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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泣露 谁的心被杀死在五月

    谁的心被杀死在五月

    小寒是个精神分裂者,通俗点说就是人们所谓的神经病。但她坚信自己与其他病人不同,因为她大部分时间是清醒的,就像一个正常人一样。那个时候,她清楚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脸上的每一细微表情。但是,小寒通常会在一年中一个比较固定的时段发病,她会逃脱出清醒,变得很安静。但给人的感觉并不是人们常用来形容美好少女恬静模样的“静若处子”,她的安静有种阴森的感觉。一个小女孩被套上“阴森”这个词似乎有些过分,但是凡是见到过处在病中的小寒的人,绝对不会感觉有何不妥。她就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眼神空洞,表情冷漠。连她周围的空气也仿佛被影响,好像来到一个第四维空间,里面大把大把的水分子像雕塑般静止在空中,在寒子看来它们都清晰得毫发毕现,晶莹剔透得就像她金墨般的瞳孔。

    她不说话,一句话、一个字、甚至一个音也不吐。可她会在你毫无预备的时候突然绽开无声的笑容,嘴角上扬,轻启唇扉,只是眼神仍旧呆滞,像两条深不可测的漫长隧道。这笑容在她脸上划过一道诡异却又圆滑的伤痕,美丽得像黑夜里的蓝色花朵,带着剧毒和无限魅惑。

    五月份正是阳光温暖的时候,午后的暖色阳光从没有拉严的厚厚窗帘的缝隙中倾泻下来,洒满了小寒全身。只要是这个时候,小寒便会抬起她的双手,让它们也浸在这温暖的光束中,眯起眼睛,看它们在阳光中不停地变换一个固定的姿势,纤细的手指抚弄着阳光中的细小微粒,像是用无声的语言娓娓诉说着什么,寂寞又美好。她乐此不疲地重复这个单调的游戏,直到夕阳西斜。

    她面无表情的脸,此刻被镀成了金色,她以最清澈的眼神承接着瑰丽的阳光,使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幅最能撼动人的画面,你看着她的姿态,像一只被强剪下翅膀的鸟,充满了期待和强烈的抗拒。你就那样注视着她,心里有多种感慨一触即发,可它们绞在一起又那么矛盾,你不知该说什么或做些什么来暂时平息一下心中的慌乱,只能呆呆地站在她面前不能动弹,任凭她就这样把你钉在这惶惶然、不知所终的一瞬间。

    这就是小寒拥有的最大秘密。这个秘密只维系在她的爸爸妈妈与她之间。十几年了,一直都是这样。如果小寒想过正常人的生活,那么她就必须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关在心的最私密处,它被粗大的铁链子捆绑着,动弹不得。小寒渴望正常的生活,这种欲望是如此强烈,像一把火在烧,烧得她的心都为之沸腾;像一簇愈来愈强壮的荆棘,缠绕在她本就很惶恐的心上,越勒越紧,坚硬冰冷的刺毫不犹豫地扎破了她的心,鲜血淋漓,满目疮痍。

    但即便是这样,她仍不放弃这种愿望,她被心中升腾起的热气迷惑了,被胸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刺激了。于是她要把这种渴望付诸行动。当她清醒时,她就会为这个想法做最大的努力。她努力说服她的父母,让她去过正常的生活。

    “我要上学。”她望着父母的双眼很平静地要求。父母的身体一震又一抖,巨大的惊愕中他们慌乱地抬起因操劳而过早衰老的眼睛,把两束毫不掩饰其中忧郁的目光投向她。但是,他们明白已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她是那样的平静,双眼毫无波澜,可你细看时,却会发现里面黑色的波涛汹涌。寒子的心抽紧了,在父母极力掩饰却又清晰可闻的叹息声中。但她明白,她必须如此坚持,否则一丝一毫的动摇都会使她以前的所有努力瞬间瓦解,灰飞烟灭。她要新的生活——虽然她不清楚这种生活的具体模样。似乎是明媚、自由的。也可能比她预想的要坏一些,但有一点她绝对肯定,那就是要逃离这种完全封闭的生活,逃离这种几乎使她蒙尘的心彻底被投到暗无天日的水牢中去的生活状态。

