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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块骨骼最温暖 等我们把这支探戈跳完

    等我们把这支探戈跳完

    作者:平凡

    我一直都在说服自己编这么一个故事。

    从前有两个小孩子,一个爱撒谎一个爱掩饰。他们都缺一枚小指。他们牵手时,中间隔着汪洋。他们争执然后老死不相往来。他们两两相忘两不相欠。

    这似乎很圆满,但他们主动请缨要把海枯石烂改成至死方休。理由是并不想被牵扯到天上人间的窈窕里。

    他们说“等我们把这支探戈跳完”。

    我觉得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不希望他们常跳出来打个头破血流。

    他们初遇时还都不会跳探戈。可能为了什么可能不为了什么,两人走到了一起。从阴霾的香港走来,肩膀却没有被打湿。两个男人怀揣着一张地图上路,从此昼夜约好同时放慢脚步。走到山水都枯竭走到星云都腐烂走到大气都缺失,旅途上看到的还是只有彼此。他的脚后跟是水肿的新大陆,他的后脑勺成了孤寡的外太空。原来世界上只剩下你我,该是多么怪诞。理想焦距在尺寸间把他们吃得死死的。难以忍受的狭隘扔了困顿的,美其名曰,各行其是。

    即使背脊相抵,影子依旧可以相亲相爱。哪一块骨骼最温暖,总能一击即中。

    困顿的在一家酒吧门口拉客。操着生硬的国语,舌头懒得打弯。酒吧内,狭隘的与两眼浊黄的男人跳着探戈,一支接一支,困顿的把烟掐灭了一支接一支。酒吧的玻璃很厚,仿佛是一曲忘川。而自己正拼命地摇一只进水的渡船划向灰白的岸。咫尺天涯,挥汗如雨。橹却干巴巴的,像枯瘦的肩胛骨;他三番五次地提醒自己,这是个梦,无须立地成佛。然而非梦。想着醍醐灌顶,原来却是个灭顶之灾。现实的追光照得四下惨白,他看见自己惶惑的脸。

    忘川忘川,望不穿。

    花开在夜里。

    家安在脚底。

    狭隘的有很精致的面孔,很放荡的眼神。他与白人相携坐上车子开向旅馆,困顿的觉得布宜诺斯艾利在荡秋千,一个腾空就被流放到月球背面,阴影开成一朵低三下四的花。没有萼片,只有枝节气傲。困顿的并没有看见狭隘的嘴角有细细的皎洁,以至于总怀疑自己所托非人,一见面忍不住就血气翻涌。他与狭隘的肉搏了一场,恶狠狠地表示要划清界限。划清了界限,才能把从头开始讲得那么含混。不坦白能把授受念叨成援交,但下场是非得找个逼仄的房子不让影子显得萧条,关了电源不让自己看到自己的孑然。困顿的蜗居在一处偏僻,没有断电之虞也勉强可以跳上一段探戈。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上路,惊蛰一过,轰然倒塌的庞然假借一场名义,在爱的名义下。

    “我们都很吝啬,生怕谁多表现出一份爱就得多折十次的戟。”

    狭隘的一直抱怨一直耍赖一直变相地爱着困顿的。

    困顿的一直压抑一直退让一直隐忍地爱着狭隘的。

    他们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他们比任何人都看的不确切。

    狭隘的偷了客人的一只金表给困顿的作为回香港的路费。

    困顿的当面不屑地扔了背过身拾起来擦干净放回衣兜里。

    他们比任何人都锱铢较量,他们比任何人都口是心非。

    狭隘的被拿住打得半死折返来向困顿的求助。

    困顿的口里倔强心里酸楚地把狭隘的接回家。

    他们比任何人都依赖彼此,他们比任何人都敌视彼此。

    “我之所以能看到未来,是因为你负着未来向我走来。”

    伊瓦苏瀑布就站在彼此的额头上,像登峰造极的莲。某种仰望,是需要同步抬头的。

    让指间开裂成天堑,刷拉拉地掠过时间的轻浮。疯狂的世界停顿下来了,鸡鸣狗吠便是核心。

    把千年攥在手里,分明听见呼呼的风声。那是他的鼻息,那是他的耳语。

    他只沉溺他掌心的千沟万壑,画地为牢依然不离不弃。

    他只恋爱他眼中的万顷碧波,兴风作浪也是他的自戕。

    “喂喂,你的被子还没有叠好。”

