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荒曲 第二十八章：斗法

    断情殇手上的古琴名曰：玉藻。琴如其名，通体碧绿，传说乃东海鲛人自海窟中寻得。依平常之心弹奏则余音绕梁，使闻者自在清新。若以真气驱动，发出的就是天外魔音，可令飞鸟走百兽惊。今夜断情殇所弹奏得乃是《广陵散》，依《琴操》记载：战国聂政的父亲，为韩王铸剑，因延误日期，而惨遭杀害。聂政立志为父亲报仇，入山学琴十年，身成绝技，名扬韩国。韩王召他进宫演奏，聂政终于实现了刺杀韩王的报仇夙愿，自己毁容而死。《广陵散》便是后人为祭奠聂政而做，全曲慷慨激昂，气势宏伟，加之断情殇的琴艺高超令得在场众人无不陶醉其中。正弹到高兴之时，断情殇突然觉得和音的笛声有些异样，于是回头想示意身后女乐将调子放快，怎料女乐早已不知去向，站在那吹奏的正是天香的花魁永馨！

    永馨故意将笛子吹奏的速度放慢而拖沓、节奏回环，为的就是让断情殇曲高和寡当中出丑。在场众人亦发现这位貌似天仙的“不速之客”，更有人认得这是天香的名角，于是有人不免为断情殇担心，也有人惟恐天下不乱地期待着这两大坊间高手对决。面对断情殇的惊噩，永馨却眉毛一扬报以挑衅的微笑。

    “想不到永馨姑娘除了舞艺高超之外，丝竹造诣也如此之深厚，在下佩服”断情殇浅笑道。

    “能为人称琴魔的断先生和音，才是小女子的荣幸，先生请！”她倒要看看断情殇如何摆脱她制造的困境。

    “在下受宠若惊，荣幸非常！姑娘请！”。此时场上鸦雀无声，不少人都暗自佩服断情殇的胆识与气度。

    “请！”玉馨并不客气，依旧用她手上的笛子“以柔克刚”，明明琴师奏的是快曲，她非要和慢拍。断情殇也不发火，轻调玉藻，不弹《广陵散》而改奏《玉妃引》。弦音由高亢激进骤然变为清新洒脱，仿佛片片飞雪入怀，使得听者无不在这炎炎夏日产生一种怡然舒爽之感。其实《玉妃引》有别名叫做《梅花引》原本乃是笛曲，若以笛演奏则充满惆怅忧伤，但是在断情殇略做改动之后，再以古琴演奏起来却是别有风味：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以最清之声写最清之物，更有凌霜之韵。古琴再与笛子搭配可谓双剑合壁、锦上添花。

    见自己的慢拍被断情殇轻易化解，永馨于是将曲风一转，由回环变为凄楚悲切。断情殇闻此变亦不慌不忙，只是摇摇头，轻吟起来：“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忍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此乃蔡文姬的《悲愤诗》！断先生果然高人，只怕接下来他要弹的是《胡笳十八拍》！”席下早有明眼人猜出个八九分来。果然，玉藻再次幻化琴音，由琴伴唱，将文姬思乡、离子的凄楚和浩然怨气表现得淋漓尽致。

    “如此天音曼妙！何人不为之倾倒？”台下突然有人惊呼，紧接着众人才如梦方醒报以雷霆般的掌声。永馨见此情景心中一急，居然将笛膜按破，老实说这次她输得有些不情愿，但又见陈妈妈派来寻她的人正在门口抓耳挠腮，这才想起自己还得回去表演剑舞。她只得勉强陪笑对断情殇道：“断先生好琴技，永馨甘拜下风，眼下还有要事，就此告辞！”

    见永馨红着脸离去，断情殇也不忘“以其人只道还其人之身”在后面高喊道：“姑娘盛情，在下铭记于心！改日必当登门拜谢，到时再向姑娘讨教！”闻此言，在场众人无不哄堂大笑。

    “断兄美色当前，依然坐怀不乱，应变自如。不愧为长安第一琴师！”人群中一白衣少年起身喊道。

    断情殇背了琴正欲离开，听得这声“断兄”喊得耳熟，却又不敢相信此人已然回到长安，猛回头一望，不由得喜出望外——喊他的果真是挚友秦无音！

    “无音几时回的长安？怎么不让为兄出城相迎？听说你的眼睛……”说到无音的眼睛，断情殇迟疑了片刻。

    “我的眼睛已然痊愈，断兄不必担忧，至于未曾登门拜访实在是因为有难言之隐。”无音说着偷看了一边的袁天罡。断情殇亦马上明白，说道：“为兄早已经搬出叔父府邸多时，不如你我二人今夜闲话家常，不醉不归！”

    “求之不得！”无音也兴奋非常，兄弟二人于是并肩挽手走出门去，丢下脸色难看非常的袁天罡，以及依然沉醉于琴声中的众人。

    “这永馨到底何许人也？说她才貌双全倒也不为过，只是性格有些乖张。断兄今日到是好兴致，居然与她斗法周旋，真让小弟我大开眼界！”无音边走边问。

    “你离开长安之后，此女子才来天香阁落脚，现在有不少王孙公子倾家荡产只为与她相约月下”断情殇答此话时一脸无奈。

    “难怪她如此嚣张……想必断兄一定早已对她忍无可忍”

    “这倒也不是，永馨行事一向不依章法，率性而为。上个月她只收一吊钱便为一个穷卖油郎唱曲子，却不肯收兵部赵公子送去的价值连城首饰。”无音发觉断情殇谈论到永馨时的眼神总是与平日里不同，答道：“如此说来此女子倒是真的有她过人之处”断情殇闻言不禁又漏出笑容。

    在秦无音的印象里，无论何时何地，或悲或喜、大敌当前也好、十万火急也罢，甚至当日嫂子过世之时，断情殇总是忘不了笑。用断情殇的话来讲：“人都是哭着来到这个世界受罪的，没必要将来走了也要哭着走。”微笑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招牌，也成了掩饰他内心世界的一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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