    她的父母已无法再次面对她这样的双眼,他们在极度的无奈中小心地考虑是否要给她一个——正常的,与他人无异的无忧童年。他们的心底多少还存着些许侥幸:如果……如果换一种环境真的可以使小寒快乐些,或许可以医好她顽固的病,那也不妨冒险一试。

    这可真是冒险,冒天大的险。小寒的爸爸动用了一切他托得到的社会关系,竟然使小寒以转校生的身份插入了一所重点小学的三年级读书,并十分高超地隐瞒了小寒那特殊的病情。

    小学剩下的几年时光快乐而匆匆。大家都喜欢这个目光明澈,笑容单纯的小姑娘。她的功课不算好,好像他们都已运用自如的知识在她面前都变得有些陌生。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好得奇怪的人际关系。她开朗又有些青涩;她大方却又会突然地扭捏;她可爱但有时却显得让人琢磨不透。很多同学都很羡慕她,因为她有那样一个富足和睦的家庭,那样一个风度翩翩的官员父亲和看上去如此年轻漂亮的母亲。更重要的,她居然在每年的五月都会有出国探亲的机会!整整一个月,直到六月初她才会重新微笑着来到他们中间,分给他们一些平时很难见到的新奇小礼物。

    在别人看来,她简直是上帝的宠儿。“真希望我能像你……”很多小女生都无限憧憬地对她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而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嘴角边便会扬起一道高深莫测的圆滑弧线,美丽而又落拓。

    小学生活的近乎完美,给了小寒继续下去的勇气。她喜欢那种被人包围簇拥的感觉,看着身边一张张无邪灿烂的笑脸,寒子的心底便会有细微的抽动,麻麻痒痒的,像可乐被剧烈摇晃后升腾起的一串串气泡,随着愉悦的感觉小声尖叫着先后爆破。

    但慢慢的她发现自己有些恐慌——从内而外涌出的感受,汹涌凶猛……她经常用手轻触左面靠近心脏的部位,一下一下极缓慢地碰触,仿佛小心翼翼的询问,带着一点点不安定的情绪。她感觉空虚,在心脏附近,或许就在里面也说不一定。有什么在那里穿了一个洞,任寒冷的风呼啸而过,来回穿梭。她除了神经质般瑟缩着双肩,什么都不能做。每当钝重的疼痛被刺骨的冰冷唤醒后,她都会莫名怔忪,然后想都不想地,一片阴湿的芬芳在嘴角边徐徐绽放……

    她感激,但情绪并未平复。她拼命想填补那份无助,可没人来告诉她如何去做。没有一个人明白她的无可奈何。

    小寒不声不响地长大了。她进入了本市的一所重点中学。当初一刚开学时,小寒坐在四十多个陌生人中间,左顾右盼。他们都与她一般年纪,同样为来到这所学校而感到莫名的兴奋。可是小寒明白,他们与她的感觉是不同的,她只为自己能融入他们而喜悦,她只为了得到一份安定的生活感到充实和满足。

    讲台上的年轻老师结束了她的滔滔不绝,“那么,下面的时间留给同学们,请你们不要拘束,把自己介绍给大家,使老师和其他同学都能在今后成为你的好朋友……”小寒愣了一下,朋友?她有些慌乱,为了这个以前她从未碰触过的概念。

    “喂!该你了。”同桌的一个女孩轻轻撞了下小寒的胳膊。“啊?什么?”小寒还没回过神来,被额前的长长刘海遮得有些阴影的脸呈现一种迷茫的表情。“这位同学,你不要害羞,”老师走到小寒身边,“你只要站起来,向大家介绍你自己就好了,不难的,试试看,好不好?”小寒仍旧茫然地迎着老师温柔的目光,木木、听话地站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空白大脑中支离破碎的辞藻根本连不成完整的句子。她飞快地抬眼扫了一下底下安静同学的表情,发现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脸上。她更慌了,似乎从来没这么窘迫过,脸悄悄地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口,嗫嚅了几个断句,她失败地发现,除了其中的“我叫寒子”,其余的只言片语连她都无法听清。她在紧张中涨红了脸飞快地又坐了下去。同学中间发出了一阵善意的笑声,很快又在下一位同学的自我介绍中归于平静,但它们让寒子更加羞愧,怎么变得这么笨嘴拙舌呢?这可是开学第一天啊,真该死!

