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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会员 人不要脸则无敌 第二章 祸从天降
进了村，碰到的乡亲更多，方明忙着打招呼便无暇乱想，照直向村北头的父母家中骑去。
他们村叫北风堡，北面背靠大山是典型的小山村，村里一般家家都有车马，院门都宽大，白天只要家中有人在，家家敞着门，谁家都没有大白天关大门的习惯。他家是三间老房子，还是土坯房，是在他爷爷手里盖起的，当时盖时就低矮简陋，现在经了七、八十年风雨更显破旧不堪，几乎隔一年就得重新用泥抺一遍，不过院子挺大，羊圈、猪圈、牛圈齐全。
他家在村里是独门独户，他爷爷是个走村串户的钉锅匠，老家不是本地的，在这村娶了一个刚过门不久男人就意外死亡的小寡妇，也就是他的奶奶。可这是个苦命女人，在生他爹时难产，大出血后一命乌乎。他爷爷为了拉扯他爹从此未娶，实际上也娶不起，那时的钉锅匠挣不了几个钱，只不过比乞讨要饭的强一些。他爹成年后也跟着他爷爷学钉锅，他爹的钉锅收入比他爷那时好多了，所以能娶个漂亮老婆，可再到后来，买一口新锅也没几个钱，钉锅这行业就彻底消失了，也只能以种地和养羊为生。像他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中，能混到这程度自己一直觉得非常满意了。
一直骑到院内停在了堂门口，摩托车的嘟嘟声把方明的母亲招了出来，老人见到独子回来高兴的满脸堆笑：“小明回来了，咋就你一人，媳妇和孩子们没回来？”
“等过几天暖和了再带他们回。”他从车上边解东西边回答。
他提着东西跨进家门，虽然家里破破旧旧的，但每次回来都觉得亲切，向次次回来不管他背后有土没土总要拍拍打打的母亲问道：“我爹不在？”
“你爹去地了。”
“咋现在就去地？”他放下东西坐到了炕上问。
“上粪去了，咋又买这么些？大年的还没吃完。”
“不舍得吃明年也吃不完。”
方明和母亲闲聊了一会儿，话题离不开老人的宝贝孙子、孙女。看着头发斑白满脸皱纹的母亲，他想到母亲今年才六十有五，仅比他岳母大一岁，可看上去比岳母像大了十多岁，这虽与常年在家中和田地里劳作有关，可也与呕心沥血为了他也有关系。
他去年买房子，父母手头仅有的二千元拿给了他，这两千元全是平日省吃俭用和三个姐姐接济后不舍得花攒下来的，还卖了仅有的十几只大羊又给他凑了二千元，而且把几只能产羔的母羊也卖了。每每想到这些，他便心里生出愧疚，自己已成家立业十几年，除孝敬不上父母，还得年迈父母累死累活地干活，再抠牙缝贴补他，真是太可怜天下父母的一片慈心了！今生还能有好好孝敬父母的机会吗？若为这个，也的确该考虑想办法升官发财！
方明跟母亲坐了快有一个小时，看快晌午了，便对母亲说：“我去地看看。”
老人拉住他：“甭去看了，你爹快回来了，干啥多跑一趟？”
“我骑摩托一会儿就去了，顺便叫我大姐夫中午过来喝酒。”方明大姐嫁在本村，前几年在村南头盖的新房，到田里正好路过。
到了大姐家，从门口看到他大姐夫正在院里不知忙啥，他也没下车，向正迎出来的姐夫说：“我去地叫爹回来，晌午你过去一块喝酒，我大姐呢？”
“在屋里头，你不进来啦？”
“不进啦！”他说完一溜烟地骑走了。
到了地头，方明没有看到父亲，估计父亲是在崖下的那块小田里，停好摩托车，向崖边走去。到了崖边，还没看到父亲，又向前迈了一步，左脚离崖边仅剩一只脚的距离，这下看到了，父亲正佝偻着腰蹲在地头上抽烟，他向下高声喊道：“爹——！”。
但话音刚落，突然，方明感到脚下一松，身子一下就向崖下坠去，蓦然的眩晕使他刚反应到“坏啦”，随之脑子嗡地一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方明爹听着好像是崖上有人在喊，抬头一看，见一人正站在崖边，刚看清是自己的儿子，突然就见儿子踩塌土跌下来。眼睁睁地看着儿子从两房多高的崖上跌下来，老人一下子魂飞魄散，绝望地高呼“小明！”，张开双臂发疯了一样跑过去，想要接住儿子似的。
