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民工 第三十二章 讨薪风暴（下）

    时间过的真快，弹指一挥间我们在翠云轩工地度过了三个多月的时间了。再过二十多天就是二零零四年春节了。李志洪承包的四栋高层住宅楼已接近竣工。这些天我们瓦工班二十多个人正在做各个楼面的地坪。

    东莞不同顺德，这里的工头每月都只给民工支取二三佰块生活费，工钱要在工程完工后统一结算。

    就在我和耗子盘算着每人可以拿到三四千元工资，思忖着春节给家人买些啥礼物时，第二天清早，一个如雷轰顶的晴天霹雳几乎把工地上所有的民工劈个嗝屁朝凉。

    “李志洪跑了！”

    大伙如非洲迁徙的成群结队角马，汹涌吼叫着跑向李志洪的办公室。

    果然，人去屋空。只有铁将军把门，他平时停在门前的本田雅阁更是踪迹皆无。透过窗帘的缝隙，就见屋里乱七八糟，一片狼藉，文件扔的满地皆是。

    大伙开始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了，跑去公司项目部经理室一问，果真如此，项目部王副经理说：“昨天李志洪已和公司把所有的账目结清，公司给他开了一张三十三万元的支票。他现在的所作所为现在已经和我们公司没有任何关系，而你们现在所面临的问题公司也无能为力。”然后几位公司要员在办公室或坐或站，品茶啜烟，或以指轻弹桌面，或两臂抱于胸前，如山中闲散之虎，坐山观猴斗。

    大伙议论纷纷，怨声载道，骂语连天。一时间公司办公室门前，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群情激昂，有人义愤填膺便打电话报警。

    二十分钟后，石井派出所所长急民所急，驱车而至，在详细耐心的听取了解了情况后，大义凛然，发表陈述：“对不起了，诸位亲爱的民工同老志们，你们这属于劳资纠纷，这不在我们治安管辖之内，兄弟我专门负责辖区内有无偷盗抢劫民财，强奸猥亵妇女的，诸位若是丢部单车，老婆被拐什么的尽可随时唤我，随叫随到；你们现在这事情我管不了，你们应该去找劳动局解决呀。”机智英勇的派出所长像国足菱形站位的骁勇后卫，把这个烫手山芋一个狮子摆头，传给了东城区劳动局这个守门员。

    于是有人又打电话到劳动局。一个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飞驰而至。

    劳动局社保科长身宽体胖，脑门锃亮，模样可跟电影《小兵张嘎》中的胖翻译官相媲美；挺着个十月怀胎一辈子也不分娩的大蝈蝈肚子，从一辆崭新的奥迪Ａ６里费了九牛二虎一象外加黔之驴之力才气喘吁吁钻出来。在听了民工们鸡嘴鸭舌的汇报后，慷慨陈词，发表高见：“啊，李志洪携款潜逃，是非常不对的呀！他的行为已对我们安定团结的社会，造成了不可弥补的严重危害，啊，我们的公安机关是应该及时迅速的开展通缉抓捕工作呀！啊，我相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啊，犯罪分子迟早会落入人民群众布下的天罗地网的！啊，无奈兄弟我才疏学浅，位卑言轻呀，啊，再说了不是有一句老话嘛，叫做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呀，啊，兄弟我无权干涉呀！但是，我会把你们的情况及时向东城公安局汇报，并协同他们展开细致入微的工作的，啊，党和人民政府是不会坐视不救管，啊，人民是创造历史的主人嘛！啊，历史是不能忘记的呀！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呀！我们中华民族的历史就很光明灿烂呀！日本鬼子那么厉害不是被我们打跑了吗？蒋介石八百万军队也不弱嘛，不是照样被我们赶到台湾岛上去了吗？还有美国鬼，印度佬，苏联鹰鼻子，法国癞皮狗，越南白眼狼，不都被我们机智勇敢的人民解放军打的屁滚尿流，狼狈不堪嘛，所以说，一个小小的李那个什么洪是绝对翻不了天的，迟早会落入我人民群众弥勒佛的手心的。”

    随着铜钟玉磬般轰鸣，胖科长戴着金灿灿劳力士的白胖弥勒佛巨掌，高高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金光，落到面肥如绵羊尾巴油的巨大胖脸前，用力一握，仿佛己把携款潜逃千里之外的李志洪，己牢牢掌握在他运筹帷幄的胖手中。胖科长结束了这场“啊呀”乱叫，犹如大叫驴碰上小草驴欲交配而不遂的滚瓜烂熟的报告演讲；退后几步，一边与公司官员喁喁私语，一边用白手绢擦状如樱桃萝卜般的红鼻子头上热汗。