    好不容易开学的所有事项交代完毕,老师笑眯眯地宣布放学。寒子如获大赦地舒了一口气,抓起书包准备离开。

    “你叫寒子吗?”

    “……”

    “我喜欢你的名字。”

    小寒抬起头,一个比她稍显高挑的女生站在她面前,微笑又略带拘谨地看着她。一瞬间,就在她看到她微笑的一刹那。小寒忽然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色调明媚的、温暖的,柔软的,一种塌实的安全感从心尖漫向全身,一种从未感知过的——幸福将她包围在其间。你相信吗?就在她冲她毫不拘束地微笑的一瞬间,一小股不明来处的暖流在她内心很深很热地震颤了一下。它将整颗心悉心地包裹起来,舒缓,安稳。她能听到自己平实的心跳,再没有冬日的严酷,再没有扭曲的疼痛,一切都像被粉红的云朵轻托着,如此令人放松。小寒的双手下意识地缓慢举到胸前,变换了一个寂寞又美好的姿势。

    “你会打手语?你真是一个不一样的人呢!”

    “让我猜猜看,你对我说了什么……呃,‘我喜欢你,我们做朋友吧!’是这样的吗?呵呵,我答应你。”

    小寒仍旧没有言语,她静静地看着她的微笑。什么手语?不过这不重要,我要有一个朋友了,朋友,不是吗?

    “你怎么不说话?我猜错了吗?”她的脸因为小寒的沉默变得有些局促不安。

    “没有,”小寒缓慢而又清晰地,“我只是在想,很高兴能有你这样的一个朋友。”

    一道淡淡的夕阳余晖透过晶莹的玻璃窗洒在她们身上,照亮了她们脸上的每一根生动的线条,也照亮了那默契的笑容和彼此眼中的真挚信任和无法比拟的雀跃与幸福。

    从那以后的日子,小寒像一尾鱼一样,顺着一条涓涓小溪从一个坐井观天的清澈池塘来到一片广阔海洋。她仿佛随着这个变化的过程又成长了。池塘水浅喧闹,不易察觉的风吹草动都会掀起它的波澜;而这片深沉的海给了小寒足够的空间,她可以潜到海的最深处,那里一般不会被占据,其他的人不像小寒那样深爱着这里,她是一个可爱的异类。在这儿,她独自看着头上隐约的一丝天光,独自享受只属于自己的天地。这片海域,就是她的朋友,小寒今生唯一如此倚赖的人。

    两个如此相象的人在一起度过漫长的三年,是没有理由不快乐的。她们比孪生姐妹还要默契,彼此一个眼神,一抹笑容,手上的一点细微暗示都能成为她们交流的方式。无论她们其中的一个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表达自己的内心感觉,另一个人都能完全明白。当别人一脸肯定与坚决地对她们说:“回去问问你们的妈妈,你们绝对是一双姐妹,不小心在医院被抱错了。相信我的感觉吧!肯定是这样。”时,她们总是相视一笑,再同时别过头去对那个人轻点一下头。但她们此时心里都明白:我们是比姐妹还要亲密的朋友,一辈子的朋友。小寒就是一尾初获自由的鱼儿,畅游在那一片广阔的海域——她的朋友,那个令她感觉生命是如此美丽的一个性格稍显乖张的女孩。她们,谁也离不了谁。

    小寒相信,朋友是唯一一个如此懂她的人。那双狭长的双眼总静静地望向自己,好像能洞察一切,这让她感觉快乐也有些不安,她有些担心这种不言而喻的默契,总会有一天,会把她们的感情亲手毁掉。

    小寒不信仰任何宗教,但她此时是真的想感激造物主了。她想大声对身边每个人说谢谢。她感谢那个伟大的、冥冥中的力量把她带到了朋友身边,使她走出了那个困境,并看到了美好的大千世界,享受着拥有温和的幸福生活。