可没跑两步，就听“轰通”一声，儿子已跌落在地上，溅起了高高的尘土。老人肝胆俱裂，一下像天塌下来似的，眼前一黑，腿也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上，马上又挣扎着连爬带滚地到了儿子跟前，见儿子满头、满脸、满身都是土，正睁着迷惘的双眼看着老人，老人惊魂稍定。
方明的身体着地后脑子随之醒悟了，很快缓过神来，知道自己踩塌土跌到崖下了，现在正面朝上躺在。这时，他首先想到刚刚差点真出了大祸，所幸没跌死还活着，可咋怎么倒霉，会碰到这事？
听到父亲大声地“小明！小明！”叫着，扭头看到父亲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父亲跪伏在他身边，黝黑苍老的脸上爬满了惊恐惶急的神色：“小明，有事没事！？有事没事！？”
方明先安慰父亲：“估计没啥事，爹，甭吓”。
他安慰罢父亲才顾得上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腰部感觉胀得难受，从腰往下好像空了似的，一种双腿全无的感觉。心惊之下，他伸手向下摸了摸，腿在呀？可跌坏哪儿了？为啥没一点感觉呢？这令他一时想不通，就又摸了摸胸和肚子，这些感觉还好，也没有疼痛的地方。
略略检视罢自己，方明庆幸上身无大碍的同时，心里觉得问题还是很严重，再次苦思下身怎么会没感觉呢？
方明平日里爱看闲书，家里还备了一本厚厚的《家庭医学》，家里人有不舒服的时候就翻看翻看，可却一时记不起自己这症状的相关内容，冥冥之中只知道是有了大麻烦，而且最好是先躺着别动，得等医生来急救，这便想到了他的医生同学宋长庚。方明没有想到，正是这冥冥之中的决定，让他躲过了一场无法挽回的大劫。
父亲在旁边焦急地问：“小明，能起来起不来？来，爹试着扶你起来。”
“不行，起不来，我先打个电话。”方明止住父亲的好意，同时从衣兜中摸出朋友送给不久的旧手机，打开看像是没有摔坏，他查到了宋长庚的电话号码，拔出去，可信号不好无法接通。
宋长庚是他们凤城县第一医院外科主任，肯定知道该怎办，可现在电话打不通，方明又静下心想了想，这才想起了外伤的急救方法，然后对他爹说：“爹回村叫上我大姐夫，再多叫上几个人，找一块结实的床板，没床板门板也行，先把我抬回村。记住，先不要告诉我妈。”
老汉亲眼看到儿子从这么高弟弟地方跌下来，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现在见儿子清清醒醒能说话，还稍有安慰，听了儿子的话后慌慌忙忙心急火燎往村里赶。
剩下方明自己，他又重新感受了一番身体状况：头、上身没事，腰部还是胀胀地难受，臀部以下真像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脑中蓦然蹦出了神经二字，又蹦出了瘫痪二字，这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这情形不正是那种跌坏腰损伤了神经的症状吗？他在《家庭医学》中看到过，有模糊的记忆，在小说中也看到过类似的情形和症状。那些知识一知半解在脑中清晰起来，人的活动全靠神经支配肌肉，肌肤的感觉官能也由末梢神经传导回大脑，传导的路径就是通过腰椎里的骨髓，也就是中枢神经。现在双下肢没知觉，肯定是中枢神经出了问题无法传导，也导致大脑指挥不了双下肢的神经，这不就是瘫痪了吗？
越想他越觉得怕，若真是这样，这辈子不就不能走路了吗？几个瘫痪名人出现在脑海中，念书时的偶像张海迪，前几年在美国比赛出事的体操女皇桑兰，还有全国残联的邓朴方，难道自己以后也像他们，终身要以轮椅为伴？他越想越不敢往下想，天生的乐天派又让他往好处想：也许自己没他们那么糟糕，这症状只是暂时的，到了医院肯定能治好。自己的命一向挺好，老天待自己一直不薄，这次也肯定是开了个小玩笑，我方明岂能成残疾人？
