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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8公里的忧伤 第七部分 第35节 给我一支烟

    第七部分第35节给我一支烟

    我从上海回来,最后一次见顾婕之后。

    某天她突然给我电话,她让我给她带几本书:《后结构主义叙事学》《解构主义叙事学》,北大出版社,巴赞《思维导读》,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

    我说:“索绪尔的书应该到处都有吧?”

    她说:“杭州的书店都找遍了,没有。”

    “干吗非得找这些书来看?”我口气冷淡,表示困惑。

    “教材。”她含糊其词。

    哦,我不置可否,手指无端地扣起桌面上,接着说:“你找不到,那我又怎么能找到?”

    “我的意思是,你到北京以后能不能帮我找找看?”

    “啊,”我说,“我也不太去书店的,要是有空的话。”

    “嗯,”电话那头低低的齿音。

    我挂下电话。

    稍待片刻之后,我给顾婕拨电话,家里电话忙音,我便拨手机。

    她接起电话,声音迷茫。

    我嗓音颤抖,手指发烫,只喂了一声便不知所谓。

    她开腔道:“怎么了?”

    “没什么。”沉默半晌,我答道,随即挂下电话。

    我想起顾婕曾经说过的别的一些话:

    “我只知道,你心里有数不清的事情瞒着我,可我有时候也在想,你是故意作出这样的姿态来想让我离开你。”

    “为什么总是你希望我离开,而不是你离开我?”她问道。

    我无以言对。

    我承认,我一度对顾婕抱着那种不妨称之为不可抑制的激情的玩意儿,可现在我也可以同样真诚地对自己说:我已经不再对这个姑娘动心,我不希望她挽着我的手臂走在大街上,我不希望她和我搂抱在一起,我不希望她和我做爱,假如真的做了,那也纯属低贱的生理欲望。

    已经说过,我一贯地认为,真正的爱情毫无疑问是值得去追求,甚至为之出卖灵魂,挥霍生命。因为,那乃是一种创造性的生存方式。

    这是否需要阐释?当然不需要,维特根斯坦和爱因斯坦都说过,在不可言说面前要保持沉默,前者还粗暴地加了一句:不可言说就是不可言说。我窃以为,若在这话里夹一句国骂,气势必定更加惊人。

    扯开一句,按照某个说法,我不适合谈恋爱,因此每每同女孩儿们在一起只是伤害和被伤害,简而言之,互相伤害。

    换句话说,我是个自我意识过于强烈的人,最大限度地保全自我占据了我绝大部分的生存理由和目的。的确,我呼吸,我排泄,我做爱,我阅读,我思考,我性幻想,我瞎混,我写作,我严肃,我无所事事,我游手好闲,我无事生非,我积极向上。

    然而,我从未感到自己是因为这一切而生活。我告诉自己,在这层下贱无耻光鲜荣耀的平面之下,就好像在污秽的油层之下,存在着那纯净的源泉,如此清醒,如此透明,我为之折腾,我为之癫狂,为之奉献出自己的所有。

    也就是说,即便是坐在生活这个肮脏不堪的抽水马桶上面,我也至少在心灵里保持着某种严谨的企盼。尽管不断地拉动水箱的拉绳令人厌倦,可也许我就能钻过下水道,游进那片近似无限透明的蓝色。

    这是个解释,我拿这些来开脱我的罪恶的生活状态。

    这同时也令我焦虑,这令我感到我必须去挣扎一些什么,从而获得某种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我翩翩起舞。

    这是个信念,仅此而已,或者这么说,然而但凡信念,基本上极其无聊,多少只是一种为庸俗的自我存在寻求一种理由而已,我心绪散乱。

    我吸烟,我混饭局,我处姑娘,我抽大麻,我在忧郁与激情之间徘徊,我出卖自己的天赋和苦难,我不得不试图在媚俗的市场经营和个人化的心灵写作之间维持平衡。

    毋庸置疑,这乃是一种自我毁坏的生活,被毁坏的面容,究竟是怎么样的痛苦之后才能获得心灵的平静。

    从现实上来说,可怕的是,我现在居然找不到一个想对之诉说同时又能听我诉说的人。至少,我希望世间有那么一个姑娘,并且能出现在我面前,电光石火间便一见钟情,我们棋逢对手,宛若流星相撞,片刻璀璨,一生无憾。

