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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二三事 三

    三

    半晌,亮佳进来拿东西:“咦,方先生你一个人在这里?”

    有贺转过身来。

    亮佳看到他漂亮的面孔上有一丝失落。

    她不禁问:“方先生有话想说?”

    他答:“有,但是,没有听众。”

    他落寞地站起来。

    亮佳笑答:“方先生太谦虚了。”

    “亮佳,告诉我,叶小姐平日喜欢什么,她有何消遣?”

    “她的嗜好很普通,她爱吃,不挑剔,闲时看侦探小说,听流行音乐。”

    真的毫无新意。

    “她心底下最盼望什么?”

    亮佳愕然:“我不知道,这是叶小姐的私隐。”

    “你们是姐妹淘。”

    “叶小姐待人亲善,可是我们也不会越界,我与叶小姐是上司下属关系。”

    “亮佳你善解人意,精乖伶俐,林泳洋几生修到。”

    亮佳微微笑不出声。

    他说:“到了德国再说吧。”

    亮佳不知他指什么,是届时再努力追求吗?她不敢理老板闲事。

    上司越是随和,越要尊重及保持适当距离;上司若难以服侍,更需噤若寒蝉。

    到了飞机场,才发觉只有方有贺及肥胖模特儿乘头等,叶芳好与其他同事坐在经济舱。

    方有贺大感意外。

    他顿足,立刻去换飞机票,可惜三等换头等易,头等转三等难,他徒呼无奈。

    航空公司见贵宾不悦,立刻派人员安抚,那人大惑不解:“方先生,去年你一共搭乘本公司飞机二十三次,全属头等,今日经济舱全满。”

    方有贺扬扬手,叫他不需再讲下去。

    真没想到叶芳好如此克己。

    他们很热闹,一行数人挤在一起玩牌聊天看书,说说笑笑,十分开心,羡煞方有贺。

    他只能在头等舱与小胖下国际象棋,三两小时之后,已经腻到极点。

    他偷偷与亮佳说:“我与你更换位子。”

    亮佳悄悄答:“叶小姐随时要与我说话。”

    她俩坐在两个俊男之间,不愁无人殷勤服侍,两名助手在旁边听音乐打拍子。

    “为什么不坐头等?”

    “叶小姐说出差费用越省越好,需为公司着想。”

    方有贺对叶芳好又多一层认识。

    这十多个小时的旅程是白白浪费了,他与伊人隔着半架飞机。

    半夜出来巡视,看到他们累极入睡,横七竖八,连一向端庄的芳好,都把头枕在壮男的肩膀上。

    这肩膀应该是他的,方有贺酸溜溜地想。

    他一个人回头等舱看电影。

    小胖在吃宵夜,大快朵颐。

    他呆了一会,也闭上双眼。

    终于忍不住,又回去看芳好,发觉她已醒来,正在手提电脑上做功课。

    他蹲在走廊上,与她说话。

    “我替你在奥登堡酒店订了房间。”

    芳好说:“我跟大队在市区租了一间两房公寓住。”

    方有贺着急:“那种地方要茶没茶、要水没水,多不方便,全队都来住奥登堡好了,费用由我负责。”

    “这不是豪华旅行团,一行七人,开销需精打细算,我们是小公司,量入为出才是正经。”方有贺呆在那里。

    “公寓主人去度假了,暂时出租,地方虽小,设备齐全,欢迎参观。”

    方有贺颓然。

    这时,服务员请他回座。

    芳好朝他微笑。

    方有贺觉得这是一种惩罚,他从前的女朋友,一个个磨着他无论什么都要求最贵最好最高,忽然碰见一个刚刚相反的叶芳好。

    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

    又一个意外,原来同行的团友统统没有拖运行李,唿哨一声便可以上车。

    方有贺大惑不解:“展览品呢?”

    亮佳笑:“一早托速递公司寄到。”

    他们租了一辆七座位车,朝他摆摆手,绝尘而去。

    方有贺拖着一件大行李,觉得自己既落伍又老套,简直是上一代的人。

    他懊恼之极。

    回到酒店,淋浴后也不休息,换上便衣便出门,吩咐司机驶往舒密特展览馆。

    早上九时,天空乌云密布,随时要下雪的样子。

    走进展览馆,只见人山人海,多个摊位负责人已经开工。

    找到三十八号,看见七个同伴全体穿上贺成牌浅灰色运动衣裤,好不整齐,连俊男与小胖均一起加入干活,叶芳好站在一张小凳子上指挥,凝聚力非同小可。

    方有贺鼻子有点酸。

    他简直爱慕这个女子。

    他趋向前:“我可以做什么?”

    芳好想一想:“我刚想去买早餐。”

    又吃?

    他立刻把握机会:“我去。”

    芳好说:“丰富一点。”

    “遵命。”

    在门口他碰见行家黎氏夫妇。

    “咦,方少爷也在这里。”

    他俩十分悠闲,像是来度假般,可见工夫全交给手下。

    他们告诉他:“杨芝芝的八十八号摊位十时整有舞狮表演。”

    方有贺转身,拨电话回大酒店,叫经理听电话:“我要求外卖。”

    “方先生,我们不做外卖。”

    “我给你十五分钟,我要五客烤牛肉三文治,五客烟三文鱼软乳酪三文治,十杯大咖啡,送到舒密特展览馆,我在A号门口等。”

    经理没办法:“方先生,你是贵客——”

    “我不会亏待你。”

    他挂上电话。

    早餐十五分钟后果然送到,由二师傅亲自押送,一共四只大纸袋。

    方有贺给了丰厚小费:“明早、后早,一样照送。”

    二师傅笑:“方先生尽管吩咐。”

    方有贺捧着食物进内。

    亮佳欢呼一声:“这么快有得吃。”

    打开盒子,香闻十里。

    “咦,”有人说:“什么快餐店做得这样好三文治?”抢到手狼吞虎咽。

    只有芳好心中有数。

    小胖问:“我吃两份可以吗?”