    “等我们把这支探戈跳完。”

    厨房里,卧室里,把探戈跳得浑然忘我,全世界直播也无妨。

    Happytogether,我们一起来倒计时。

    故事还没有讲完,我的听众纷纷离席以示不满。因为没有一个人肯说,请编个故事骗骗我吧。

    大家都没心没肺。我们都不得意,他们也甭想。要么玉石俱焚,要么殊途同归,请君选一。

    我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我把他们统统赶走。但故事已经无法挑开刺行进下去,即使皮开肉绽也无法逃出升天。就此打住,才能挽回被分解成不经之谈的厄运。

    后来这故事辗转各地多年,不知怎么就落到了一个我的同乡手里。我本不识他,直到他把以我写的故事为蓝本的胶片一帧帧剪辑起来搬上荧幕时才知道他是个导演,王家卫。

    故事基本原封不动。南美大陆、博卡河床、红白喜事。

    多加了一个虚构,小张。

    扮演小张的张震很年轻,脸颊上的粉刺都在标榜着青春。他让困顿的不那么困顿,狭隘的却愈加狭隘。

    只困顿的叫做黎耀辉,他的眉平顺旷达,皱拢来颇似个苦行僧。

    只狭隘的唤作何宝荣,他有上扬的眉,眉梢带风,风流成性。

    黎耀辉轻轻地顺何宝荣的眉,从眉尖到眉梢,一个来回,是台北到阿根廷的海角天涯。

    阿根廷有狭长的海岸线,当它绷直了就像能看见白花花的太阳爬上来的地平线。大家都拖着长长的影子,只有他们的汗水滴在地上开出湿嗒嗒的盐花。日光太自负,但也较量不过他们的互相试探的互相鄙薄的热度。

    直到夕阳都起斑了,才知道开不起天长地久的玩笑。爬上三竿的日也有流离失所的命,何宝荣再一次离他而去。失散的两只拖鞋在斜歪着的光线里天人交战,不寂寞——好寂寞的是自己。

    黎耀辉的生活被一分为二,一半是恐惧,另一半也是恐惧。白天,清醒点,恐惧也来得和颜悦色点。夜晚,每一秒都是来日方长。来日苦痛,所以方长。

    他觉得自己可笑,何宝荣永生不是渡他的佛,他自己都岌岌可危。雷池蠢蠢在脚下,没有万劫不复的叛却有在劫难逃的绊。

    整个阿根廷都在倒退,疾如风。走过冬春都参不透。忽而,也就今夏了。

    那个夏天,阳光显得特别的拘谨。午休时的一场球赛,纯白的制服,沥青的马路,恨不得把整个灵魂都供奉成灰,为了成全那点低贱的自尊。

    “我一直以为我和何宝荣好不同,直至寂寞散开时,才觉得都一样。”

    攒足了路费的黎耀辉只身前往伊瓦苏瀑布。离开之前,他留下了何宝荣的护照。两人无法成行不如独走单行道。伊瓦苏瀑布是天空的一个分镜头,白链似的沙漠。海市蜃景里,最后跳一次探戈。

    浪头砸来,洞天就是五指山。

    故事再完美,也不是我的。这文字等待着长弘化碧。

    困顿的回到香港,他的父亲却已去世。两个礼拜的擦肩而过。困顿的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在回家前的最后一封信上讲过什么似乎有“请给我一个机会重新开始”之类的。

    他在母亲的哭泣声和亲友的非议声中再次离家。不知道该去哪里,因为没有方向;不知道该见何人,因为没有目的。但他知道不论他走到哪里见到何人,都是没有分别的。

    披麻戴孝,做尽法事,只为了把袈裟看成星空。

    点足而立,迎合姿态,只为了把臂膀圈成舞池。

    然而音乐已经跑调上天。

    最后一个舞步必定踩空。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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