    真他妈的够悲哀的,我想,我始终不曾找到她,更为令人绝望的是,也许永远都不会遇见,而生活正在继续,继续,脚步从来不曾停止。

    有一场舞曲,她的第一个音符从久远的过去开始奏响,有的时候,我以为那乐曲已经停止。

    我错了,只要一旦响起来,就永远不曾停止,无非是你是否愿意去回忆,是否愿意再把手按在琴键上。

    那一天我记得,当我醒来,我看着枕边躺着的莫安。

    我起身打开窗户。

    一缕阳光,穿透我心房。

    我忍不住想对她悄声言语:安安,我知道,即便我们不会相爱到永远,即便这必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残忍的伤害,我们依然永远无法分离。

    哪怕如今,我依然作如是想,虽然我遵守着自己的信诺,再也未曾联系过莫安,即便很多次一个人在夜里因为片刻的心潮汹涌而令泪水夺眶而出,即便有时候,简直心痛得象要死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习惯,我开始醒得越来越早。

    凌晨4、5点时刻,有时我尚且辗转反侧,或者已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走出房间,穿过走廊,经过大厅,来到厨房。我把灯开亮,明晃晃地令人睁不开双眼,便把灯光调灭,打开冰箱,拎出一瓶红酒。

    我打开音箱,坐在地毯上,注视那满满一杯恍若在微弱燃烧着的酒液,倾听雅纳切克的小提琴如同钢丝一般紧紧勒住心脏,简直要喘不过气来。每每最后,我走到阳台上,望着远处黑黝黝的群楼,和那几扇难眠的窗户泄漏出昏黄的心事。

    在清晨南方阴冷的天气里,我哆嗦着,将那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我在微醺里,静静等待着东方显露出温暖的光亮来,等待一缕阳光,穿透我心房。

    我承认,在这样的时刻,我会记起我的每一次毫无保留的同时掺杂着热情和空虚的迷恋,每一朵曾在我生命中怒放过的花朵。此刻,她们是否仍在安眠,仍能安眠?

    而我最为庆幸的是,在她们的最美丽的时刻,我同她们相遇。我的眼前浮现起每一张脸庞,微笑的,哭泣的,伤心的,欢乐的,寂寞的,忧郁的,可无论如何,此刻都令我心碎。

    我记得莫安她吐吐舌头性感又俏皮的模样,记得她夸我说:“你的眼睛很性感,你的嘴唇很性感,我就是喜欢抱着你。”我感到羞愧,因为她的形容和话语,依然挥之不去,执著地浮上我心头。

    那天清晨醒来,她抱着我说,“在你怀里有回家的感觉,看你熟睡的样子,我的嘴角会情不自禁地上扬,然后闭上眼睛,把头深深扎进你怀里,好幸福。”

    的确,莫安对我说过:“我喜欢你,喜欢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缺点,也都成了优点,喜欢你喜欢的,讨厌你讨厌的,想浸在你的身体里,被你醉倒了。”

    她也曾山盟海誓地说过“我要永远和小凡在一起!”

    两个月后,她也用同样真诚的语调对我说,“咱们还是别再见面了。”

    我只是伤心,仅仅如此。

    无数次在这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里挣扎的时候,或许有一次,半昧半明时分,我给莫安拨过电话,她还未完全清醒的声音在那个叫做上海的城市,响起来,她说,小凡,你好。

    我说,安安,你好,你在哪里?

    她说,我也不知道。

    直到某天早上,我如往常一样,昏昏沉沉地打开冰箱,拎出瓶子,把剩下的红色液体全部倾倒出来,却甚至连半杯也盛不满。的确,那个容器,已经空了。

    我下意识地想起今天的日期,我记得了,今天是大年三十。

    假如这是一个带着暗示意味的巧合,似乎是在提醒我:这一切,该结束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舞会总在继续,舞曲总在变换,已经失去的无法挽回,无须执著,哪怕自欺欺人。