    有贺答:“这三份全是你的。”

    他自己只要了一杯咖啡。

    他看着他们把摊位搭起来,挂上贺成及蝴蝶字样,心中感动。

    就在这时,众人听到锣鼓声。

    芳好愕然:“这是什么一回事?”

    “杨氏摊位舞狮。”

    “大会规定不准有类似活动,以免场地变成杂技汇演。”

    “杨氏通过外交人员联络高层,这是某领使馆助庆节目,独一无二,只不过凑巧在八十八号摊位前演出。”

    芳好点头:“我明白了。”

    亮佳说:“我去看看。”

    “正式展出后日才开始,杨氏已经开始炒作,不容小觑。”

    芳好答:“杨氏宣传费用庞大,并无盈利。”

    小胖手脚勤快,把杂物收拾干净丢掉,又回工作岗位。

    中午,方有贺站得有点累。

    亮佳与管理员交涉,指出灯架上有三只灯泡不亮,这番投诉,全靠模特儿布朗做翻译。

    他走到黎氏摊位去参观,只见几个外籍临时员工在按章工作,毫无诚意,计时收费,年轻经理正与洋妞搭讪。

    方有贺自觉幸运,力不到不为财,这次一定可以接到订单,因为客户眼睛雪亮。

    他拉大队去吃自助餐。

    奥登堡酒店变成了他们的饭堂,饱餐后又提一大篮水果到现场分着吃,士气高昂。

    方有贺笑:“原来我负责粮草。”

    芳好给他戴高帽:“三军无粮不行。”

    做到展览馆收工,又去中华街吃中国菜。

    这样乱吃,芳好仍然腰肢纤细。

    饭后有贺跟他们到小公寓参观,只见三个女子睡一间房,四个男人睡另一间,打地铺,睡袋整整齐齐排地上,似行军,又像学生露营。

    厨房有一大箱方便面。

    大伙轮流淋浴,换上贺成牌睡衣裤。

    方有贺不想走,他带了一瓶红酒,自斟自饮,不多久,先醉倒在客厅里。

    芳好替他盖上毯子。

    小胖笑:“方先生真是怪人,他为什么不回酒店豪华套房?”

    大家朝芳好眨眨眼。

    他们开会至深夜才睡。

    第二天芳好头一个起来,梳洗完毕,叫醒亮佳及助手,其余人等也纷纷起来,两间小卫生间挤满。

    方有贺醒了,只觉人家一身肥皂清香,自己一嘴酒气。

    他说:“我先回酒店,随后送早餐来。”

    芳好点点头。

    她头发湿漉漉,素脸,非常可爱。方有贺乘她不觉,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

    大家看到,起哄鼓掌。

    方有贺鞠躬:“谢谢,谢谢掌声。”

    他回酒店要了十客奄列。

    因为展览就在明天,气氛紧张,模特儿开始彩排,满场都是男模特。

    亮佳见了食物,欢呼:“民以食为天。”

    “哗,伙食奇佳。”

    芳好投以赞赏一眼。

    布朗与斯健两个模特儿脱下外套,吸一口气,站在摊位前,在所有俊男之中,毫不突出。

    小胖说:“轮到我出场。”

    亮佳说:“不,你是秘密武器,明天才轮到你,以免他人抄袭。”

    因为亮佳已经看到,全场全无肥胖模特儿。

    摊位已经摆好。

    这大概是全球最多漂亮年轻男人的地方,亮佳看得麻木,她同斯健说:“你背上汗毛切记除掉,还有,腿上擦些婴儿油。”

    又把布朗叫来:“你颈上长了疱,多喝点水,早些睡,明天搽遮瑕膏。”

    助手忙着替两个模特儿吹头发。

    就在这个时候,亮佳看到人群中有一张熟悉面孔。

    不会吧,她苦笑,怎么会是他,不可能。

    也许是心里思念过度。

    可是,那人走近来,笑着叫她:“亮佳,有贺叫我来帮帮忙。”

    真是林泳洋。

    亮佳的鼻子发酸,眼泪噗一声落下。

    她连忙伸手擦去,林泳洋过去与她拥抱,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他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亮佳哽咽。

    芳好过来说:“咦,伙头将军找来生力军。”

    她看到亮佳眼角濡湿,知道这一对台风打不散。

    林泳洋这次追上来是做对了,李亮佳出差在外,紧张、劳累,又置身陌生环境。心灵脆弱,渴望精神支持,林泳洋现身,胜过千言万语。

    方有贺喊:“早餐来了,谁要芝士蛋,谁要火腿蛋。”

    今晨还有果汁、牛奶、水果,隔壁摊位的洋妞忍不住过来讨一只香蕉。

    总经理摆茶水档,大才小用。

    第二天十时整,大会会长致辞,祝各个商家好运,一片掌声中,展览正式开始。

    林泳洋陪方有贺走遍每个摊位,手提摄像机,摄录资料。

    回到贺成蝴蝶一组,只见一个胖子穿着内裤站在摊位前,好几个超重客户在亮佳面前询问详情。

    亮佳向有潜力买主详细介绍产品。

    有贺说:“看到没有,俊男反受冷落。”