安慰罢自己，他抬头看看土崖，还是不敢想象竟然会出这种事。躺着看很高，差不多有六、七米高的样子。心里琢磨咋就跌下来了？看了片刻明白了，噢，是天气暖和冻土消松了，自己站的也靠边了。可怎么会一踩空人就完全蒙了呢？万一没醒过这一生不是就结束了？晓敏知道后会急成啥样？母亲知道后又会又是啥样？
他这样胡思乱想好一会，越想越怕，直到听到上边有嘈杂的人声：
“看见了，在那儿！”
“快下、快下！”
先是大姐夫跑下来，着急地问：“咋就跌下啦？伤着哪没有？”
“大概是土消了，我站的又靠了边，你们拿来啥了？”
“找了一块床板，咋弄呢？”
其他人也跑过来了，有叫明叔的、有叫明哥的，七嘴八舌地问询，表情上也都是关切之色。
“结不结实？结实你们就把我抬到床板上。”刚说完方明又赶紧补充，“千万慢点，你们在床板两面一面站三四个人，把手插进我的身子底下，然后一齐用劲端到床板上。”
人们按方明说的一面四个人，上身蹲了两个，下身蹲了两个，都把手插进他身下，他姐夫抱着他的头对这些人说：“先不要动！听我的，我说起，你们就一齐往起抬。”
大家小心地把方明抬放到了床板上。
“你们把我抬到坡顶，上坡小心点，前面的人低一点。”
方明说完，他父亲也气喘吁吁跑来了。父亲和姐夫护在两边，众人小心翼翼地把方明抬到了坡顶，他掏出手机，见有两格信号，对众人讲：“你们先放下我，我打个电话。”
电话通了，他问：“是长庚吗？我方明。”确认是宋长庚，他讲道，“哎，我回村出了点事，不小心从坡顶跌下啦，现在下肢不能动，你看咋办？”
“谁？是你！”宋长庚很是吃惊，“你咋搞的，会出这事？我问你下肢咋不能动？腿断了？还是伤了？。”
“腿弄不清断没断，就是没一点感觉，一下动不了。”
“啊呀！那你躺着千万别动！等我带救护车上去再说。你们村是北风堡吧？好！我马上就上，你千万别让人动你，千万记住噢！”
宋长庚再三告诉不让方明动，这让他感到真是严重了，但仍故作镇静望着父亲说：“我给我的同学打了电话，县一医院外科主任，他一会儿带救护车上来去医院检查检查，我看没啥大事。”
方明这时感觉身上有些冷，对姐夫说：“姐夫你看谁会骑摩托，回家去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你们把我抬到大路口，在这儿救护车上不来。”
众人也不知该怎办，一切听从方明的指挥。
抬到路口不久，方明姐夫抱了床被子回来了：“小明，春妮姥姥也知道了，和春妮妈在后面跟来啦。”春妮是方明大姐的女儿。
方明最怕母亲知道，一会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还有，到现在还不敢给晓敏打电话，等救护车来了再打吧，晓敏知道后是啥情形呢？他不敢多想。
一会的功夫，从村子的方向来了一堆人，远处就听到方明妈在“小明——，小明——”带出哭音高声喊着，方明听着阵阵揪心，强忍没让泪流出，暗里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
方明妈在大女儿搀扶中过来了，老人一下子扑到了他跟前，他递出手让母亲捉着，老人哭着问道：“小明，跌坏哪啦？痛不痛？让妈看看。”边说边撩起被子看。
“没事，妈。就是把腿跌麻啦，等一会儿去医院让医生看一看，估计没啥问题。”
老人撩起被子也看不出啥问题，儿子的话将信将疑，只能心疼地用衣袖擦着儿子满是土灰的脸，叨叨着：“不听话，叫你别去别去，一阵功夫出了事，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叫妈咋活？”
方明大姐和跟来的村里人也都围着，问这问那，说些宽心和安慰的话。
“嘟呜！嘟呜！”
车笛声从远处传来，是救护车上来了。车到了跟前，宋长庚打开车门跳了下来，他走到方明跟前蹲下身问：“咋回事，有啥感觉？”
方明讲着自己的感觉，宋长庚边听边检查他的双下肢，检查一番后问：“怎么抬过来的？身子动没动？”方明解说完抬得经过，他长松了口气，“算你小子有文化，抬得方法很对，现在就看你的运气了，运气好的话也许没多大的事。”