    新年即将来临,过了今天,那些日子,便更加遥远。

    中午跑去了外婆家吃饭,晚上在自家准备饭菜。

    晚餐吃喝至半饱半醉时候,我把给父亲买的hushhour皮鞋和给母亲的esprit皮包拿出来,我说,新年快乐。

    当天晚上,车克汉姆给了我电话,我以为是关于那最后的几个镜头拍摄有困难,结果居http://157.adsina.allyes.com/main/adfclick?user=AFP6_for_S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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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是关于他的个人问题。车克汉姆这个人,素来不喜在电话里说话,他在电话里说话的节奏象快板,劈里啪啦都倒给你。他总是动不动就说“再联系,再联系……”,简直好像门外当时就有一打貌美如花的姑娘在按门铃。

    他说:“小凡啊,我跟那人掰了。”

    我问:“谁啊,就没见你跟人好过啊。”

    “是浙大那个。”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说细若游丝是夸张了点儿,不过也跟快断气了的驴差不多。

    “哎呦!”我惊叫一声,“哥们儿你没事儿吧,喝高了没有?”我怕丫是酒后乱性过来糊弄我的。

    “真分了,这么着,太累了。”他说,语气沉重。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实话,车克汉姆的这番没头没脑的叙述,带给我的打击比告诉我说中文即将流行于全世界大家都甭学外语了,更为严重。

    我已经强调过,车克汉姆和他的对象的关系有点特别。

    我说对象,是因为我实在难以表述他和那女孩儿之间的关系。双方自从初中以来就有所牵扯,估计也有些个中隐情不为人知,双方也颇为明白对方在心目中的地位,因此尽管分分合合,却从未真的互相嫌恶。

    按照车克汉姆的说法,压次马路的时间他们都可以闹僵好几次,可他总是没出息地又灰溜溜地跑回她身边。

    但我可以断定两人之间不曾有过男女之欢,同时按照车克汉姆的个人表述是,他对她,乃是一种类似于对待母性关怀的感情,我当时听了,那差点儿就晕了过去。

    而在我短暂的人生里,多少也曾建立一些朴素的信念,它们或许有悖于道德标准,但说句玩笑话,却无一不是自个人实践而得来。

    比如:人永远是他欲望的奴隶,所以,消除痛苦的最好方法就是消除欲望,这近似于佛教的理论,另外一个答案是波德莱尔说的:或者永远接受生活的诱惑。

    普通人如我,虽然明了那两种方法却依然身陷沮丧,是因为无法彻底遵循其中任何一种。

    比如:福祸相抵,一福一祸,人生在总量意义上是保持平衡的,世上无神,只有平衡,关键在于如何把那一碗水端平。

    再比如:坐在抽水马桶上之前先察看有没有厕纸供应,千万不要购买版本不好的盗版DVD。

    而车克汉姆对那女孩儿决不动摇的感情,可算是那些信念之一,如今却也改变了,这简直令我的世界观发生动摇。虽然我知道,分手只是早晚问题。

    接完车克汉姆的电话,有点儿懵了,我跑到客厅里,把自己深陷进沙发,沉默着。

    还没从车克汉姆事件带给我的震骇里回味过来,又接到程禾的电话。

    “最近如何?”

    “还那样儿,瞎混呗。”我说。

    同时立刻觉得程禾这个电话非比寻常,因为他从来不曾以如此户口调查般呆板无聊的问讯开场。他通常会说,哎,哥们儿,跟你说个事儿,接着便来上一个令人捧腹的段子。

    记忆里唯一的例外,是跟他处了两年的女友去留学的那天,他给我电话,从头到尾都在谈论国家美术馆的一场展览,并且不给我任何插嘴的机会,随后一阵沉默。

    我正要说点儿什么,他便在那头哭起来,随即信号就断了。

    我想,莫非又出了什么事儿,在遭受了来自车克汉姆的重创之后,我怕我的脆弱心理防线是经不起第二次轰炸了。

    “怎么了,别打击我,我正颓着呐。”我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没什么,是好消息。”他说。

    “什么呐?”我提起心来,准备听一个惊天动地的事件。

    “我打算出国。”他平静地说道。

    “嗯,”我的声音平静,可心里却不亚于经历一次飓风,10级以上的大风称之为飓风,我复习了一下这个地理概念。随即想到,应该是海上飓风,因为此刻我感到我的胃里正翻江倒海。

    “哥们儿你咋了?”我问,“别乱开玩笑啊。”

    “我已经决定了,我早就联系过了那边的学校,我现在不是大二嘛,这种情况算是插班,可直接去念大一,不过文科背景专业并不太好,也没有奖学金,不过,我能挣到。”