    “我不知道蝴蝶做特大码。”

    “腰围四十二至五十二,是真正的超大码。”

    “那边有模特儿演出默剧,又有人玩魔术。”

    “全落伍了,噱头难敌实力。”

    “蝴蝶牌原来是无敌牌。”

    有贺说:“我去办午餐,你留下陪亮佳。”

    他走出大门,发觉下雪了。

    鹅毛般雪花,自空中缓缓飘下,落在他头顶肩膀,他本能地缩缩身体。

    身后有人说:“最爱雪景,百看不厌。”

    站在他身后的是芳好。

    他连忙答:“我也是。”

    “来,我与你一起去中华街买雪菜肉丝面。”

    “才三天就想吃家乡菜了。”

    “去看看这边的上海菜水准如何。”

    雪花落在芳好的额上、鼻上,有贺伸手替她弹去。

    司机把车开过来,他扶她上车。

    “你瘦了。”

    “展览完毕,回家一睡足就会胖起来。”

    他想握她的手,她却忽然把手拢进大衣袖子里。

    那爿中菜店叫福乐,芳好叫一碗肉丝面试吃后,觉得不错,叫了十二客。

    店主亲自出来招呼,他十年前自上海到汉堡打工,辗转来到杜索道夫,娶了德国人,开店做老板。

    他坚持亲自送食物到会场,带着瓷碗,面汤盛茶壶内。

    区区几碗面,如此殷勤,叫芳好感动,这同方有贺与店主说沪语有关?

    摊位后有小小空间可以吃面。小胖一边吃一边叫好,助手利用时间替他用蜜腊脱胸毛。

    方有贺忽然问:“为什么要清除所有体毛?”

    芳好涨红面孔,别转头去。

    亮佳笑答:“洋人规矩,露体毛不礼貌。”

    泳洋说:“可是他们往往一把大胡髭。”

    芳好放下碗筷出外看守摊位。

    有贺喃喃说:“一到外国,我们就变成挣扎中的小公司。”

    “是呀,怎同轩士或骑师比。”

    “第102号摊位展出全透明网纱及趣味性内裤,有一件荧光的,黑暗中会发亮。”

    女孩子笑着涌去参观。

    方有贺想,男女终于平等了。

    芳好与一个英俊的金发男子商谈了很久。

    有贺不放心,走过去自我介绍。

    那是美国一家连锁百货公司的代表,愿意接洽。

    美国人做事大刀阔斧,开口二万打,可是也希望得到极为优惠的折扣。

    他愿意请芳好晚饭。

    有贺想看芳好怎样回答。

    只听芳好说:“今晚我们到福乐饭店吃火锅,不如你也来参加我们。”

    有贺放心了,她懂得照顾自己。

    下午黎氏与杨氏都过来看究竟,态度已无前时嚣张,好奇地问长问短。

    芳好对他们十分冷淡,由亮佳及泳洋出马招呼。

    有贺轻轻问:“不喜欢他们?”

    芳好答:“寒天饮冰水,滴滴在心头。”

    有贺明白了蝴蝶创业时也许受过这些人白眼。

    芳好说:“家父离开我们之际,这些人落井下石、雪上加霜。”

    有贺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涌进福乐吃火锅,洋人又带了洋人来,只得分三桌,亮佳与泳洋大力热情招待。

    店主特地做了肉丸、蛋饺、汤团,像吃丰富的家常菜,鲜美无比,又不油腻,用足心思,小馆子也能做出成绩来。

    芳好只吃了一小碗年糕。

    饭后,美国人与芳好握手:“我明早来摊位签约。”

    芳好向他致谢。

    三日展览结束,成绩斐然,大家都雀跃。

    曲终人散,各摊位拆除布置,灯光熄灭,打道回府。

    “谁愿意留下,可以乘机漫游欧洲。”

    人人都心动。

    亮佳笑说:“我与泳洋想到巴黎住三天。”

    芳好马上说:“玩得高兴点。”由衷替他们开心。

    方有贺试探说:“芳好,我邀请你去南欧。”

    芳好答:“我得回去处理业务。”

    有贺从未试过这样辛苦地讨好一个女子,而且一点结果也没有。

    他低头不语。

    连亮佳都有点同情他。

    回程,他提早把头等票换成了经济票,满以为可以坐到芳好身边。

    可是不知怎的,航空公司优待她,升格把她迁到商务舱,气得方有贺要打人。

    他没想到会与芳好满飞机捉迷藏。

    结果他被夹在两个座位之间,左边坐着无人带领的顽童,连续十多个小时骚扰他,把汽水倒在他裤子上,用橡皮筋弹他面孔,叫他带往卫生间。

    右边是个回家度寒假的中学生,一路玩电子游戏机,得到积分便大声欢呼,活脱小人得志。方有贺头都痛了,只得借酒浇愁,连喝两罐啤酒。

    而且狠心的叶芳好一直没有来看他。

    飞机快抵埗,方有贺双腿麻木,站起来四处走动,才碰见芳好。

    “你怎么坐在后头?”