“腰椎的问题？”
“嗯，看来你真懂得，难怪抬得方法很对。”
方明庆幸的同时，担心地想问一问到底会有多大的问题，可看到父母正眼巴巴地看着宋长庚，怕问了更让父母担心，便没问出口。
这时宋长庚已站起来，对众人说，“赶紧抬到车上，慢一点哦！”
方明好说歹说没让母亲跟了去，宋长庚不亏是多年的医生，很会说宽心话，几句话就让他母亲少了疑虑，不坚持跟着了。这时方明的外甥春江听了消息也赶来了，正好让他负责把摩托骑回城，方明的父亲和姐夫随同车一块走。
在车上，方明觉得该给晓敏打电话了，电话直接打到岳母家。
晓敏这时刚从厨房端出最后一个菜，听到电话铃响，在围裙上擦擦手到了里屋，边逗在炕上和姥姥玩的倩倩边接起了电话：“谁呀？”
“是我，你们吃饭了没有？”方明不知该咋说，先缓了一句。
“没吃呢？刚做成，你吃啦？”
听着晓敏像往常一样欢快的声音，方明心里越发难受，定了定神说：“晓敏，我在村出了点事，把腿跌坏了。”
“啊！骑摩托跌得？厉害不厉害？”晓敏惊吓道。
“不是骑摩托跌得，是从土堆上跌下了，我现在正去一医院，你准备些钱马上来医院。”
晓敏心咚咚乱跳起来，慌里慌张放下电话，惶急地对母亲说：“妈，方明在村里跌坏了腿，现在正去医院。快给我拿钱，有多少拿多少。”
晓敏妈听了也是一惊，赶紧抱着倩倩下炕，同时问道：“咋跌得？跌坏哪了？”
“我也不清楚，先快取钱。”
晓敏接过倩倩，心急火燎地看着母亲从衣柜中取钱，这时在另一个屋子正看电视的永康也听到了，惊慌地跑过来问爸爸咋了？晓敏简短地告诉了儿子后，已忙地从母亲手中接过钱，也顾不上数，看样子大概有二千多，把倩倩交给母亲穿上衣服就走。
院子里的父亲见女儿穿戴好衣服神色慌张推着车子往外走，问干啥去也没听清她说啥，老人很诧异，回去问老伴，知道方明出了事，也顾不上吃饭，推着车子跟了去。
他们父女俩脚前撵脚后进了第一医院，到门诊楼正准备要问人，从医院大门口传来救护车的响声。
晓敏好紧张，直觉方明就在这车上，急向救护车迎过去，见宋长庚从车上先下来，她紧张地问：“长庚，方明是不是在车上？”
“在!你别吓，也许没啥大事。”宋长庚答应着一脸焦急的晓敏，过去打开了后车门。
晓敏和父亲扑到车门前，见公公和姐夫猫腰正要下来，方明头朝里躺着，身上、脸上土灰土灰的，快看不出模样了，雅静鼻子一酸，泪珠滚落下来，哽咽着问：“到底咋跌的，跌坏哪啦？”
宋长庚插话道：“可能腰跌坏了，具体还得检查完才知道。你们先别动，我去找人抬着检查。”
晓敏爬上车，蹲在方明头前，掏出手帕轻轻擦着他的土脸，另一只手握着方明的手，泪眼婆娑问：“感觉哪疼？疼得厉害不厉害？”
“一点不疼，你别担心，估计没啥事？”方明安慰着妻子。
“从哪儿跌的？咋这么不小心。”
在方明叙说出事经过时，宋长庚已领着几个医生推着急救床过来了：“大家抬放时千万小心，听我的指挥。”
宋长庚指挥着人们把方明抬上急救床，推进透视室，先拍完片子，后又转到CT室拍了CT片。等到片子出来后，他和几个骨科大夫都感到了方明伤情的严重，第一腰椎粉碎性骨折，压缩了三分之二，再结合方明的症状，肯定是脊髓损伤。损伤程度从片子上看不出来，但很有可能会造成双下肢终身瘫痪，像这种情况必须手术治疗，一种是直接到北京做手术，一种是请北京专家来，这得征求完病人和病人家属才能定。
方明他们都在CT室外忐忑不安地等候着，宋长庚面对方明和他的家人不知该如何开口，但这么大的事只能实话实说：“从片子上看，挺严重。”不管他们看懂看不懂，他指着片子讲，“方明人胖身子重，掉下去时可能先是屁股着地，第一腰椎受压后粉碎性骨折损伤到了神经。”他看大家的脸色，知道他们还是不太明白，又解释，“腰椎中枢神经受损后就会造成双下肢瘫痪。”
