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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云覆月 10 戎马生涯最无情

    金风萧瑟,满地乱叶飞卷。

    玉离子跳下坐骑“乌云踏雪”,望着城边落日残阳,眼中一片茫然。不远处楚州城内嘶喊嚎叫声不断,手无寸铁的百姓妇孺同金军徒手巷战,又是一场破城后血腥的屠城。

    冷不防身后窜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孩童,两个抓髻上扎着红色头绳,灵气的大眼吃惊的望着他。

    破城后,孤儿流离失所遍地皆是,玉离子忽然觉得眼前的孩童似曾相识,落寞无依的样子似是童年的自己。

    孩子楞楞的望着玉离子,玉离子冷峻的面颊堆出童颜笑意:“娃娃,你是~~”

    猛然见,孩子大叫一声“金狗!”,藏在身后的手中一块儿大石头向玉离子头颅砸来,玉离子一偏头,那石头咕咚掉入水中。

    “王爷小心!”黑鹰一声呼喝,一箭飞来,那孩子晃晃身倒地,殷红的血从嘴角挂下。

    玉离子没有震怒,没有悲哀,仿佛一切同他隔世的无关,纵身上马,打马狂奔。

    黑鹰随后紧追:“小王爷,四狼主唤你回去。”

    马厩中,玉离子被紧锁在一根柱子上。他目色凄冷,刀削般棱角分明的五官落霞余晖掩映下略显柔和。

    不愠不怒,不嚷不叫,漠视一切的从容。

    黑鹰和哈密蚩军师哀哀求告:“四狼主,看在此番打破楚州城,小王爷指挥若定,功劳卓著,就连挞懒狼主都赞口不绝。任是小王爷年少,言语莽撞冒犯四狼主,四狼主也不急在此时处罚小王爷。全营上下都在庆功,狼主三思。”

    “容忍是有尺度的,凡事要适可而止,知道进退!”金兀术手提马鞭训斥,“作为主帅,本王自然知晓他的战功;作为父亲,却不得不管教儿子,让他知道做人处世的道理。”

    金兀术近前,用鞭柄抬起儿子的下颌,那张凄冷绝美不愠不怒的脸,沉寂如寒潭幽水不可测底。

    金兀术放缓口吻:“没有你娘出现的日子,也不见你敢执拗,反是野在江南这数月,真不知道自己是女真的鹰还是南蛮子的家禽了。”

    玉离子抱紧柱子,呓语般自言自语:“这骨肉和血本是相斥,如何也不能在体内周全。离儿不如将这一腔血洒在中原江南,尸骨化土扬灰飘回塞北金邦。”

    “小王爷,王爷节哀,王妃之死,四狼主伤心不逊于小王爷。”黑鹰劝解,金兀术眯鹰眼,怒从心声。

    喝退黑鹰、金兀术,一把抓了玉离子的辫子拖回大帐。

    “离儿,江南的一切都是一梦。十年来你没有额娘,今后也不会有。你是父王的离儿,是女真人的海东青。抬眼,看着父王。”

    金兀术坚定的捏起儿子的脸,那冷峻的目光中满是嘲讽、陌生、无奈。

    “离儿,你说话!说你忘记那女人,说你同海东青一样,振翅高空就不再有娘!”

    蓦然的目光始终不变,寒意渐浓。

    “离儿,是不是想惹恼父王,再如宏村那夜一般结实的教训你一顿!”

    推按到桌案边,皮鞭抽下,随着金兀术声嘶力竭的呵斥:“离儿,你说话!说不说!说你错了,你不再想你娘!”

    玉离子宛如一桩木头,任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号称他“父亲”的人责打斥骂,耳边仿佛又是母亲那温婉的哄劝声:“不妨事不妨事,你爹不打了,不打了。”

    皮鞭撩在肉上火辣辣的疼痛,而一切似乎麻木。没了惊羞,也没了痛苦,他就如一段没了思想的木头。

    冰凉的桌案似曾是娘亲那冰凉的手指拢过脸颊,抽噎心疼的声音在耳边呢喃:“离儿,疼吗?忍忍。就好了。”

    而此刻玉离子心中空余痛恨,直到金兀术责打发泄停手,叹息一声,舒缓了语气为他提起衣袍裹上赤裸的身躯,玉离子始终伏趴在桌案上无语。

    “想哭就哭吧,阿玛不怪你。阿玛给你取些药涂上。”金兀术见玉离子纹丝不动的伏案默然,想到那夜儿子服帖的趴在他和妻子腿上,昏睡了一夜的乖巧,心里也生出些怜意。怕是儿子自幼在他严厉的督导管教下压抑拘束,母亲就是他惟一可以松弛歇息的避雨亭,毕竟离儿还未成人。