    我知道,日本最近在对待中国留学生方面的限制有所加强,比如把存款保证金的期限增加了几倍等等。但我倒并不怀疑程禾日语方面的能力,他自高中起就一直自学日语,又曾经找过一个日本留学生作女友,至于钱,他家有的是,只是他从来不显摆,况且,大学开始他就在做DJ的兼职。

    “别啊!”我说。

    太突然了,我一下子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程禾也不说话,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就像一堵墙般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开玩笑:“程禾,你要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我可怎么办啊,我都习惯了喝酒的时候叫双数的瓶子了。”

    他笑起来,说:“我知道,你可能想不通。”

    他又说:“其实我自己他妈的也不明白。”

    “这好好的,图什么啊。哪个学校?”我又问。

    “横滨大学,一个亚太联合项目,具体比较复杂,”他说,“条件也还可以。”

    我突然记得了什么,“程禾,日本吗?我说,你不会是?”

    他说,“她说,她一直记得我,希望我能来。”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无法控制此时的感受,尽管羞于承认,可我的的确确鼻子发酸,视线也模糊起来。

    “自从她走以后,我就觉得生活在朝一个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他说,“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可我觉得,再这么下去,我会累死的。”

    程禾他说出这样颓丧的话来,除非我录下音来,否则,有谁会相信?

    接连发生两件让我震惊的事件,几乎令我感觉自己其实根本无须做出任何改变的努力,因为生活,它正在如此迅速地改变我们的面貌,任何有意的规划,都是浪费。

    可同时,任何的变故,沧海桑田也好,或许已经令我们面目全非,却始终不曾纂改过那心底里的守望。

    就象程禾最后的那句自嘲:“小凡,咱们别再折腾了,安于天命吧。”

    我对程禾说:“新年快乐,祝你幸福。”

    程禾还吞吞吐吐地对我说:“小凡,我觉得,莫安那姑娘还是挺不错的,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了,你也甭太勉强了。”

    接完那两个电话,我六神无主,我惊慌失措,我对这世间原本尚存的可怜巴巴的庸俗信念似乎一下子被抽离消失,简直陷入真空,举首抬足,都无所依傍。

    父母在房间内看春节晚会,他们甚至还招呼我进去看,而我此刻则正心乱如麻,甚至我产生了对父母诉说的愿望。

    所幸的是,顾婕打来一个新年问候电话,我接了,便不管不顾她能接受与否地全说了一通,说了莫安,我还说了车克汉姆,说了程禾他即将远渡东洋。

    我说,顾婕,我觉得这些年来我的生活太混乱,我真的觉得很累,我何曾不希望过一种地道些的生活。

    她说,我知道。

    我说,有些东西,或许别人看来高不可攀风光无限,我得到了,可那未必就是当初仰望的样子,有些东西,别人觉得普普通通,可我却难以得到。

    我知道的,她又重复说。

    其实,我说,我自己也清楚,不是跳不出来,而是自己没有勇气和意志力去跳出这个恶性循环。

    她默默地听我说完,不语良久。

    她最后说:“这么说或许不太恰当,我知道你想过一种地道的生活,简单的生活。可我觉得你无须去刻意追求什么,自己喜欢什么就去追求,即便别人认为那是不好的。也许,等你再大一些,等我们再大一些,我们就都会明白的,好吗?”

    我谢过顾婕,挂下电话,把自己抛入沙发底部,打开音响,放进那张雅纳切克,我任凭那琴声切割思维,我依然觉得无所适从。

    FlanneryO-Connor还写道,你本来所在的世界已经消散了,你想要去的天堂又不在那里,而你所处的世界永远不会改变,除非你离开。

    的确,除非我离开,可我又如何能离开,我又能去哪里?

    我走进房间,母亲说:“你在干吗呢,看会儿电视吧,在我边上坐会儿,一年也就见那么几天。”

    我问:“现在几点了?”

    父亲答道:“才吃过饭嘛,7点多吧,怎么了?”

    我说:“我赶点东西吧,可能待会儿再去找找王非。”

    母亲急切地问讯:“什么时候回来啊?”