    “我原想与你坐。”

    芳好看着他,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很少笑,但是那笑容在有贺眼中,感觉似重重乌云中溅出金光,可爱到极点。

    一切还都是值得的,他凄凉地想,她终于明白他的心意。

    芳好回到座位,邻座华人有一本杂志落在地上。

    芳好一眼看见封面大字标题:伏贞贞另结新欢。

    芳好伸手去拾那本杂志,半途又缩手。

    喂,关你什么事?

    但忍不住又拾起杂志翻阅。

    分手了?他没说,当然,同他不熟,无从说起。

    图片中伏贞贞已经另外有男伴,真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人比方有贺更加年轻英俊。据记者说,是一家电子厂的少东。

    伏贞贞不愿接受访问,冷着脸对记者。

    芳好把那本杂志还给原主。

    这是他跟来欧洲的原因吗?

    芳好忽然有点胃口,问服务员有什么好吃。

    服务员给她一客三文治,一杯果汁。

    邻座叹气:“下次真要乘头等,头等可吃乌冬面。”

    芳好笑笑。

    但是她的悲与喜,都与物质条件无关。

    终于到家了。

    方有贺几乎要跪在地上吻他熟悉的泥土。

    家里司机迎上来,拎起他的行李。

    他到处找芳好,已经不见了她。

    这时有记者迎上来:“方先生?”用镁光灯为他拍照,“你同伏贞贞可是结束关系?为什么?你可知她另外有男朋友?”

    方有贺登上车子回家。

    其实芳好的车子就在他后边。

    老司机阿忠说:“太太请你回家吃饭。”

    芳好说:“我累了,同太太说我明天再去。”

    阿忠只得把她送到公寓。

    “二小姐的新居已经布置好,请你去参观。”

    这么快?一定是贺成公司全体同事出动做帮手。

    芳好松弛下来,在车上已经睡熟。

    阿忠不忍心叫醒她,她却睁开眼。

    “到了。”她自己开门下车。

    阿忠拎着行李陪她到门口,看她进去了,才用电话通知叶太太:“大小姐回了家。”

    芳好进了门,一直走进睡房,躺在自己床上,昏睡过去。

    从前下了飞机还可以直接回公司做半日工,开半天会,现在连淋浴的精力都没有。

    芳好不再讨论自己是否今非昔比,她结结实实睡了十个钟头。

    梦乡真好真温馨,怪不得很多人不大愿意醒来,华人文化与梦有不可分解的纠缠:庄子梦见蝴蝶、杜丽娘游园惊梦;怡红公子在一座红楼里做梦;有人趁黄粱未熟时也做了一个梦;苏轼说,他夜来幽梦忽还乡,看到亡妻在小轩窗下正梳妆……

    芳好这一觉睡得好不香甜。

    电话铃响了又响。

    终于有人不耐烦,用钥匙开了大门进来。

    芳好醒转:“是结好吗?”妹妹有她家门钥匙。

    结好身上一股薰衣草清香,脱下外套,一身杏色开斯米衣裤。

    “姐,你衣服都不脱就睡,太可怜了,为什么不多带几个伙计出门?”

    “力不到,不为财。”

    “妈妈好像还有点积蓄。”

    “妈妈自己也要用。”

    结好嘟囔:“这番话不是明明说给我听吗?”

    “不关你事,”芳好笑,“你已是方家的人,以后吃用全归方家。”

    “姐,到我家来看看,给点意见。”

    “一定美仑美奂,装修得像建筑杂志里的示范单位。”

    “去,快去梳洗。”

    “我得回公司。”

    “星期六,回去干什么?”

    “看报纸、打电话也好。”

    “哪里才是你的家?”

    芳好答:“公司有盈余,不知多高兴。”

    梳洗完毕,芳好才看到妹妹戴着硕大洁白的钻石耳环。

    方家是高尚人家,善待媳妇。

    “已知会父亲?”

    结好抬起头:“我不想忤逆母亲意思,她不想见到他,他另外有一个家,根本不在乎我们,通知他等于骚扰他。”

    芳好披上外套:“你的婚礼由你做主。”

    她跟妹妹出门。

    车子驶上山,一路上大厦矗立,像碑林一般,把海港挡得密密实实。车子忽然在弯路上一转,柳暗花明,在一处平台停下。

    这个地方比较宽敞,也可以呼吸到新鲜一点的空气。

    芳好下车:“位置很好。”

    “请移玉步。”

    上了楼,结好掏出钥匙开门。

    “装修由伊芬爱伦负责。”

    舒服大方、别致不在话下,芳好却不打算久留,喝了咖啡,她对妹妹说:“祝你福寿康宁,五世其昌。”

    “芳好,你呢?”

    芳好微笑:“我做牛做马,无怨无悔。”

    结好说不出话来。

    “我要走了。”

    她回到公司,已是中午,接待员却没有走,一见芳好便说:“叶小姐,欢迎凯旋。”

    这样会说话,芳好微微笑。

    “叶小姐,有客人在会客室等你。”

    “谁?”

    “他说,他也姓叶。”

    芳好耳畔嗡一声,立刻走进会客室。

    那客人转过头来,俗称盐与胡椒般的灰白头发,十分好看,身体挺直,一点不显老。

    他笑着招呼:“芳好。”

    芳好连忙说:“爸,你为什么不预先通知我?”

    那人正是她生父叶无敌。

    “你呢,你结婚又何曾通知我?”

    芳好笑:“爸,结婚的是结好,不是我。”

    “是结好嫁方有成?”叶先生错愕。

    “是呀,有成比我小一截,怎会是我对象?”