    这位久经沙场的中国老守门员在喋喋不休大发一通神威后，又开出一大脚，把球踢向对方公安局的后场。然后与诸官员额手称庆，意气风发，奏凯而返。

    我站在旁边，就不禁气的后槽牙咬下半拉来。

    我们中国的这些自称“人民公仆”的尊贵领导们，久经战场，百炼成钢。运筹酒杯之中，决胜雀台之上。那真是看见问题就躲，遇上美女就上；印把子面前不手软，拿国家财产慨而慷；该吃九升敢吃十斗，风风火火闹九州；舍得一身剐，敢把赵公元帅拉下马；真是可佩可敬，可畏可叹。

    民工们心里好比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又好似长虫吃烟袋油——气得直哆嗦。

    一个留了披肩长毛的广西民工，闷气难出，率先发难，操起半截钢管，朝着公司办公室的窗户手起棍落，“砰”的一声，给我们上演了一部张艺谋风格的大片《满地尽是玻璃渣》。

    大伙见状，纷纷拾砖操棒，群起而效之。

    什么叫西山的猴，引不的头呀。名人效应确实非同小可。

    匆奔忙乱间，俺又灵光闪耀，忍不住又创出一句格言：勇士一个默默无闻的壮举，胜过一千个懦夫声色俱厉的干嚎。

    大伙揭竿而起，群情激动，攻屋掠室。在公元二零零四年一月五日十时三十八分爆发了一场震惊石井，轰动东城的黄帽军大起义；而首领大伙公推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第八代孙的长毛为地王。

    首先声明，黄帽军乃吾等头上安全帽战盔之色别也，地王乃翠云轩工地造反民工之王的简称。省的先前那位刚正不阿的老学究再一次蹦出来糗俺。

    一时间，工地上乒乓之声不绝，哗啦之声震耳。饱受灭顶之灾的就是李志洪的办公室，办公桌成了一堆碎木片，饮水机变成一堆废塑料；双人床、沙发椅更是身首异处。有人还在摔烂砸瘪的锅碗瓢盆上面撒泡猴尿，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两位仁兄贤弟连李志洪老婆遗弃的乳罩内裤都不放过。仁兄便拿竹竿挑了桃红色的针织内裤成了我们起义大军的帅旗，而那蕾丝乳罩贤弟则揣进裤袋说珍存了打飞机用，每晚上最少要日李志洪他老婆一回。

    更有一识字断文的老仁兄，别出心裁，寻一如橼巨笔之毛刷，又找一鲜红耀目油漆之墨水，携了文房二宝，在我们工棚的天蓝色铁皮组成的宣纸上，轻舒猿臂，龙飞凤舞，一气呵成，用气死颜真，绝不让米芾，又多少带点郑板桥遗风的笔体，写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要钱无罪，造反有理”，“刀剐黑心老板，油炸渎职官僚”等传世巨作。

    我看了，不禁啧啧称奇，想我中华民族泱泱大国，真乃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区区一翠云轩弹丸小地，竟也藏龙卧虎，曲麟隐豹。一位平常整日和砂浆的老朽，居然比号称“江上有奇峰，锁在烟雾中。平时看不见，偶尔露峥嵘”的我还厉害十倍。钦佩之情，油然而生，就暗忖过后要和老仁兄歃血为盟，共磋文技，询其是否有意涉足文坛，与俺联手，共著一作，申请诺贝尔文学奖，但不知此仁兄意下如何？容俺后问。

    正在我文学美梦做的如梦如痴时，那边厢又有战况发生。禁不住跑去观看，一群人正用旧模板燃起数堆篝火，一时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那真是狼烟滚滚，烽火连天。只是难寻“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两位男女主角闪亮登场；亦不见各位诸侯率兵勤王；只有工地上几位民工的顽劣孩童拍手蹦跳；呲牙咧嘴之肥狗，旺旺吠叫。

    有人献计献策：“我们到楼顶上去，问题不解决，我们就死给他们这些当官的看。”十几个人纷纷响应，唏哩呼喽，跑上了楼顶，屁股坐在二十多层高的楼护沿上，手扶栏杆，密密麻麻在护沿上坐了一溜，自下循上望去，犹如一串站在电线上黑压压密匝匝的麻雀。

    正当我们的起义大军，如火如荼，势如破竹，且有愈演愈烈扩大战果时，闻讯而至的数十位治安员骑了白色警用摩托，鸣了警笛，呜哇乱叫，呼啸而至，前来弹压。

    一群身穿浅绿治安服，手执黑粗大警棍的治安员，如狼似虎扑来。为首一貌似张翼德之黑面短须，虎头豹目的壮汉喝令：“大伙稍安毋躁，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我们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处罚条例》对蛊惑人心，扰乱社会秩序者，将严惩怠”。