一听“瘫痪”大家一下都傻了眼，晓敏急吓得“哇”地哭出声来了，边哭边问：“那该咋办？能治不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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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村叫北风堡，北面背靠大山是典型的小山村，村里一般家家都有车马，院门都宽大，白天只要家中有人在，家家敞着门，谁家都没有大白天关大门的习惯。他家是三间老房子，还是土坯房，是在他爷爷手里盖起的，当时盖时就低矮简陋，现在经了七、八十年风雨更显破旧不堪，几乎隔一年就得重新用泥抺一遍，不过院子挺大，羊圈、猪圈、牛圈齐全。
他家在村里是独门独户，他爷爷是个走村串户的钉锅匠，老家不是本地的，在这村娶了一个刚过门不久男人就意外死亡的小寡妇，也就是他的奶奶。可这是个苦命女人，在生他爹时难产，大出血后一命乌乎。他爷爷为了拉扯他爹从此未娶，实际上也娶不起，那时的钉锅匠挣不了几个钱，只不过比乞讨要饭的强一些。他爹成年后也跟着他爷爷学钉锅，他爹的钉锅收入比他爷那时好多了，所以能娶个漂亮老婆，可再到后来，买一口新锅也没几个钱，钉锅这行业就彻底消失了，也只能以种地和养羊为生。像他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中，能混到这程度自己一直觉得非常满意了。
一直骑到院内停在了堂门口，摩托车的嘟嘟声把方明的母亲招了出来，老人见到独子回来高兴的满脸堆笑：“小明回来了，咋就你一人，媳妇和孩子们没回来？”
“等过几天暖和了再带他们回。”他从车上边解东西边回答。
他提着东西跨进家门，虽然家里破破旧旧的，但每次回来都觉得亲切，向次次回来不管他背后有土没土总要拍拍打打的母亲问道：“我爹不在？”
“你爹去地了。”
“咋现在就去地？”他放下东西坐到了炕上问。
“上粪去了，咋又买这么些？大年的还没吃完。”
“不舍得吃明年也吃不完。”
方明和母亲闲聊了一会儿，话题离不开老人的宝贝孙子、孙女。看着头发斑白满脸皱纹的母亲，他想到母亲今年才六十有五，仅比他岳母大一岁，可看上去比岳母像大了十多岁，这虽与常年在家中和田地里劳作有关，可也与呕心沥血为了他也有关系。
他去年买房子，父母手头仅有的二千元拿给了他，这两千元全是平日省吃俭用和三个姐姐接济后不舍得花攒下来的，还卖了仅有的十几只大羊又给他凑了二千元，而且把几只能产羔的母羊也卖了。每每想到这些，他便心里生出愧疚，自己已成家立业十几年，除孝敬不上父母，还得年迈父母累死累活地干活，再抠牙缝贴补他，真是太可怜天下父母的一片慈心了！今生还能有好好孝敬父母的机会吗？若为这个，也的确该考虑想办法升官发财！
方明跟母亲坐了快有一个小时，看快晌午了，便对母亲说：“我去地看看。”
老人拉住他：“甭去看了，你爹快回来了，干啥多跑一趟？”
“我骑摩托一会儿就去了，顺便叫我大姐夫中午过来喝酒。”方明大姐嫁在本村，前几年在村南头盖的新房，到田里正好路过。
到了大姐家，从门口看到他大姐夫正在院里不知忙啥，他也没下车，向正迎出来的姐夫说：“我去地叫爹回来，晌午你过去一块喝酒，我大姐呢？”
“在屋里头，你不进来啦？”
“不进啦！”他说完一溜烟地骑走了。
到了地头，方明没有看到父亲，估计父亲是在崖下的那块小田里，停好摩托车，向崖边走去。到了崖边，还没看到父亲，又向前迈了一步，左脚离崖边仅剩一只脚的距离，这下看到了，父亲正佝偻着腰蹲在地头上抽烟，他向下高声喊道：“爹——！”。
但话音刚落，突然，方明感到脚下一松，身子一下就向崖下坠去，蓦然的眩晕使他刚反应到“坏啦”，随之脑子嗡地一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方明爹听着好像是崖上有人在喊，抬头一看，见一人正站在崖边，刚看清是自己的儿子，突然就见儿子踩塌土跌下来。眼睁睁地看着儿子从两房多高的崖上跌下来，老人一下子魂飞魄散，绝望地高呼“小明！”，张开双臂发疯了一样跑过去，想要接住儿子似的。