    “晚上12点的时候别忘记了提醒我放烟火,”父亲自嘲说,“又一年这么过去了,年纪大了,我都快睡过去了。”

    我说:“知道了,不会忘记的。”

    我从父母房间出来,轻轻带上门,我进自己房间,把CD机连上音箱,制定循环播放模式播放着圣诞歌,再把房间门反锁上。

    我回到客厅,关闭了音响,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随后把母亲放在茶几下层的皮包拎起来,找到车钥匙。

    我换了鞋,裹上厚外套,嗒地一声小心关上门,下楼,到车库,钻进驾驶座,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车给倒出来。

    我把车驶到马路上,我把车又停下。

    车内很冷,尤其是僵硬的座椅,此刻透过玻璃窗望出去,除夕的晚上几乎不见人影。街上寂寥,只有道路两侧的路灯在暗暗散发着光亮,那些高大的行道树撑起一个巨大的穹顶,只是原本繁茂的绿色到了冬天就只剩下枯瘦的枝干,在摇曳,在舞动。

    我曾为她点烟,我的手指曾无意触碰过她的短发,在春天,我为她端过那一盒狭长的锐利刀片。

    突然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我望向那方向,一朵烟花的绽放,足足遮蔽了半个天空,那些缤纷的色彩,充溢我心房。

    我静静待了一会儿,点上一支大麻,拨下号码,她的声音在这寒冷的冬夜再度浮现。

    我只对她说一句:“安安,我来看你。”

    我松开离合器,踏下油门,飞往上海。

    我并非未曾意识到,但凡爱情,必然同时伴随着欢乐和痛苦,甚至痛苦的成分远远大于欢喜。

    是的,当两个人的意识如此赤裸裸地相互接近时,又怎么能避免互相伤害,如果利刃不曾刺入爱人的胸膛,又何来那些动人心弦的歌声。

    所以,我要说,我们每每动摇,每每犹豫,迟疑着是否让自己投入那一场烈焰,来熔化彼此的玻璃心。

    那火焰,是美丽而魅惑的。

    而我始终未曾明了,自己为何总是在毁坏生命里的一部分来获得那种美感。

    尽管我早就知晓,这种宿命,不可抗拒。

    有一种人,他们世故多疑,诡计多端,或许某种程度上还能在这污浊世间游刃有余,可在他们灵魂的缝隙里,在那旁人难以理解的幽晦之处,总在疯狂生长着欲望的野草。

    欲望的野草,自我伤害的愿望,自我毁灭。

    然而,从犹豫的片刻开始,他们就预感到自己会怎么做,会义无反顾地歌唱,触动那埋藏在心底里的定时炸弹,总有一天,砰地爆炸,粉身碎骨。

    况且,本质上,他们并不希求得到,所谓理解。

    除夕黄浦江边的风令人瑟瑟发抖,我并不知道莫安是否会来,因为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也好,我的突然出现都显得毫无根据和无理取闹。

    我再打她的手机,结果说是已经关机,此刻我忐忑不安地在江边转悠。过了好一会儿,我看了看表,大约9点30。

    我对自己说,把这包烟抽完,如果莫安还不出现,我就乖乖地回家,表情平静地告诉父亲,午夜到了可以放烟火了。

    我把簇新的一包沙龙烟拆开,小心翼翼又仔细地撕掉包装,露出齐整的20支烟来。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把那烟盒的塑料纸团在手心里,在这寂寥的夜晚,居然喳喳有声。

    我点燃一支烟,把那被紧紧纂在手掌心里的塑料纸团捏开,又伸展,又捏紧,不知多少遍。

    我不知道,自己可曾如此地体会过嫉妒的滋味,那令我感到屈辱,甚至产生一种仇恨,如同蛇在咬噬心脏。

    这种无事生非般的挣扎,到了最后,的确令人自我厌恶。

    我看了看表,9点53分,还有大约半包烟,或许是江风的缘故,或是我的紧张,烟消耗的速度惊人。我暗地里似乎在放慢自己抽烟的速度,甚至站到了一个避风的角落里,可又觉得自己这般行为着实猥琐。

    我再拨打莫安的手机,依然关机,我理解。

    我望过去这条江水,白日见来,这江水自然是混浊的,可在夜色灯华的照耀下,此刻却反而显露出娓娓动人的迷人一面。对岸灯火璀璨,如同一场炫目盛宴,此时我的眼前一亮,我看到一束烟火自对岸的光亮里跳脱出来,升上夜空,绽放,如同花朵,尽管消散得如此迅速,却令我久久难以忘怀。