    她们就像是一个人,彼此透明。她们互相深知,并了解对方成长时的点点滴滴。她们甚至连对方小时候趴在树上捉知了,然后下来时害怕得尿裤子这样的小尴尬都一清二楚。但寒子心里把整个局势看得清晰,朋友把百分之百的她交给了小寒,同时也给了小寒百分之百的信任。但小寒尽了全力,却只能把百分之五十的自己交给朋友。对于那个占她生命二分之一的秘密,她无法回首也无法坦白。她在暗地里自责、悔恨、下决心要将那个心中被拘囚很久的秘密释放出来,让它就那样血脉清晰地展露在阳光下,展露在朋友眼前。但当她站在朋友对面,看着朋友晶莹剔透的瞳孔和安静的微笑时,所有勇气便会迅速地抽离全身。她不是不想,只是害怕。她害怕自己那个阴暗的伤疤吓到朋友;她害怕一旦袒露出真实的自我,这个美丽得像水晶球般的友谊便会在瞬间摔碎在地上,唯美不在,只留下一地尖锐的、光怪陆离的碎片。

    于是她明白,困境仍在继续,那个秘密的阴影仍旧如影随形。

    “小寒。”朋友捏了捏正在一旁看书的小寒的手。“啊?怎么?”小寒从书中抬起脑袋。“班里太闹了,”朋友向小寒笑了笑。“呵呵,不用找借口了。今天天气这么好,也应该到外面走一走。”

    她们顺着午后安静的楼道来到操场。春天的最后一个礼拜,天气已经变得舒适起来。正是春末夏初时,冬天的严酷和肃杀早已浸在碧绿温婉的春水里,荡啊荡啊的,没了踪影;虽然盛夏的躁动和憋闷还没来得及做好释放的准备,但这个季节独有的浓绿树冠、斑斓百花以及湛蓝的天穹早已宣告着夏天脚步的临近。很好的天气,难得的新鲜空气,但操场上并没有太多的人来享受,只看见两个手挽手的女孩顺着200米的跑道,一圈圈地慢慢踱步。

    “小寒,有时候我就会在想,是不是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会受时间的限制。”朋友淡淡的声音缭绕在耳旁。小寒突然间就有些担心:这个四月,一向开朗的朋友却一直被看不见的忧伤笼罩。她想帮帮她,把她从这种莫名的情绪拉出来。可她不明白怎样做,正如她不清楚这缕散着雨后潮湿清新味道的忧伤来自何处。

    “怎么会这样想呢?你看现在有多美好,为什么不让自己快乐一些啊。”

    “我不明白,小寒。我总觉得嗅得到一丝危机的到来。就像这样完美的环境,过了这个礼拜,也会烟消云散的。”

    小寒没有说话,她紧紧握了握朋友的手,希望能传给她一份勇气。春天这个容易令人惆怅的季节,总是笼着点汩汩的忧伤悄然逝去的吧。

    “对了小寒,”朋友突然轻轻笑了起来,“下个礼拜就是我的生日了呢!你要不要来?”她站住了脚,转过身面对着小寒,那双潮湿的眼睛透露出渴盼的光彩。

    “当然要来,14岁了呢,你比我提早进入花一样的年纪啊!”小寒定定地望着朋友,她喜欢看她快乐的样子,阳光般的无声微笑以及鼻间细碎的皱纹。只要她快乐,那怎样都可以。

    两个小指钩在一起,拉过来,拉过去。孩子气地许下诺言,虽然明白它的幼稚,但仍固执地相信,一百年啊,那就是定定的了吧!

