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荒曲 第三章：不计前嫌

    金山寺的生活与其说很规律，不如说很无聊，早晚的功课身为亲贵的无音都可以不做，从起初的举步艰难，到可以利用竹杖到周围集市走走，甚至学会闻声辨位，无音并未花费多少时间。金山寺除了在皇家及佛教中的地位以外，还有着其他独特的地方——医术。以治疗外伤为主的金山寺是当世医术两大发源地之一，与以治疗内伤著名的紫竹林潮音洞并称“医术双璧”

    老实说一个双目失明的人不渴望光明是假的，然而被毒药灼伤双眼又是医书上罕见的。闲暇时，无音便泡在藏经阁中，这个时候小杏儿就成了他最好的帮手，半年前杏儿的奶奶不幸病故，无音将她带回金山寺，争得方丈同意后，杏儿便跟后院负责做饭的大婶一起居住，帮忙煮菜打扫。杏儿虽然不能说话，但是每当找书的时候，杏儿便端坐在无音的脖子上，为无音在手上写出书架上医书的名字。无音想看的书，杏儿就帮他拿下来，逐字逐句地写在无音的手上。

    记载关于眼伤的典籍很少，而且半数是外伤的书籍，几个月下来，貌似能帮上忙的文字加起来不到两页，而且在无音看来全是无稽之谈。《药王千金》上面写道：“盖天下能医此疾者，人族当中惟药王尔，然其居无定所，且通晓易容之术，常隐于世”也就是刻意寻访药王是没希望的，另外一本书叫做《鬼仙卷》无音纳闷是不是管事将此书放错了地方，因为上面写着：“草木狐蛇万物有灵，以雪狐泪最妙，雪狐赤睛九尾，善魅惑世人，道行甚高，非凡人所能获焉……”简直是翻版的《山海经》而且骗术更加低劣，狐狸是到处都是，白色的也不难找，可是九条尾巴的就难说了，而且不曾听说过狐狸这种狡猾的畜生会流眼泪，找这样的狐狸不如找三条腿的蛤蟆！所以这条路也是行不通的……最后一本写的更逗：“XX大法可超脱生死，不堕轮回，却非人所能参悟……”这本根本就是神怪小说嘛！难道真的要在黑暗中过一辈子么？

    转眼到了年根，年成欠佳加之大雪封山，全寺上下已经开始准备放粥赈济生活困难的百姓，但凡午晚寺内种声敲响，周围的百姓纷纷赶来领粥，自山下到庙门大排长龙。无音当然没必要参与这样的活动，午饭过后他想再去藏经阁“看”书，但是他的“眼睛”—杏儿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外面又开始飘雪，他站在门口，黑暗中的生活已经让他的耳朵变得十分敏感，听雪落的声音，感觉雪花打在自己的脸上手上……杏儿大概跟小朋友堆雪娃娃去了，想自己年幼时光无非是习文练武，什么雪娃娃糖人儿别说摸，见都未曾见过。想着想着杏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拉过无音的手在上面放了一样东西，顿时无音觉得手心冰凉无比，仔细一摸居然是只雪兔子。原来现在的孩子有这样多的花样，无论丰年还是荒年，太平盛世还是兵乱，纯真的孩童们总能找到自己的乐趣，而且乐于与人分享

    无音很少笑，且不轻易笑。虽正值青春，难免年少轻狂。然而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实在太多，使得他的人生还未曾开始，就几乎被结束。杏儿自然不懂得其中许多，她不知道：笑未必是开心，哭也未必是心痛的道理。在她看来盲哥哥笑了一定是开心了，于是不由分说拉着无音往寺外跑。

    “你这丫头几时学会收买人了？”无音笑道，脚下却加快步伐，他想知道杏儿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两人穿过大殿，向山门跑去。

    想让我一起去放粥么？依时辰推算放粥早该结束了啊。想给我看雪娃娃？小孩子再无知，毕竟在寺中生活有些时日，总不至于不知好歹跑到山门去堆那些东西。思量间杏儿已经站住，无音却被脚下一个“东西”险些绊倒。待他定了定神，低下身子去摸，才发现地上的原来是个人，而且已经几乎冻僵。