可没跑两步，就听“轰通”一声，儿子已跌落在地上，溅起了高高的尘土。老人肝胆俱裂，一下像天塌下来似的，眼前一黑，腿也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上，马上又挣扎着连爬带滚地到了儿子跟前，见儿子满头、满脸、满身都是土，正睁着迷惘的双眼看着老人，老人惊魂稍定。
方明的身体着地后脑子随之醒悟了，很快缓过神来，知道自己踩塌土跌到崖下了，现在正面朝上躺在。这时，他首先想到刚刚差点真出了大祸，所幸没跌死还活着，可咋怎么倒霉，会碰到这事？
听到父亲大声地“小明！小明！”叫着，扭头看到父亲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父亲跪伏在他身边，黝黑苍老的脸上爬满了惊恐惶急的神色：“小明，有事没事！？有事没事！？”
方明先安慰父亲：“估计没啥事，爹，甭吓”。
他安慰罢父亲才顾得上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腰部感觉胀得难受，从腰往下好像空了似的，一种双腿全无的感觉。心惊之下，他伸手向下摸了摸，腿在呀？可跌坏哪儿了？为啥没一点感觉呢？这令他一时想不通，就又摸了摸胸和肚子，这些感觉还好，也没有疼痛的地方。
略略检视罢自己，方明庆幸上身无大碍的同时，心里觉得问题还是很严重，再次苦思下身怎么会没感觉呢？
方明平日里爱看闲书，家里还备了一本厚厚的《家庭医学》，家里人有不舒服的时候就翻看翻看，可却一时记不起自己这症状的相关内容，冥冥之中只知道是有了大麻烦，而且最好是先躺着别动，得等医生来急救，这便想到了他的医生同学宋长庚。方明没有想到，正是这冥冥之中的决定，让他躲过了一场无法挽回的大劫。
父亲在旁边焦急地问：“小明，能起来起不来？来，爹试着扶你起来。”
“不行，起不来，我先打个电话。”方明止住父亲的好意，同时从衣兜中摸出朋友送给不久的旧手机，打开看像是没有摔坏，他查到了宋长庚的电话号码，拔出去，可信号不好无法接通。
宋长庚是他们凤城县第一医院外科主任，肯定知道该怎办，可现在电话打不通，方明又静下心想了想，这才想起了外伤的急救方法，然后对他爹说：“爹回村叫上我大姐夫，再多叫上几个人，找一块结实的床板，没床板门板也行，先把我抬回村。记住，先不要告诉我妈。”
老汉亲眼看到儿子从这么高弟弟地方跌下来，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现在见儿子清清醒醒能说话，还稍有安慰，听了儿子的话后慌慌忙忙心急火燎往村里赶。
剩下方明自己，他又重新感受了一番身体状况：头、上身没事，腰部还是胀胀地难受，臀部以下真像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脑中蓦然蹦出了神经二字，又蹦出了瘫痪二字，这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这情形不正是那种跌坏腰损伤了神经的症状吗？他在《家庭医学》中看到过，有模糊的记忆，在小说中也看到过类似的情形和症状。那些知识一知半解在脑中清晰起来，人的活动全靠神经支配肌肉，肌肤的感觉官能也由末梢神经传导回大脑，传导的路径就是通过腰椎里的骨髓，也就是中枢神经。现在双下肢没知觉，肯定是中枢神经出了问题无法传导，也导致大脑指挥不了双下肢的神经，这不就是瘫痪了吗？
越想他越觉得怕，若真是这样，这辈子不就不能走路了吗？几个瘫痪名人出现在脑海中，念书时的偶像张海迪，前几年在美国比赛出事的体操女皇桑兰，还有全国残联的邓朴方，难道自己以后也像他们，终身要以轮椅为伴？他越想越不敢往下想，天生的乐天派又让他往好处想：也许自己没他们那么糟糕，这症状只是暂时的，到了医院肯定能治好。自己的命一向挺好，老天待自己一直不薄，这次也肯定是开了个小玩笑，我方明岂能成残疾人？
