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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洲曲 第一章 惊鸿一瞥

    有种火车永远不会停,一直开下去的错觉,它会一直将我载到天的尽头,不复归来。想及此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纵是如此随我愿,在天之尽头,路之彼端,翘首等待着我的又会是谁的身影?

    火车依然行驶在世界最高的区域,前面就是世界的屋脊――喜马拉雅山脉,那里有着传说中如女神一样屹立在圣域的珠穆朗玛峰,那绝对的海拔,是我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除了仰望,只有心中的惶惶的卑微了。

    我不能解释为什么选择来到这儿,是因为它遥远不可及的距离,还是冥冥之中某人的呼唤,让我的脚无意识地向这片圣域靠近。也许都不是,只是命运一时的起伏,错位了的时空。

    火车平稳地行驶在青藏铁路上,沿途清旷辽远的高原景色没有让我感到有多少的兴奋。高原反应对于我这个从小生长在上海的人,实在是一种难耐地折磨。敏感的体质使我对于旅行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虽然我心里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应该背着行囊行走天涯的旅行者。但事实证明,环境稍有变化我都会从情绪到生理产生排斥,所以每次的出外旅行总是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孱弱的病人。正因为这样我很少有真正意义上的长途旅行,而这次更像是离家出走,情感上的逃亡。我的意识还处于几天前情绪的冲动中,没有预先告诉任何人,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出去走走,累了自然回来,不必挂念。

    ——何夕留。

    随后毅然踏上了这列通往雪域天堂的列车,让隆隆地铁轨带着我一起飞奔。原以为自己已经够成熟足可以承载世间的一切,孰不知自己脆弱的仿佛是摇篮里的婴儿,因为躲不开,只有选择逃避。

    闭上眼睛,把世间的一切关在心门之外,任那高原反应的不适游走在每个神经,感官上的不适可以让我抵消一部分心中撕裂的疼痛。

    走了多久没有留意,火车终于还是到了终点,我亦随着人群走下了火车,稀薄的空气让我一下窒息,兴奋的人群从我身边川流而过。我亦趋步向前,走出车站,陌生,独特的地域风情如油画一般铺展开,一一呈现在我的眼前。我狠狠吸了一口最纯净的空气,暗自说道:“陌生的世界,陌生的我,忘了一切。”

    我一路走了出去,路边不少藏民穿着传统的藏服向来此的游客兜售一些藏族的工艺品。近年来西藏已经成为世界上著名的旅游的圣地,蜂拥而至的旅客固然给西藏的经济发展带来了丰厚的经济利益,只是希望不要消损了她独有的风情,还有对这天堂一般的环境的保护也是一个让人担心的问题,真怕若干年后成了一个人造风景的垃圾场,再也寻不到一片干净的圣土。

    在我感叹与担忧雪域的未来时,眼前的藏民却忙着与各色的游客进行讨价还价,脸上的兴奋,哪有时间去考虑交易以外的事,未来茫茫对于他们是个不可把握的未知数,反而是眼前的生意是实实在在的。我信步往前,眼睛穿梭于忙碌的人群,那些工艺品丝毫没有激发我的兴趣,这些只是作坊工厂里机器成堆压制出来的成品,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

    我不想在此多做停留,就找了当地的藏民问了一些情况,至少找个饭店,填饱肚子,还有先让自己睡一觉。这个藏民给我介绍了几个景点,我就在旅店里拿着地图和简介做了一个小小的旅行计划。

    布达拉宫,自然是必定要去的,“回到拉萨,回到了布达拉宫”,自从听过这首歌就不曾忘却的旋律,心中也就有了布达拉宫的影子,住在里面的会是谁?当年松赞干布为文成公主修建的宫殿,犹如他们的故事一样一直成了人们心中的神话。里面藏着多少美丽的故事,美丽的故事后面还藏着怎样的残酷现实?

    我用笔把布达拉宫圈了起来,接着又在一堆旅游简介中翻看着。突然,我的心被震动了,清澈蔚蓝的天空,云轻得如丝帛,五彩的风马定格在半空......

    擎起那张图片凝神细看,旁边印着一首诗:

    那一刻,我升起风马,不为乞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转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我磕长头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呀,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能与你相见。

    ――-仓央嘉错

    我不禁轻声颂念数遍,心里也不知何种心绪,一时竟是痴了,过了许久光景忽然发觉脸颊一片冰凉,伸手抚去竟是一手泪湿......