    话音未落，东城区刑警防暴大队四十多名防暴队员，也乘了四辆１１０警车鸣笛而至。一群全副武装的防暴队员声色俱厉冲下车来，手持防暴盾牌，胸挎86微冲，把我们一帮起义造反的乌合之众，来了个张艺谋巨片《十面埋伏》，并摩拳擦掌，虎视眈眈，意欲再上演张之亮风格的《墨攻》。

    广大起义民工则以万梓良香港连续剧《誓不低头》还以颜面，毫不退让，手执棍棒，与其对峙。

    防暴队长纵身一跃，登上模板垛，大声疾呼：“民工同志们，请你们务必保持冷静，赶紧停止这种不理智的暴力活动；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在我们这个高度文明的法制和谐社会，是不能容忍你们这种目无法规的不文明行为的；当然，大伙此时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相信政府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的；我现在以公安执法行政人员的身份，命令你们马上放下手中的武器，不要和政府机构做无谓的抵抗，这样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楼上的民工同志们，请你们赶快下来，有话好好说，不要拿自己的生命作赌注……”

    两辆消防车也开进工地，消防官兵在民工站的楼下紧急铺设尼龙布气垫，以防意外。

    东莞电视台，东莞广播电台的记者，闻讯前来，扛着摄像机，举着录音笔，像嗅到血腥味的灵提，耸着聪敏的鼻子，支楞着捕风捉影的耳朵，在纷杂忙乱的人群中奔来蹿去，拍摄着他们认为俘获观众眼球的画面，捕捉着吸引听众耳朵的声音……

    一位胸前挂着《东莞日报》记者证的中年男记者，正现场采访写标语的书法家老仁兄；随他前来的一位二十多岁，肤白貌美，戴眼镜的实习女记者，大概刚从某大学中文系毕业，工作积极性颇高，岂肯错失这千载难逢的锻炼机会，匆忙中抓住一位手握钢管的壮汉，用温言柔语的普通话，蛮敬业又专业的问道：“先生，请问你们开展这次行动的动机是什么？你能用最简单的语言来阐述你们这次行动的目的吗？你能对你们的行动做一客观公正的评价吗？还有，你觉得这次行动会对你的人生及对社会的认知产生什么巨大深远的影响吗？以及是否会决定你对社会道德标准产生疑问？那么……”

    持钢管壮汉瞪着一双疑惑的猪目，咧着不知所措的驴嘴，揩一下茫然费解牛鼻上的热汗，撅着满头雾水的山羊胡，不待眼镜ｍｍ连珠炮弹般的问题装填完毕，便从慷慨激昂的狗牙缝里，斩钉截铁蹦出一字：“球——”便急挣脱她玉手拉扯，竟自跑开，加入战阵。

    涉世未深女记者初出校庐，闻“球”难解，又求知欲特强，便从坤包中掏出袖珍《新华字典》查阅，满篇皆球，并无歹意，后睁着0.2不足之凤眼，在“球”字后面括号中寻得此物，乃毛字上边一求也，不知何意，莫非是古代男性生殖器之别称，也未可知；待小女晚上回家到网上百度一下，把这一语历兼修的课补上。

    在经过一番卓有成效的沟通协商后，工人们都扔掉棍棒，情绪渐趋平和。

    几位治安员用水扑灭火堆。要跳楼的民工也在警察的劝慰下，回到地面。

    由翠云轩项目部经理、东城区公安局副局长、东城区社保局长、城建局长、石井派出所所长组成的翠云轩工地欠薪谈判调解小组正式组成。

    民工们推选出木工、铁工、泥水工领班为我方代表，并聘请奋笔疾书的老者为军师，我为记录员。因为我平时人缘不错，常跟大伙讲个笑话，侃点新闻，又曾代一失恋三十六回之丑男，与号称小舒婷的女友，冥思苦想创作两首北岛风格的情诗。所以这个光荣而艰巨的重任，便历史的落在我宽阔的肩上。

    经过一番舌枪舌剑、火药味十足的谈判，翠云轩工地民工欠薪协调小组第一次会议发布第一次公告。

    政府答应由中建三局翠云轩项目部承担欠薪工人总计三十四万四千元工资的百分之八十，其余部分由东城建局出资百分之十，社保局出资百分之十解决。工人的欠薪由各班组做出工资表，凭个人身份证、签名画押，现场领取。工人在领到工资后，三小时内离开翠云轩工地，期间不得在以任何理由损坏公共财务。鉴于包工头李志洪因涉嫌诈骗巨额财产罪，报请公安机关网上通缉，并介入司法程序。

    第二天，我们领到了工资。一大帮人在警察治安员的注视监督下，纷纷离开了工地，各奔前程。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