安慰罢自己，他抬头看看土崖，还是不敢想象竟然会出这种事。躺着看很高，差不多有六、七米高的样子。心里琢磨咋就跌下来了？看了片刻明白了，噢，是天气暖和冻土消松了，自己站的也靠边了。可怎么会一踩空人就完全蒙了呢？万一没醒过这一生不是就结束了？晓敏知道后会急成啥样？母亲知道后又会又是啥样？
他这样胡思乱想好一会，越想越怕，直到听到上边有嘈杂的人声：
“看见了，在那儿！”
“快下、快下！”
先是大姐夫跑下来，着急地问：“咋就跌下啦？伤着哪没有？”
“大概是土消了，我站的又靠了边，你们拿来啥了？”
“找了一块床板，咋弄呢？”
其他人也跑过来了，有叫明叔的、有叫明哥的，七嘴八舌地问询，表情上也都是关切之色。
“结不结实？结实你们就把我抬到床板上。”刚说完方明又赶紧补充，“千万慢点，你们在床板两面一面站三四个人，把手插进我的身子底下，然后一齐用劲端到床板上。”
人们按方明说的一面四个人，上身蹲了两个，下身蹲了两个，都把手插进他身下，他姐夫抱着他的头对这些人说：“先不要动！听我的，我说起，你们就一齐往起抬。”
大家小心地把方明抬放到了床板上。
“你们把我抬到坡顶，上坡小心点，前面的人低一点。”
方明说完，他父亲也气喘吁吁跑来了。父亲和姐夫护在两边，众人小心翼翼地把方明抬到了坡顶，他掏出手机，见有两格信号，对众人讲：“你们先放下我，我打个电话。”
电话通了，他问：“是长庚吗？我方明。”确认是宋长庚，他讲道，“哎，我回村出了点事，不小心从坡顶跌下啦，现在下肢不能动，你看咋办？”
“谁？是你！”宋长庚很是吃惊，“你咋搞的，会出这事？我问你下肢咋不能动？腿断了？还是伤了？。”
“腿弄不清断没断，就是没一点感觉，一下动不了。”
“啊呀！那你躺着千万别动！等我带救护车上去再说。你们村是北风堡吧？好！我马上就上，你千万别让人动你，千万记住噢！”
宋长庚再三告诉不让方明动，这让他感到真是严重了，但仍故作镇静望着父亲说：“我给我的同学打了电话，县一医院外科主任，他一会儿带救护车上来去医院检查检查，我看没啥大事。”
方明这时感觉身上有些冷，对姐夫说：“姐夫你看谁会骑摩托，回家去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你们把我抬到大路口，在这儿救护车上不来。”
众人也不知该怎办，一切听从方明的指挥。
抬到路口不久，方明姐夫抱了床被子回来了：“小明，春妮姥姥也知道了，和春妮妈在后面跟来啦。”春妮是方明大姐的女儿。
方明最怕母亲知道，一会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还有，到现在还不敢给晓敏打电话，等救护车来了再打吧，晓敏知道后是啥情形呢？他不敢多想。
一会的功夫，从村子的方向来了一堆人，远处就听到方明妈在“小明——，小明——”带出哭音高声喊着，方明听着阵阵揪心，强忍没让泪流出，暗里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
方明妈在大女儿搀扶中过来了，老人一下子扑到了他跟前，他递出手让母亲捉着，老人哭着问道：“小明，跌坏哪啦？痛不痛？让妈看看。”边说边撩起被子看。
“没事，妈。就是把腿跌麻啦，等一会儿去医院让医生看一看，估计没啥问题。”
老人撩起被子也看不出啥问题，儿子的话将信将疑，只能心疼地用衣袖擦着儿子满是土灰的脸，叨叨着：“不听话，叫你别去别去，一阵功夫出了事，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叫妈咋活？”
方明大姐和跟来的村里人也都围着，问这问那，说些宽心和安慰的话。
“嘟呜！嘟呜！”
车笛声从远处传来，是救护车上来了。车到了跟前，宋长庚打开车门跳了下来，他走到方明跟前蹲下身问：“咋回事，有啥感觉？”
方明讲着自己的感觉，宋长庚边听边检查他的双下肢，检查一番后问：“怎么抬过来的？身子动没动？”方明解说完抬得经过，他长松了口气，“算你小子有文化，抬得方法很对，现在就看你的运气了，运气好的话也许没多大的事。”
“腰椎的问题？”