    我这是怎么了,心脆弱得连一首诗都经不起触动吗?我低头找寻诗的主人,仓央嘉错,念及心自是一紧,不知这个苍央嘉错是何许人,这般深情倒也是难得。罢了,想必这个苍央嘉错也是一个情深之人,就这几句已是道尽万缕相思。

    我又默念了一遍,对于其它资料也无心再看,自是捧了那首诗放不下了。

    第二天醒来,发觉自己手里竟还攥着那首诗,自己也觉有些可笑,怎么这么痴了,把那纸仔细折叠好,放进包里,生怕不小心丢了。收拾了一下行李,出来时也没有多带衣物,倒觉得轻松不觉累赘。

    出了门就往布达拉宫方向晃去,一路上用相机拍着一些风土人情的照片,将来也可作为绘画的素材,多年的习惯自是改不掉了。

    我还在留恋眼前的景色,却横着窜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接着一片吵杂,只见三个藏族模样的男子正恶狠狠的指着一个小孩用藏语说着什么。一时间旁边围上了观看的人群,但大家也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都站在一旁观看也没上前劝的。三人中一个上前踢了那个孩子一脚,那孩子自是不躲,只是那一双眼睛盯着他们。想必那几个人看他盯人的样子心里更是恼怒,一掌就要扫上孩子的脸颊。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却听得一声,大家都怔住了,那打人的汉子显然也是一脸愕然,怔在那里不知怎么好了。

    等我有意识却是左颊顿时火辣辣的,刚才情急之下扑过去挡在孩子面前,躲不及脸上受了一掌,那人看是小孩也是手下留了分寸,但毕竟气力大,一掌下来脸上指印就显了出来。

    我捂着脸也不知道说什么,围观的人见我档了一掌,也骚动起来。

    “一个小孩子,不管做了什么,也不必这么样对他。”

    “是呀,看把人家女孩子也打了,终是不好。”

    “姑娘没事吧。”一位好心的女士替我查看伤势。

    “我没什么的。”我揉了揉脸颊,隐隐作疼。

    “还没什么呢?脸都肿起来了,啧,啧,那个手印子都看得见了。”

    在我身后的小孩一直没有说话,现在听得有人这么讲了,也朝我脸上看去,也是想没料想到这么严重,低下头不知该怎么好了。

    那三人中一个回过神来,把手放在心口弯腰行了一个礼,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姑娘,对不起,我这位兄弟冒犯你了,请你宽恕他吧。我在此向你道歉。”

    打我的那个人也赶快行礼道歉:“对不起!”

    藏族虽然勇猛也是豪爽的,见自己累及无辜,对方又是一个弱女子,心中自是愧疚。

    我见他们也是诚心道歉,也就不再追究:“我既然替这个小孩受你一掌,你们如果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就放这孩子一次吧。小孩子做错了,教训几句也就算了,何必动手呢。”

    首先与我开口道歉的人对我说:“这孩子故意打碎了我的陶瓷,还不承认,一时气急才教训他来着。”

    他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说道:“既然姑娘这么说了,我们也不再追究了。这瓷器也就不要他赔了。”

    我看风波就这样平息了,也就还了一礼,他们也就走开了,大家也散了开去。

    我笑眯眯地看着眼前地小孩,也就十一二岁光景,一身藏袍不是那么整洁,光着脚板,脸上也不知是从那里噌了一些脏兮兮的灰。一张年幼的脸上多了早熟的世故,想是家境不是怎么很好,从小也经历了不少风雨,一双溜溜的眼睛瞧着你也不说话。他是在审视我,看我这个替他档了一掌的人会有何举动。我心中浮起一阵酸楚,本应在父母膝下撒娇承欢的年纪,却这样小心翼翼地观察防备着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噗哧!”我笑出了声,看我开怀笑了,他疑惑不知所以地看着我。

    我拿出纸巾,替他擦去脸上的污垢:“怎么猫咪都不会洗脸吗?”

    他见我拿纸巾为他拭去污垢,觉得害羞,黑红的脸上又添了一重红色,有了些许小孩子的纯真可爱的样子。

    “咕噜咕噜!”他的脖子都红了。

    我笑着站起身,走到一个卖饼的摊子,买了三张圆饼递给他:“给你,饿坏了吧,快吃吧。”

    他不肯接,我拉过他的一只手,把东西放在他手里:“吃吧!”我停了停说:“还有故意打破别人的东西,毕竟是不对的,哪怕你有理由这样做,也可以找到其他更好的解决方法。”

    他抬头望着我,漆黑的眸子有明白,我也不再多说,挥手就走了。

    我顺着街继续往前走着,一座黄色的建筑物出现在我眼前,看样子像是一家饭店,我觉得饿了,就走进门去,虽然是第一次来,感觉很特别,很熟悉,有一种家的感觉。

    “小姐,你是吃饭吧,请跟我来吧。”一位藏族小女孩迎了上来给我带路。

    “你们这儿很特别啊,我第一次来这儿,却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环顾四周的布置,典型的藏族家饰风格。

    “是不是有一种家的感觉啊!”女孩子的汉语很流利,对我的话也不奇怪,“来我们这儿的客人都这么说。”

    女孩子把我让进一间,小巧别致。她一边给我倒茶一边对我说:“您一定是第一次来西藏吧。我们玛吉阿米这儿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这里曾经是六世达赖与他的情人约会的地方。”

    “六世达赖,情人,玛吉阿米?”我不可置信的反问。在我的意识中达赖就是和尚,佛,想起西游记中唐僧为西天取经,面对女儿国国王的款款深情也只得凡心一闪即逝,期期艾艾的说了一句:“今生无缘,只等来世。”达赖在这雪域就是如来,就是活佛,怎么也儿女情长起来,我自是不信的摇摇头。

    她递给我一杯奶茶,笑着说道:“听起来是有点不可思议,但我们这位活佛仓央嘉错却是一位多情郎,他为了他的玛吉阿米写下了一首首动人的诗歌。”

    “仓央嘉错!”我蓦然想起昨晚读到的那首情诗,翻出那首诗,问那女孩:“可是写这首诗的人?”