    “不,我记得方家还有一个儿子,比你大一点。”

    “那是方有贺。”

    叶先生坐下叹口气:“原来是结好要结婚。”

    “是呀,你搞错了。”

    秘书捧出茶点。

    叶先生对女儿说:“让我看看你。”

    “老了。”

    叶先生微笑:“父母在堂,怎可说老。”

    芳好无限感慨,她不敢言,亦不敢怒,心中怨怼,半句不敢透露,对父亲仍然十分尊敬。

    “方家那两个男孩我都认识,人品还算不错。”

    芳好不出声。

    “芳好,你太瘦了,一定是辛苦的缘故,听说公司业绩不错。”

    芳好端着茶杯与父亲闲话家常。

    上次与他见面是几时?

    她毕业那日,他来观礼,七年了。

    交通如此方便的21世纪,父女竟然七年未见。

    这是什么缘故?

    她心中恻然,有点不敢相信父亲真的坐在她面前,也许不过是思念过度、幻觉似真。

    只听得父亲说:“我带来一点礼物,请交给他们。”

    他取出一只盒子。

    “是首饰吗?”

    “是我们两个人的意思,送一套纪念金币。”

    “我代结好谢谢你们,弟弟们好吗?”

    “人顽皮,成绩差,心散,不愿专心。”

    “还小,大一点会改过来。”

    “同你小时是不能比。”

    芳好连忙说:“我比较笨,不专心不行。”

    叶先生只得笑:“这是我最新地址及电话,欢迎你有空来探访我们。”

    “一定。”

    芳好客套有礼,像对任何长辈一般,处处得体,但是生分得不得了。

    “父亲留几天?”

    “我此刻就去飞机场。”

    芳好难受,七年了,多拨一两日与她们相聚都不能够,太过厚彼薄此。

    “再见,芳好。”

    芳好帮父亲穿上长大衣。

    大衣质地轻软,可见他的环境不差,只要他生活好,做女儿的也替他高兴。

    她送他出门,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想说些什么,可是终于沉默地进了电梯。

    芳好低头,眼泪噗一声落在脚面上。

    她转过头来,看见方有贺站在她面前。

    她颓然说:“你都看见了。”

    有贺轻轻说:“我无意偷窥,我刚来到,我……”

    他不再说话,以免越描越黑。

    如此失态,都叫他看见,芳好低下头。

    有贺又忍不住劝说:“分了手就算了,过些时一定会忘记,伤口慢慢愈合。”

    芳好抬起头来,什么?

    有贺双手插在袋里,缓缓说下去:“那人头发已白,三五七年后,必然老态毕露,届时,要你调转头来照顾他,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芳好看着他。

    这人,说他聪明,又这样憨钝。

    她轻轻说:“那是家父来送礼给结好。”

    “呀,”有贺绽出意外笑容,像捡到什么宝贝一样欢喜,“是叶先生?好不年轻,早知立刻打招呼,我即时去准备饭局——”

    “他走了。”

    “呵!这样匆忙?”

    “家母也要负一半责任。”

    两个人回会客室坐下,芳好本来还想多说几句,有贺也乐意听她心事,可是海外询问电邮及电传纷沓而至,都是有关杜索道夫展览过的内衣品种。

    芳好与助手立刻忙碌起来。

    工作就有这个好处,不由人不收拾闲情,专注投入正经事。

    芳好、有贺二人有商有量。

    “不,我们不做女性内衣,这方面毫无空隙可乘,早已堵得死死,对手都争得头崩额裂,不想染指。”

    “是,我们会考虑设计小童内衣,童装多彩多姿,各名家都抢这个市场,可是内衣粗制滥造,并无太多选择,有得发展,可立刻着手研制。”

    “原来特大号以及特特大号有如此庞大市场,比预料中更加理想。”

    芳好兴奋,双眼泛出晶莹光彩。

    有贺看着她,心想:这女子最漂亮是一双大眼,配衬她精致白皙的面孔,秀丽无匹,不过在脂粉丛中,如此淡素,非得留神才能欣赏得到。

    说她聪敏,她却这样大意,存心骗她易如反掌。

    有贺一进门就看见他们父女喁喁细语。

    有贺少年时见过叶先生,立刻认出他,不过不想打扰人家父女相聚。

    在电梯大堂,他看见芳好黯然神伤,露出柔弱一面,方有贺恻然,决定误会那是她的分手男友,转移芳好注意,以博一笑。

    那一招十分有效。

    芳好像是愿意拉近距离,说几句心事,可惜公事夺去她的注意力。

    不久贺成催他回去开会,他只得告辞。

    芳好看着他背影。

    人不是坏人,不过名誉欠佳。

    案上有份报纸,登着他走出飞机场的照片:长大衣里边穿着西装,阔步而行,英俊潇洒,比任何一个明星都好看。

    可是,正经生意人怎么会上娱乐版,那日幸亏闪避及时,否则连她也拍摄进去,届时水洗不清。

    芳好坐下来。

    抑或,她不是嫌他这种锋头,而是妒忌他生活如此精彩?

    有人推门进来。

    是结好来找她。

    “他来过了?”

    芳好把那盒金币奉上。

    结好打开一看,气结:“送这个有什么用?既不能穿又不能戴,亦不能够做摆设,更不能卖出,只好收保险箱。”

    “将来会升值。”

    “一定是人家送他,他觉得无用,顺手塞到这边来。”

    “结好,不可这样说话。”

    “我不要。”

    她把盒子扔在一角:“他为什么怕见亲生女儿?”