    “丫头，这人是谁？”无音问道。

    “让我救他？可以，但是至少你要告诉我他是谁？”

    “李全？不是吧，瘦成这样了？活该，我们走”对于这个无耻之徒，无音实在懒于施与援手，拉起杏儿就要走，杏儿也急了拉着他的手伸进李全怀里。

    “这是什么？”无音也大吃一惊，李全怀里是个还有些许热气的瓦罐，里面是粥么？天寒地冻为什么有粥不喝？喝了就有力气，起码不用冻僵在这里……

    看到无音困惑，杏儿于是在无音手上写了个：“娘”字，为母亲来这里讨粥喝么？宁可自己冻死也不喝这罐子里的粥……算你小子还有点孝心，想到这里无音将这个半死的人拖起来搭在肩上，吩咐杏儿道：“拿上那罐子，我们回寺”杏儿一听高兴得拿起罐子，另外一只手牵着无音，三个人缓缓消失于风雪中。

    红日西沉，金山寺放粥的钟声再次敲响，这钟声倒帮了无音大忙，原本对李全的救治已经十分及时到位，可是这厮居然大半天都没醒过来，无音正担心是自己微薄的医术出了问题，想不到放粥的钟声一响，李全嗵的坐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娘啊，白衣菩萨救了我，您等着，这粥……”说罢就想往屋外跑。无音一把拉住他，李全一回头，吓得坐在地上，马上又磕头如鸡啄碎米，嘴里菩萨长菩萨短的念叨起来。

    无音只觉得好笑，自己受这个家伙叩拜自然不过分，自己毕竟救了他的命，可这菩萨二字就显得可笑之急。“哪个是菩萨，你这奴才仔细看清楚！”无音吓道

    李全这才抬起大脑袋，一见是无音，又吓得再拜：“王爷饶命，草民已经紧记王爷教诲不敢再欺负乡里……”

    “我想要你的命也不会等到现在，起来回话吧”无音几乎笑出来。“当日我让你的元气不能再释放，老实做人的话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

    “回王爷，草民的几房亲戚皆因草民得罪了王爷而刻意疏远草民，草民没有以前那样的力气于是在码头的地位不保，找不到营生只好上山开荒。谁知今年霜雪降落的早，草民又不会种地，弄的颗粒无收……”说到这李全的牛眼里已经充满泪花。

    “如此说来，是在下害得你落到如斯田地了”无音想不到当日小惩大戒居然会弄成这样，不免有些后悔。

    “草民不敢怪罪王爷，王爷当日教训的是，若不是王爷，草民怎知以往所做罪无可恕”

    “那入冬以来，你一家是怎么熬过来的？”无音内疚地问

    “卖力气不成，种地也不成，幸而草民小时会打个鸟，下个夹子抓抓小野兽什么的，虽然不能吃饱但是至少可以活命，前日草民在深山中捕得一只白狐，毛色明艳，最奇怪的是小家伙的眼睛是红色的，本想卖个好价钱，于是找同村酒楼的老主顾钱老板商议价钱，钱老板出的银子实在少的可怜，草民便想去市集碰碰运气，谁知道钱老板却到处说我捕到的红眼狐狸是妖怪，狐狸没卖掉家里的粮食也吃完了，老娘她饿得没力气走路。听说金山寺放粥，于是就来领粥，寺里的规矩按人头领，所以草民只领到一份，大概平日欺人太甚以致今日冻僵在路上也无人问津，多亏王爷您救命。可老娘还病在家里，两天水米没沾牙了……”说到这里李全已经泣不成声。

    “你放心，我已经让杏儿去你家送粮食了，等你康复，我再教你套功法，你每日练习，不出半月一定可以恢复元气，但切记要痛改前非”无音安慰李全时，杏儿已从外面回来，手里还端着新熬的粥。

    “啊，记得你饿了多日不可一次吃得太饱，否则很容易丧命”无音又再嘱咐。“明日我送你下山，你娘那已经安顿好了，姑且放心在此养病”说罢无音由杏儿搀扶着走出了门外，临走还不忘将棉门帘放下来，屋里剩下和着鼻涕眼泪一起喝进肚子的李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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