    出了营帐,哈密蚩迎来,跺脚嗔怪:“四狼主,虽是汉邦地界儿,毕竟小王爷是女真汉子。如此辱打,怕小王爷气性高,郁气在心闷出病来。”

    金兀术自信的一笑,心想你哪里知道这调教儿子的妙处。一路走去亲自寻医官取药,眼里却是妻子同他在水沟抓水蛭为儿子敷伤的温馨场景,眼前忽然出现妻子如落叶般随风飘下山崖的影子,一阵秋风袭来,金兀术顿觉凉风绕骨,一阵喷嚏。

    待取了药膏折返回营帐,玉离子已经没了踪迹。

    “小王爷呢?”

    亲兵回话:“四狼主,小王爷回自己帐子了。”

    金兀术无奈去玉离子帐中,想是儿子毕竟面皮薄。上次在宏村打他,不过是当了他母亲,他总是有气不服,也无奈;今天气急之下责他,却是在营帐,怕他多有不堪。

    帐帘大开,黑鹰见了金兀术迎上说:“小王爷去医官那里寻些头痛药。”

    “快去找小王爷!”金兀术顿觉不妙。

    楚州失陷,意料中的惨剧。

    三大统帅拥兵自重、畏敌不前,空留楚州陷入豺狼层层围困中,只岳飞一支劲旅解围没有援兵粮草也是杯水车薪。

    刘光世的救兵始终不见踪影,而将令却催岳飞速撤军回防驻守通泰二洲。

    日上三竿,仍未见岳云的踪影。

    岳飞一抖袍袖,吩咐岳翻:“拔寨起营,撤离楚州!”

    “元帅,再等等。”岳翻焦虑眺望楚州孤城。小云儿生死未卜,安危难测,怎能此时撤军?

    “岳翻!”岳飞勒令,“你想违令吗?”

    岳翻鼻头一酸,泪涌眼眶。

    “元帅,求元帅允了岳翻在此留守,等了岳云回来。”

    “撤军!”岳飞斩钉截铁的命令。

    大哥的无情近乎冷酷,尽管这冷酷无私打造出一支抗金劲旅岳家军,但为他的子弟该是何等残酷。

    “六将军,童子营那个会讲女真话的康赛月不见了。”属下禀告,岳翻心里一震。

    月儿怕是去寻云儿了,这是违反军纪的事。可也就是孩子至诚的感情能不顾一切阻挡。

    “撤军,撤军”军令如山,不能耽误,岳翻咬牙,召唤众人迅速撤退,避免金兵大军齐集后反扑。

    傍晚,岳云从寒冷的水闸爬出,秋风袭来周身瑟缩,一嘴碎米银牙上下打颤。

    摸索着避开金兵寻回宋军营盘,却发现一地残絮,人去营无,空余扎营的树桩和破絮乱石。

    岳云委屈得眼泪在框中飞转,清泠泠的泪倏然落下,喃喃自语:“爹爹~~爹爹~~六叔~~”

    远山隐隐传来狼嚎,时有猫头鹰在林中飞起,惊得云儿贴靠大树,体若筛糠。

    咬咬牙,蹲身靠紧一棵大树,不远处却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叫声。

    这分明是童子营的暗号,岳云眼睛一亮,低声回了两声急促的叫声。

    “云哥哥”月儿从树丛中跑下山,抱住浑身湿漉漉的云儿抽噎:“云哥哥,月儿就知道云哥哥会回来。”

    “大军撤离去通洲,六将军说军令如山,不能耽误。”

    “月儿,你是自己留下来等哥哥的?”岳云捏着月儿的肩,秋风透骨,岳云心存暖意。

    月儿忽然寻了一阵铃声指向一棵大柳树,树杈明显的位置挂了串马辔环铃,在风中哗楞楞兀自做响。

    岳云兴奋的跑去蹿了几下揪下环铃,那是父亲的白龙马上的铃铛,红色的彩线,还是妹妹安娘亲手编制。

    月色下,大柳树上明显削掉一块树皮,赫然钝器镌刻的一行字:“挥师通州,以待战机;誓杀金贼,直捣黄龙。”