    “你为什么不去见他?”

    “免遭那个女人白眼。”

    “胡说,你从来没见过他现任伴侣。”

    “我对这个父亲没有感情。”

    “你希望他送你什么?”

    “现款,我宁收现款。”

    “那么,金币卖给我好了。”

    她写张支票交给结好。

    结好收下支票,如释重负,她根本不需要现款,她只是不想接受缺席父亲的礼物。

    她对姐姐说:“金币可在年终送给最佳员工当奖品。”

    是吗?芳好从来没在父亲手中得到过什么,她会留下当作纪念。

    不一会,有成上来接走结好,顺便给芳好带一盒糕点。

    芳好挑一个粟子蛋糕,其余交同事分派。

    正当她一个人在房内看报纸吃茶点之际,有人通报:“叶小姐,一位区先生找你。”

    “呵,请进来。”

    那一定是蒲东制衣的区氏提早来访。

    芳好站起来欢迎,但是进门来的,却是区汝棠。

    芳好怔住。

    怎么会是他。

    她心中只有蒲东制衣,再也没想到是这个人。

    有贺说得对,再大的伤痕慢慢也会愈合,人又活下来了。

    芳好顿了顿神招呼他:“请坐。”

    区汝棠笑笑:“仍是粟子蛋糕?记得一次你吃这个吃得饱滞,要看医生。”

    芳好不出声。

    他坐下来:“听说蝴蝶公司的咖啡用夏威夷蓝山牌,特别香浓。”

    助手已经斟出奉上。

    区汝棠喝一口放下。

    芳好看着他,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芳好,我手上有一种新产品,想找商家合作。”

    芳好轻轻说:“我可以介绍几家可靠的生产商给你。”

    “我已接洽过黎氏及杨氏,他们不感兴趣。”

    “店大欺客,最要不得的行为。”

    “我想到了你。”

    “蝴蝶只是一个小代理,我们好像一家出版社,不做印刷,也不写作,我们只是找到有潜力作家,然后与印刷厂接洽,出版图书,中间赚一个佣金。”

    “可是蝴蝶声誉很好,许多新人都得到机会。”

    “你有什么新产品?”

    “全在这里,芳好,你是识货的内行之人,请参阅,这张是资料磁盘。”

    “是否是一种新款神奇衣料,可使人年轻十年?”

    “是一种新防细菌原料。”

    “我答应你会好好研究。”

    “谢谢你。”

    他熟络地取过芳好面前的蛋糕碟子,把剩余蛋糕吃完。

    区汝棠告辞。

    他离开以后,芳好发呆。

    这个人故意做出一连串亲昵动作,用来打动她,提醒他俩与众不同的关系。

    效果却相反,不止是暧昧,简直有点猥琐。

    比较起来,方家两个男生活泼爽朗得多。

    区汝棠带着新发明上来寻求合作,为什么不找日籍亲戚投资?想必是东洋人经济太差,不愿冒险。

    要不,他与姻亲的关系不大好。

    芳好不想猜测,她把瓷碟收好,回母亲家吃饭。

    叶太太讽刺她:“大禹治水,三过家门不入。”

    芳好不出声。

    又担心问:“瘦了一圈,何故?”

    “妈妈,”芳好握着她的手,“为何还自称叶太太?”

    她母亲一怔,随即叹口气:“不然叫什么?陶女士,抑或陶小姐,还是陶大姐?女性到了中年,选衣物难,找称呼也难,有儿有女,不叫太太叫什么?利氏去世快三十周年,他遗孀仍然叫利夫人。”

    “若一辈子没有结过婚呢?”

    “若是董事长,叫王董事;若是署长,叫张署长。”

    “没有工作呢?”

    “既无丈夫,又无工作,叫什么?叫脚底泥。”

    芳好忍不住嗤一声笑。

    叶太太说下去:“我也想过这点,待你俩都出嫁之后,我了无牵挂,再改姓换名不迟。”

    “喂,”芳好大奇,“这同我们有什么关系,为何把账算在我们头上?”

    “做叶太太,顶多被人说是弃妇;做陶女士,仿佛已经抛夫离子,亲家会有疑惑。”

    “妈妈太多心,何必理会他人说什么。”

    “芳好,太潇洒等于不合群,人是群居动物呢。”

    “妈妈讲起社会学来了。”

    “芳好,”叶太太凝视大女,“近日你心情大佳,渐有笑容,为什么?”

    “妈,蝴蝶接了几十万打生意。”

    “不是因为方有贺?”

    “谁?呵,那人。”

    “你们现在是亲戚了。”

    “对,妹夫兄长是我什么人?”

    连叶太太都迟疑:“可是表兄?”

    芳好又笑。

    叶太太问:“亮佳什么时候回来?去了这么久,她很少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佣人进来说:“李小姐英国长途电话找大小姐。”

    芳好心一动,一定有重要的事。

    叶太太在一旁说:“让我也说两句,我左臂肩周炎旧患复发,疼痛难当,那只药膏已用罄……”

    “亮佳?”

    “芳好,我与泳洋在一小时前注册结婚。”

    芳好笑出来:“恭喜你,终于下了决心。”

    亮佳似乎有点哽咽:“感觉很幸福,大抵是做对了第一步,以后还得小心经营。”

    “对,婚姻不是婚礼,祝君幸运。”

    叶太太在一旁紧张地问:“什么事,什么事?”

