指表示单身，右手的无名指表示，好看，嘻嘻……好看吧？”我说：“嗯，不错，很淑女。”她说：“淑女？哈哈……”我说：“真的，现在你看上去优雅。”她说：“好了好了，走吧。到那了你可别老这样看着我，不然你那小老婆还会惩罚你。”我不知道她们之间都抱了什么打算，女人，我不懂女人。我疑惑地说：“想吃什么？”她说：“去吃我家乡菜吧。”她的车是一辆淡蓝色奥迪A4，我说：“你开车我开车？我路不熟。”她想了想说：“我开吧。你住哪家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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