    女孩看了一眼:“是呀!是不是很美,只可惜他只活了24岁。”

    “怎么这么年轻就死了?”

    “一说是病逝,还有说是被人谋害的。””

    我心里一阵可惜,在生命最耀眼时刻嘎然而止,如流星划过夜空,何等悲壮凄美。

    女孩看我神情肃然,笑了:“也有传说他在押解去京的路上在一个风雨夜,不知所踪,后辗转各处讲经传法。”

    我淡淡笑了,也不再多言。不知所踪的传说是因着人们对心中活佛极为尊重,不忍他英年早逝而在心中放他自由归去,宁愿相信他云游在人间,脱离尘世的纷扰。

    我不喜羊肉等腥味重的荤菜,只是选了几个点心素菜,坐在那里享受难得的悠闲。

    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酝酿着俗世的纷纷扰扰,远处依稀耸立的是巍峨的布达拉宫,隔离了此间世俗的纷扰,独立于世的庄严。当年仓央嘉错就在那一片庄严中跳动着一颗热烈的心,从布达拉宫的一角遥遥眺望,熟悉的屋檐依稀难辨,情人玛吉阿米的笑脸在他心田冉冉浮现。

    仓央嘉错在那一刻升起风马,不为乞福,只为守候,留下传颂不息的诗句。拿过桌上放着的留言簿,一页页翻阅起来,不同的笔迹,各种语言文字,都是为了一种情感而留下痕迹。我翻至最后一页,提笔久久没有落笔,该留下什么?

    我沿着窄小的楼梯而下,我把留言本递还给她。女孩见我要走,说了一句祝福的话,送我出门,打开留言本,上面有我的笔迹:

    千世万世的轮回转世,独有那一回为寻你而来。

    我刚走出门口,就见到在街上遇见的那个男孩,看样子他在这里等了很久。他见我出来了,起身从地上站起,我不知他要做什么,只是看着他走到我面前。他站定把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说道:“我阿妈说过,受别人的恩惠,必定要还的,这是我从小带着的佛珠,可以保佑你的。”说完他弯腰行了一礼,转身跑进人群里,很快没有了踪影。

    我细看这串佛珠,不知是什么石头做的,乌黑沉重。藏族是一个信教的民族,从小都会带佛珠在身边,看样子这串珠子想必是有些年了。它也不同于街上小贩兜售的样子,是他的亲人为他穿的吧。我见它的独特,心里很是喜欢,就将它戴在手上,一如珍宝一般。

    天色不早了,街上的人也少许多,我朝着布达拉宫的走去,希望赶得及进里面看看。我加快脚步,却觉身体乏力,呼吸困难,还是适应不了高原的环境,稍一走快就体力不支了。我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眼前的景象如海市蜃楼一样虚无飘渺起来,空气似往一个缝隙挤去,像是要把人也推进去。手腕上的那串佛珠发出刺眼的光,我有些害怕,想张嘴呼喊,但周围的人像是没有听见,也没有察觉到,我仿佛不存在。

    我一阵晕眩,不知飘进了哪个空间。当我还在飘荡时,感觉有什么拉了我一把,耳边只听得:“咦?怎么是个人?”

    我心里正琢磨他的话,心想这人讲话怎么这么奇怪,于是努力睁开眼看去。眼皮似千金重,只得模模糊糊看个影子,周围也分辨不清是什么环境,只是很奇异的感觉。转头朝刚才声音的方向寻去,对上的是一双幽暗智慧的的眼睛,像塞外千年的梵音,散着悠远古朴的忧郁。见我睁眼看他,那双可以看穿未来和过去的眼里闪过惊诧。没容细想,我又晕了过去。

    看样子这样也不知飘去何处,让我拉他一把,让她在前面的出口出去吧,自己也只能做到如此了,时间不多,容不得自己耽搁太久。怎么会有人出现在轮回的空间,是时空出现了扭曲?还是这人有特别之处,不禁仔细打量了一番,没有感到特别的气息,白皙的肌肤,美丽的睫毛密密的投下一排阴影,相当美丽的女子。手腕上的那串佛珠熠熠生辉,是它扭转了时空开启了轮回之门?

    在他奇怪佛珠的来历,晕眩昏迷的她星眸微张,对视一眼旋即又沉睡过去。在视线交错的刹那,他竟失神了,就是这样一双如烟雨坠落般灿烂,沉落于世外淡漠的眼睛,轻轻拨动了沉寂在心底千年的那根弦。

    单掌立于心口,默念颂读千遍的经文,带着从生命深处激起的,波动的心弦,走进又一世的轮回。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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