    芳好把电话交到叶太太手中。

    叶太太听了一会,“哎呀”一声叫出来。

    她的小女与义女都嫁出去了。

    倘若芳好也有归宿,她可死得暝目。

    叶太太泪盈于睫:“泳洋若对你无礼,你回娘家来,我替你出气。”

    芳好说:“妈,你别挑拨离间。”

    亮佳说:“我们稍后乘夜班飞机回来。”

    “不必急。”

    “我们情愿到南太平洋度蜜月。”

    “我叫阿忠去接你们。”

    叶太太喜极而泣:“一直拖延,又有龃龉,以为有缘无分,却又忽然礼成。”

    “亮佳是幸运星。”

    “她少年时吃了多少苦。”

    芳好吟说:“不是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叶太太又急起来:“他俩住什么地方?”

    “相爱的人住哪里不一样?小单位也够温馨。”

    叶太太看着大女:“像你这样毫不计较的女子为何还无对象?”

    芳好不出声。

    “世人没有眼光。”

    “你是我生母,你当然那样想。在旁人眼中,我不过是孤僻的大龄女。”

    叶太太忽然落泪:“那么,芳好陪妈妈一辈子好了,搬回家来住,妈妈照顾你三餐一宿。”

    芳好为母女这样婆婆妈妈而觉无限温馨。

    稍后,方家派人送圣诞礼物来。

    叶太太叫人把礼物拆开来看,有一张手织的开丝米羊毛毯子叫她特别欣赏。

    负责送礼的秘书笑说:“都由方先生亲手挑选。”

    芳好掩嘴,他最会讨女子欢喜。

    叶太太说:“不用这样厚礼。”

    秘书又说:“他们兄弟异常亲爱。”

    芳好手中拿着一个手工制的水晶小地球纸镇,做得精美,隐约可见绿色的五大洲及蓝色海洋,还有白色云层。

    “呵,送这个给你?芳好,他没把你当庸脂俗粉,这是祝你掌握世界。”

    芳好放下小地球。

    其余礼物有糕点果仁香槟等。

    “芳好,你送一只金表作为回礼。”

    “他什么金表没有,不用锦上添花。”

    叶太太说:“你对他很了解。”

    “代他捐一笔款子到宣明会也就是了。”

    “你俩不落俗套。”

    芳好觉得好笑,母亲硬是要把他们两个人拉到一起。

    “大小姐又有电话。”

    这次是方有贺打来:“我在美国会所吃山核桃馅饼,你要不要分享?”

    “我不出去了。”

    有贺像一个少年追求女生般磨着她:“那么,我接你去看电影。”

    “我不喜坐黑暗里浪费光阴。”

    他仍不放弃:“我到伯母家来吃饭。”

    “你愿意陪她?再好没有,拜托你了,我还有事要做。”

    有贺气结,放下电话。

    他听得邻座有几个男女小声说大声笑。

    “……真是豪放,亲自帮男模特儿剃毛。”

    “玉手随意放在男人器官上。”

    “上下动手,动作多多,假公济私。”

    “不知是色情,抑或是情色?”

    听到这里,有贺已经变色。

    这是在说谁?

    他侧着脸看过去,原来是黎氏制衣的几个高层人员聚会闲谈,男人神色兴奋猥琐,女人则附和奸笑。

    有贺按捺住脾气,结账想离开是非之地。

    他们忽然提到人名。

    “叶大小姐真是英雌。”

    “替女人出头,替女人争气。”

    有贺霍一声站起来转过身子。

    那班人看到他,开头还在笑,随即想起近日方氏与叶氏关系亲密,僵住了。

    有贺并不肯就此罢手。

    他走到那一桌子前,伸手大力一拍,桌上所有杯碟跳了一下,他厉声指着一个男子:“你,站起来!”

    那人缩到一角。

    另外有人劝说:“阿方,这样动气干什么?”

    方有贺斥责:“形容得活灵活现,你,她摸过你?”

    那人连忙摇手:“不,不。”

    方有贺又大声问另一人:“她剃光你的毛?”

    这时会所领班闻声赶过来,安抚说:“方先生,你要的山核桃馅饼做好了,厨房伙计手脚稍慢了点,别动气,已替你包妥,请跟我来。”

    好说歹说把他拉开。

    方有贺临走丢下一句:“说下流话的,乃是下流人。”

    他开车风驰电掣般往山顶兜了一个圈,然后在停车处停车,看着日益狭窄的港口。

    他随即释然地笑了。

    当众说是非与当众骂人,真不知谁比谁更无修养,实属五十步笑一百步。

    为何这样鲁莽?他也弄不清楚。

    他痛惜叶芳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他把车驶下山去。

    有贺将热馅饼送到叶家。

    叶太太连忙下楼来招呼:“有贺,自己人了,还这么客气。”

    “芳好呢?”