    我并不想说,小时候喜欢烟火,这多少显得俗不可耐,可随着年岁的增长,便越来越讨厌看到烟火。

    烟火多,太混乱,只一束,便寂寞。

    沉默的夜色,最美,只是我并没有去鉴赏的心情,我正煎熬于不可避免的绝望和无可奈何的期待的铁板上,简直吱吱作响。

    我晃了晃烟盒,似乎快空了,我不敢看,不愿看。

    身体被冻得僵硬,我压在江边的栏杆上,叹了一口气,这声音稀薄,仿佛凝固在冬夜的霜寒里。

    我踢起一枚人行道上的小石子,它倏地窜出去,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恍然间,它居然落在空中静止不动。

    “给我一支烟。”她说。

    我转过头去,她踮一踮脚尖,轻轻摘下我冻得干裂的唇间的香烟,搁进自己嘴里,吸了一口。

    她把自己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象一只可笑的蜗牛,我这么想,我笑不出来。

    “你来了。”我嘴唇哆嗦着,早就冻僵了啊我的心,可我想,只要现在有了你,莫安,一切都好了。

    你不该来见我,你说。

    我知道,我说,我也害怕见你,因为你总是勾引起我对你始终未曾忘怀的死灰复燃之心。

    为什么,你在摇头,你的语气带上了质问,你问我,为什么你不早说出这类话?

    我在辩解,为我自己虚伪柔弱的灵魂,我说,以前我还不够成熟,我觉得自己还无法承受自己的行为和后果。

    你开始走,我跟着你,你走得很慢,我就保持着速度。

    之间的距离,一手掌宽,心灵,我不知道,虽然做爱,我们不曾紧紧拥抱。

    你把从我嘴里取下的烟抽完了,你在踌躇着,是否再点燃一根。我主动为你拿出一根来递给你,你接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来点燃了。

    那么,当那烟燃烧到一半的时候,你开口道,“你现在就可以了吗?”

    我意识到,她是在接着那句“我以前还无法”的话来问的,因此我不由地一阵心悸,我在想,这是否暗示着,莫安在给我一次机会。

    我在犹豫,我在苦恼,因为我意识到这番谈话或许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或许。

    我说,我只是想过一种比较地道的生活,在经历了几场令我身心疲惫的感情之后,经历了爱,不爱,没有爱的性,没有性的爱,等等。

    这些话语,经由我口而出,的确令我感到惊讶,同时也感到尴尬,我并不想在莫安面前表露这些软弱的一面,可却有些不由自主。

    “或许就在这段时间以前,我过的生活称之为地道也未尝不可,”她令人心酸地笑了笑说,“可是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的,你和我一样,都适应比较血腥的生活。”她下了如此的判断,简直铮铮有声,象金属和金属的碰撞,那火星迷乱了我的双眼。

    我在振奋,莫安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同病相怜似的温情,而所谓爱情,也无非是绝望之中的相互依靠罢了。

    她接着慢慢地说,“离开学校之后,我本不想再见你的,命运却又安排我们巧遇,简直就好像给我死水中带来了一线生机。”

    莫安的话,此刻简直带上了些微许诺的色彩了,我急切地说,“我一直都想联系你,可是我经常遮遮掩掩言不由衷,话到嘴边又变了味道,所以总是回避。”然而我却又感到恐惧了,我说,“莫安,有时候,我觉得我能够理解你,可在大部分时候,我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把握你。”

    她不再说话,两人只是在行走。

    我说过了,她套着厚厚的羽绒服,上半身鼓鼓囊囊的,由此更显得双腿细长得惨绝人寰,令人怀疑如何支撑起她的身体。

    我记得我曾无数次面对朋友拉皮条般的怂恿解释道,我就是喜欢平胸和细长腿的女孩儿,我他妈的就是病态,就是有eccentricity。

    我和莫安争论过这个问题。

    我说,哎呦,我就是病态,就是迷恋平胸和细腿儿的姑娘。她似乎是争辩道,我可不是平胸,那天去商店买文胸,那售货员非说我是A不可,可我以前一直都明明是用B的嘛。

    我笑说,我没指你,我就是声明一下我的择偶标准。她回答说,哦,大概我被人说多了,比较敏感。

    聊到后来,我说,莫安,跟你说话我总是心虚,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说,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吧?她又添一句,你现在说话卷舌可真厉害。