    是爹爹留下的,那彩铃,丝带,树上的刻字,是在指引他的归路。

    岳云和月儿躲在树林,灯火疏落的营帐进进出出摇摇摆摆醉醺醺的士兵。

    月儿紧张的抓住云儿的手腕,不安的目光望着云儿。

    岳云摸摸月儿的头,对月儿挤眼诡笑,蹑手蹑脚向山岗下摸去,那里篝火边有几名喝得酩酊大醉叫嚣嬉闹的金兵。

    一阵马嘶,岳云已经偷得乱松冈旁一匹战马带了月儿打马快奔,甩下金兵。马不停蹄的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时却是天光渐晓,大道上空留马蹄声阵阵。

    越州行在,赵构审阅奏章,桌案上展开着蜡丸拆开那赵立绝笔血书“血卫河山”

    冯益在一旁察言观色的试探:“通泰节度使岳飞上奏章上似是只字未提其子岳云在楚州大战中的功绩。据老奴听闻,那小衙内可是用了官家所赐的利刃,劈开了楚州水闸铜网,像只小狸猫子钻进了铜墙铁壁的楚州城去送信。”

    “铜墙铁壁?”赵构奚落:“也被破城了。”

    忽而又问:“那岳云现在何处?”

    冯益露出诡笑:“官家,官家可是怜惜那小云儿了?人言这岳飞其人阴冷似铁,在练达人情、洞察世事上却是个棒槌,看来传言委实不假。朝野上下,凭谁不费劲心思把自己的儿女送到天子身边,沾沾龙气,听些教诲,长些见识。想那小张绣在官家身边,为张家门楣平添多少光泽?偏这岳飞武夫愚钝,拿个水灵玉润的孩儿,小哪吒般惹人怜惜的玲珑子送到金人的虎口去。莫说是刀剑无眼,就是这孩子日后成人,耽误了读书的时光,岂不贻误了仕途前程?这乍听得云儿爬去水闸,潜入楚州,老奴这心里刀戳般的难过。”

    冯益徐徐倾吐埋怨不满,目光留意赵构的表情。他心知皇上心里所想所忧,不过是借他之口吐出皇上心中的郁气。

    听罢冯益所言,赵构微哂:“满朝文武皆若‘洞察世事’,怕都要畏敌不前,拥兵自重,引了帝王被敌虏追得漂泊海上去了。”

    冯益附和的笑,喏喏称是。

    “皇道清夷,天下为公。既然那岳云为国杀敌,深入虎穴,当赏必赏。着赵鼎~~不~秦尚书去查实。另外,传朕的旨意,赏那岳云蜀锦、苏绸各三匹,要珠白、云绛色的。”赵构一言,冯益退下。

    才出殿,遇到奉旨候在殿外的尚书秦桧。

    这位饱学多识的前朝状元,新近杀了看守的金兵,截获一车珠宝带了夫人从金邦潜逃回中原,在楚州地界登上了重返南宋朝廷的路。五国城囚禁的徽宗皇帝亲笔书信及对金国敌情详实的了解,令他在赵构面前平步青云。

    秦桧比起满朝文武,多的则是冯益等人都在议论的那点“洞察世事”、“人情练达”。分寸进退的把持上,怕秦状元游刃有余的本领无人能及。

    秦桧会因洞察到皇上一个稍有倦色的眼神而委婉自然的调转话锋,不仓促却还很顺理成章;秦桧会附和朝野上下每位官员的话锋,而轻易的点染进自己的观点,看似随和却不盲从。

    年轻气傲的帝王赵构反是愿意同秦桧闲谈,听他讲北国的轶事见闻,侧面听他对朝野上下的看法。

    楚州之围,派兵不利。三老将为保实力拒不援兵的事,赵构每念及不免愤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焉得的‘自家’实力?

    秦桧却委婉的进谏:若要稳定南宋根本,就必须有自己提拔信赖的将领。韩世忠、刘光世、张俊及四川吴玠兄弟,虽然忠勇,但都是旧臣,于赵构有君臣之义,却乏提点之“恩”。反是后起之秀岳飞年轻有为,人也聪颖,更重要是他早年投军就入的赵构麾下,那时赵构还是康王,勤王大元帅。岳飞的升迁不说平地青云,怕二十九岁号令三军手握重兵的将领古今都是寥若晨星。而这一切都归于赵官家慧眼识良驹的皇恩浩荡。感念此点,岳飞敢不尽心竭力,死保朝廷?怕此人到是将来皇上竑股之臣。

    秋风卷起黄叶,满地翻飞。

    赵构孤立御阶前,故国山川在金兵铁骑入侵接连不断的噩耗中喑然失色。愁闷之余,赵构怅望阴翳的天空,心中暗叹:“岳飞,卿家竟为何许人也?”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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