    “回公司去了,快,去找她,带她去看戏吃饭。”

    有贺笑:“我试试看。”

    他始终没在蝴蝶公司出现。

    方有贺叫其他的事情绊住了。

    他在街边书报摊上看到血红色斗大的字眼:“伏贞贞怀孕三月,拟做未婚妈妈。”

    他连忙丢下纸币买了一本回公司细阅。

    读完之后脸色发青,同秘书说:“找伏小姐,请她即刻来一趟,派司机去接。”

    秘书一眼看到他手中也有这本周刊,不敢怠慢,立刻去打电话。

    片刻回报:“伏小姐在家,她说立刻就来。”

    有贺在办公室踱步。

    说是说即刻就来,也等了大半个钟头。

    伏贞贞戴一顶渔夫帽,遮住了容貌;头发没有梳理,纠结成一团团;便服下罩件长大衣,但是忘记了换鞋,仍穿着钉珠片的高跟拖鞋。

    换了别人,这样邋遢,早成乞妇,伏贞贞却只像流浪儿,进得房来,她忍不住号哭。

    方有贺紧紧拥抱她:“有话对我说好了,我全权负责,我爱的人,我爱一辈子。”

    贞贞哭得更厉害。

    有贺斟一杯白兰地给她。

    他蹲下:“你要哭,尽管哭。”

    她窝在沙发里哭得倦了,大约许多天没睡好,喝了酒,沉沉睡去。

    有贺在她身边处理文件。

    半晌,她惊醒,眼睛与鼻子红红的,搞到这步田地,她仍然是个美人。

    有贺叫人送一杯热可可进来给她。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

    贞贞说:“我好些了,我可以走了。”

    “坐下。”

    贞贞说:“我们已经分手,记得吗?”

    “我们仍是朋友。”

    “荒谬,若是朋友,何用分手。”

    有贺不再与她理论:“你可有怀孕?”

    贞贞颓然坐下,点点头。

    “打算生下这孩子,抑或不?”

    贞贞垂头。

    “是因为想要他,才闹出这么多事吧,否则静悄悄处理掉,神不知鬼不觉。”

    贞贞抬起头:“有贺,你始终是个明白人。”

    “据杂志报道,对方不愿认。”

    “是。”

    “贞贞,你也不是昨天才出生的人,怎么会同这种人谈判。”

    贞贞倒也老实坦白:“你宠坏了我,我以为人人都爱我。”

    有贺叹口气,他用手帕抹去额角上的汗。

    “这种负面新闻对你前途有影响。”

    贞贞苦涩反问:“我一向有什么前途?多给一次机会脱衣,多拍一部情欲戏,是这样的前程?”

    “你不该威逼人家娶你。”

    “我想结婚。”

    “你真任性,贞贞,在社会里吃了那么多苦,仍然没有学乖,你确是一个奇怪的女子。”

    贞贞答:“也许我太过幸运,我一脱成名,颠倒众生,全拜倒在我脚下。”

    有贺气结,接上去揶揄:“直至你要同他们结婚。”

    贞贞不出声,赌气地坐着,半晌又落泪。

    “真想要这个孩子,不如退出影坛,修身养性,开始新生活,你做得到吗?”

    贞贞瞪着他:“你做得到吗?”

    有贺无奈:“你真顽劣。”

    “你当初也是为了这个才喜欢我,后来觉得有钱人家的老小姐才会是贤妻,借故抛弃我。”说起芳好,有贺的心一动,他叹气。

    “贞贞,答应我,不要再同那个人纠缠,也切勿向记者开口。你要自爱,未婚生子是一种选择,但硬要某人承担未免无赖。”

    贞贞静了一刻,轻轻说:“你的大道理我一概不懂,所以你不会选我做妻子。”

    “贞贞,你是晶光四射的艳女,切勿哭哭啼啼示弱,你私蓄也不少,换了金砖,可以砸死这种纨裤子弟,何用求他。”

    贞贞仰起头,想一想:“你说得对,有贺,你了解我,你对我好。”

    “我支持你,贞贞。”

    她握住他的手:“老小姐呢?她会不会生气,她会放你一马?”

    有贺疲乏地笑。

    芳好有正眼看过他吗?不见得。

    “我叫人陪你去看医生,请你详加考虑有关新生命的问题。”

    贞贞捧着头:“我无法集中精神。”

    “搬到我家小住,静静思考。”

    “有贺,记者——”

    “管他呢。”

    “有贺,不枉我爱你这些日子。”

    方有贺不出声。

    爱人的代价非常高昂。

    第二天日报娱乐版头条新闻:旧情复燃。

    正是戴渔夫帽的伏贞贞与方有贺登上豪华房车的照片。

    叶太太头一个着急,到处找亮佳。

    亮佳深夜才到家,清晨电话铃响,听了几句,立刻起床梳洗。

    新婚丈夫问她:“去哪里?”

    亮佳正刷牙:“呜噢噢。”

    “叶太太找?什么事?”

    亮佳吐出牙膏:“大事,方有贺摇摆不定,大小姐恐怕要伤心。”

    林泳洋嗤一声笑:“自头到尾,大小姐正眼也没看过方有贺一眼。”

    “是吗?”亮佳穿衣,“你们男人这样想?”

    “你有什么见解?”

    亮佳笑:“我去去就回。”

    泳洋点头:“你可得最佳员工奖。”

    亮佳一进叶家,就看见沮丧的叶太太。

    “芳好的感情路真是坎坷。”

    亮佳笑了。

    这叫坎坷?

    叶太太在客厅踱步:“有贺明明在追求芳好,忽然又回到狐狸精身边去,唉,这种女子真法力无边。”

    亮佳说:“有些报纸上的报道,不必正视。”

    “芳好颜面无存。”

    “她会处理这种小事。”

    叶太太气恼:“方有贺到底想怎么样?”

    亮佳连忙死劝:“芳好的事,你千万别过问,她若回家来,你只装若无其事。她已经够烦,你若拷问,她交待不了,会像上次那样失踪。”

    “是是是,亮佳你说得对,所以我找你商量。”

    “药膏用完了,我今晨替你去配,我下班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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