    我说,没啊,我也不知道,可我就是心虚,怎么办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笑说,算了,我还觉得心里发虚呢,咱们还是聊短信吧。

    的确,心虚,只要我站立在莫安面前,暴露在她的视线之下。甚至只要我意识到,她会知道这件事儿,她会听说我的这番行动。我就完了,就象一个阀门被打开,一个按钮被按下,我心里不由自主地就开始揣测她的所思所想,我简直成了用蜡皂制成的模子,骨头相互摩擦,咯吱咯吱地,体腔里就充满了泡沫。

    现在我盯着莫安,当她从左边移到右边的时候,我的眼珠子都快错位了,我的身体发飘,脑下垂体开始分泌出大量的不知名元素,我简直快要飘飘欲仙,仅仅是和她走在一起。

    “你现在觉得空虚吗?”你问我。

    “没有,”我说,“我只是觉得没有可失去和可追求的了,得到得不到无非如是,对得失更为冷静。不过,我总是对你,产生一种……”

    “什么?”你追问道。

    我是真的不好意思对你说啊,莫安,我可以面无愧色地对你说我爱你,说其实我爱不爱你也都想跟你上床,说我很想你,说其实我想不想你也不知道,我可能只是在玩儿有趣的游戏,但,我真的对我差点儿脱口而出的词语感到愧疚。

    你不说话了,你对着我笑,你那在我记忆里刻骨铭心的笑容,使我的心理防线溃败。

    任何遮掩都无济于事,我想,于是我说,“责任感。”

    也许在刚听到的半秒钟里你愣了愣,随即你的嘴唇两端上咧,你开始笑,接着大笑,你弯着身子,笑得那么夸张,而我站在一边,象被揭穿了把戏的小丑,无地自容。

    你笑啊,那放浪的笑声在夜色里回荡,你笑啊,你用手掌抹着泪水,你笑啊你笑着笑着,你哭着哭着你紧紧搂住了我。

    你的双臂插在我肋下,我感到自己的肋骨和你的胳膊在倾轧着。

    我抚摸着你的头发,我吻着你的额头,眼睛,我对你说,宝贝儿,你,真让我,心疼。

    你在流泪,我不知道你为何流泪,是为生活曾经给予你伤痕,还是你面对情感的内心恐惧,可我能对天发下毒誓,我真的是如此地渴望,令你快乐。

    尔后,我们高高兴兴地去逛南京路,尽管是将近午夜了,可商店里面还是那么热闹,你和我大声说话,大声地笑,多么开心。

    在午夜临近的时候,新年的钟声开始敲响,我俩拎着一瓶红酒和众人开始一起倒数,广场边高楼上的巨大屏幕播放着重重叠叠的人群。

    我努力在那大屏幕上寻找着我熟悉的面容,我找到了。

    紧紧搂住莫安的我在她耳边大声呼叫,指着那屏幕,她转向那大屏幕的角落,我看到,她的面容。

    我大口地灌下红酒,甜美而稍带苦涩的酒液咽落喉间,细腻比丝绸,华美如死亡,微微的热度,我转向莫安,她的双眸如此明亮,灼伤我灵魂。

    自我折腾,或者通俗地说,犯贱,这点在我身上体现得尤为淋漓尽致。

    在享乐面前,我是个享乐主义者,身陷其中,并且不去象有些人那样考虑这些享乐从何而来,或者幻想失去它们的情景。

    那样的人,得到的欲望和狂喜有多强烈,尔后担心失去它们的恐惧也就有多强烈。

    而我,得到的总会失去,一切都是幻象,这些观念尽管早已经深驻我心,可我依然总是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对其他的一切即将失去的迹象视而不见。即便自己也明了那片刻的美景图画背后就是万丈悬崖,我依然唬诓自己,我自欺欺人,即便只剩下最后一秒的欢欣。