“嗯，看来你真懂得，难怪抬得方法很对。”
方明庆幸的同时，担心地想问一问到底会有多大的问题，可看到父母正眼巴巴地看着宋长庚，怕问了更让父母担心，便没问出口。
这时宋长庚已站起来，对众人说，“赶紧抬到车上，慢一点哦！”
方明好说歹说没让母亲跟了去，宋长庚不亏是多年的医生，很会说宽心话，几句话就让他母亲少了疑虑，不坚持跟着了。这时方明的外甥春江听了消息也赶来了，正好让他负责把摩托骑回城，方明的父亲和姐夫随同车一块走。
在车上，方明觉得该给晓敏打电话了，电话直接打到岳母家。
晓敏这时刚从厨房端出最后一个菜，听到电话铃响，在围裙上擦擦手到了里屋，边逗在炕上和姥姥玩的倩倩边接起了电话：“谁呀？”
“是我，你们吃饭了没有？”方明不知该咋说，先缓了一句。
“没吃呢？刚做成，你吃啦？”
听着晓敏像往常一样欢快的声音，方明心里越发难受，定了定神说：“晓敏，我在村出了点事，把腿跌坏了。”
“啊！骑摩托跌得？厉害不厉害？”晓敏惊吓道。
“不是骑摩托跌得，是从土堆上跌下了，我现在正去一医院，你准备些钱马上来医院。”
晓敏心咚咚乱跳起来，慌里慌张放下电话，惶急地对母亲说：“妈，方明在村里跌坏了腿，现在正去医院。快给我拿钱，有多少拿多少。”
晓敏妈听了也是一惊，赶紧抱着倩倩下炕，同时问道：“咋跌得？跌坏哪了？”
“我也不清楚，先快取钱。”
晓敏接过倩倩，心急火燎地看着母亲从衣柜中取钱，这时在另一个屋子正看电视的永康也听到了，惊慌地跑过来问爸爸咋了？晓敏简短地告诉了儿子后，已忙地从母亲手中接过钱，也顾不上数，看样子大概有二千多，把倩倩交给母亲穿上衣服就走。
院子里的父亲见女儿穿戴好衣服神色慌张推着车子往外走，问干啥去也没听清她说啥，老人很诧异，回去问老伴，知道方明出了事，也顾不上吃饭，推着车子跟了去。
他们父女俩脚前撵脚后进了第一医院，到门诊楼正准备要问人，从医院大门口传来救护车的响声。
晓敏好紧张，直觉方明就在这车上，急向救护车迎过去，见宋长庚从车上先下来，她紧张地问：“长庚，方明是不是在车上？”
“在!你别吓，也许没啥大事。”宋长庚答应着一脸焦急的晓敏，过去打开了后车门。
晓敏和父亲扑到车门前，见公公和姐夫猫腰正要下来，方明头朝里躺着，身上、脸上土灰土灰的，快看不出模样了，雅静鼻子一酸，泪珠滚落下来，哽咽着问：“到底咋跌的，跌坏哪啦？”
宋长庚插话道：“可能腰跌坏了，具体还得检查完才知道。你们先别动，我去找人抬着检查。”
晓敏爬上车，蹲在方明头前，掏出手帕轻轻擦着他的土脸，另一只手握着方明的手，泪眼婆娑问：“感觉哪疼？疼得厉害不厉害？”
“一点不疼，你别担心，估计没啥事？”方明安慰着妻子。
“从哪儿跌的？咋这么不小心。”
在方明叙说出事经过时，宋长庚已领着几个医生推着急救床过来了：“大家抬放时千万小心，听我的指挥。”
宋长庚指挥着人们把方明抬上急救床，推进透视室，先拍完片子，后又转到CT室拍了CT片。等到片子出来后，他和几个骨科大夫都感到了方明伤情的严重，第一腰椎粉碎性骨折，压缩了三分之二，再结合方明的症状，肯定是脊髓损伤。损伤程度从片子上看不出来，但很有可能会造成双下肢终身瘫痪，像这种情况必须手术治疗，一种是直接到北京做手术，一种是请北京专家来，这得征求完病人和病人家属才能定。
方明他们都在CT室外忐忑不安地等候着，宋长庚面对方明和他的家人不知该如何开口，但这么大的事只能实话实说：“从片子上看，挺严重。”不管他们看懂看不懂，他指着片子讲，“方明人胖身子重，掉下去时可能先是屁股着地，第一腰椎受压后粉碎性骨折损伤到了神经。”他看大家的脸色，知道他们还是不太明白，又解释，“腰椎中枢神经受损后就会造成双下肢瘫痪。”
一听“瘫痪”大家一下都傻了眼，晓敏急吓得“哇”地哭出声来了，边哭边问：“那该咋办？能治不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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