    所以,最后的打击对我来说,也往往是痛彻骨髓,终生难忘。

    从这点上来说,我是个无可救药的虚无主义的享乐主义者。

    我现在心里自然矛盾得很,只要一想到莫安那前后表现的对比,她同我在午夜时分的烟花下的热吻和山盟海誓,她之后在徐迟面前对待我的冷若冰霜。尽管我可以如此安慰自己说,她那无非是表面功夫,只是为了应付徐迟而已,可我还是忍不住羞愤得浑身颤抖。

    是的,如果你知道,嫉妒的滋味。

    我想起我对莫安说,宝贝儿,你真让我心疼,其后她流着眼泪对我说,为什么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就没有人对我说出这句话。

    我想起我惊愕地站在莫安和徐迟之前,面无表情,莫安用嫌恶的眼光看着我说,别再纠缠我。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在颤抖,我忘记了,我忘记了在午夜给家里打电话说该到燃放烟花的时刻了。我哆嗦着在手机上按下号码,没人接听,会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我点燃大麻,连抽了两根,路上是浓重的中国墨般的黑暗,只有路灯,和间或的汽车光柱扫出几道光亮来。

    哦,那些光亮,我眼前出现了耀眼的光芒,却又那么温煦,令人安心。

    那是阳光,我初到北京的时候,便迷恋上了那阳光的感觉,那么通透,天是纯净的蓝色,又几丝淡淡的云彩而已,我迷恋着在那样的阳光下行走,行走。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眼前的事物变得柔软,一切僵硬的,粗糙的东西都被磨去了棱角,变得柔软可亲。同时我听到音符,有音乐传来,为什么会有那含混迷人的旋律传进我的大脑。那些音乐,却似乎都具有可见可感的形态,她们友好地触碰着我身体,舒适,我和她们嬉戏,欢愉无比。

    我醒来,犹如浮出海面,眼前浮现出几张脸庞,似乎熟悉,似乎陌生,我记不起来。身体似乎已丧失了重量,只是在漂浮,在流动,我想举起胳膊,却完全没有力气,困倦再一次袭来。我在努力回忆,是什么,是什么。

    我对你说,我似乎在陷入某种幻觉,象掉进了陷阱,但我愿意永远都沉湎。

    你对我说,我一开始就了解但愿意配合你,我想我一直都不是个让人感到麻烦的女孩儿,而且善解人意。

    我说,那么说对我岂非过于残忍。

    你说,你有恐惧感,在上海你经历了一年的不平静生活像部小说,然后你想要平静,你真的得到了,这半年来你平静地过可是你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你在平静中郁闷着,可又害怕突然地爆发,把这一切都毁了,又开始在伤害和被伤害中挣扎。

    我说,生活本来就是在来回地折腾,我在北京我经常感到绝望,这令人痛苦而这和一个人得到多少毫无关系,也总是被剥夺去别的一些,但我觉得能够坦然面对,任何痛苦欢欣我都不希望重新经历一遍。

    你说,我是在告诉你要顺其自然坦然面对,你懂,可你犹豫,你在恐惧,你怕你无法控制自己的意愿,你任性,你就被任性和不安分给毁了,毁得还有棱有角。

    你问我,嘿嘿,这像不像我小说的口气?

    我说,像,你受损害受毁坏,才令我着迷……写作也是一种毁掉生命的方式,对人对己,都残忍。

    你说,等我过去这一段我就不会再想你了。

    你说,我现在象个心怀美好的孩子一样脆弱一样爱幻想,但不代表我一直会这样,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会回到现实中,你只是个过场的客串,过了这场你会退席。

    你坚持说,你既不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也不是最爱的。

    你问我,你在我心里是什么。

    你说你自己,只是我原来恍惚过的一种直觉,一个梦。

    我对你说,莫安,这实在不是一场游戏,我自然承认我对你有身体欲望,可不论如何我始终期待着能理解你体会你的感受,你特别你不同寻常,这才是我执著于你的原因。

    你说你知道,可即使是个我们各取所需的游戏,还是会影响和伤害很多人,包括我们自己。

    你说你在犹豫,我们在一起会伤害很多人,又怕即使在一起,对彼此的感觉又会变质。

    我说,我喜欢村上龙一个短篇的名字《将我的所有》,我将我的所有投入这一场义无反顾奋不顾身的奋争。

    你说我不是,我无休止地一场场地走,我没有等到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我将继续孤独,我的心里,只有我自己。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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