    “你知道吗?我出生在一天的清晨,那时,东方还没有闪出黛青的鱼肚白。一切都还在沉睡,可是,就在这么个寂静的时刻,我的一声啼哭开始了一天的喧闹。”朋友抚着小寒的手,脸上显出一种少见的恬淡安宁。“我妈妈老说我与别人有些格格不入,说我有时外向得像个人来疯,有时内向得像个得了自闭症的忧郁女生。”朋友轻声地叹了口气,“其实我想你应该明白,我和这个世界都有些合不来,但只有你能明白,只有你能真正懂得。”小寒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静静地听朋友把话说完。“因为你我都是五月生人,只有同在这个月份出生的人才能完全懂得彼此心里最深沉的感受……不是吗?小寒,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哦,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小寒赶快垂下眼帘挡住那惊慌失措的目光。

    五月份!是啊,自己怎么刚才没有想到呢?下个礼拜就是五月了,也是她的生日。是的是的,我答应了她要亲手为她点燃生日蛋糕上的第一支蜡烛,可是,可是我怎么才能够保证妈妈会让我在下个礼拜来学校呢?!难道我要对她解释我来不了了吗?可是她是如此地渴望得到我的祝福,但我又的确有着难言的隐衷……向她解释吗?可是解释就意味着我要坦白一切,那后果是什么?是什么?

    顷刻间,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密闭的房间和挡住阳光的厚厚窗帘,它们带给她的痛苦刹那间在心底被成倍地放大,和那个刚刚许下的承诺一起,宛如千斤重的磐石,那么坚定地压着她惶恐不安的心。

    “小寒,小寒你怎么了?”朋友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寒子失神地抬起双眼,在朋友那一双不安的褐色眸子里看到了自己脸色苍白的样子。

    “没事,我肚子有些痛,回去好不好?”

    “好。你确定你没事吗?可你现在的样子让我真的很担心,用不用去医务室看一看,我陪你?”

    “不用了……呃,我想问你个问题。”小寒有些踌躇地开口。

    “说吧!吞吞吐吐的,我又吃不了你。”朋友看着她小心翼翼的表情有些好笑。

    “如果……如果我在你生日那天来不了怎么办?我是说‘如果’哦。”

    朋友的脸变得稍显郑重:“那我就一直等,直到你微笑着走过来对我说‘对不起啊,我来晚了’时。你不会不来的,对不对?”

    “是啊,我怎么会不来呢?”小寒呐呐地自言自语。

    日子像水流一样无声无息地匆匆流淌。一恍神,四月份的最后一天也将淹没在时间的滚滚洪流中。这个春天的最后一个礼拜,小寒过得痛苦矛盾。她想张口对朋友解释一切,可最终又用牙齿紧紧地咬住嘴唇。当她终于因为太用力而将嘴唇咬出一道深深伤口时,她的心才好过一些。朋友陪她去上药,医务室的老师小心地用棉签在她的伤口上涂抹一种气味很冲的紫药水,一阵阵破裂的疼痛排山倒海,但她释然地觉得这样就可以暂时忘掉内心的愧疚和忐忑了。

    当朋友诧异地问她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狠时,她微笑着说:“因为我的愚蠢。”痛楚拌着笑容加深了,不均匀的药水很像没有涂好的劣质唇膏。这笑容是一道圆滑的伤痕,在她脸上诡异地徐徐绽放。她不经意地一抬眼,撞上了朋友充满疼痛的眼神。

    那个伤口,被小寒近乎自虐般地反复揉搓,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将下唇染成暗红。但她不在乎,因为这比起她心里的伤口来,简直就微不足道了。她明明白白地看到了结局,那个被注定的结局。心被撕裂,那些黑暗的风卷着伤痕叫嚣……她不能改变什么,一切只剩下戏剧般的告别和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五月上学的第一天,小寒央求妈妈等过了中午再来接她。她整个上午都与朋友待在一起,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朋友不解,当她刚要开口询问时,寒子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寒子的手冰凉且潮湿,像一株坚持在夜晚开放的倔强植物。寒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要把她的样子完整地印在脑子里。“对不起,原谅我,记住我是爱你的。”小寒的声音带着哭腔。朋友慌了神,她不明白一向镇定的小寒怎么会变成这样:“小寒,你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我会帮你,我会帮你啊!”小寒拼命摇头,一串串晶莹的泪珠乱了轨迹。

    “我们不是无话不谈吗?我们之间是没有秘密的呀?小寒你怎么了,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

    时间在静默中滴滴答答,小寒徒劳地躲避朋友急切的探求目光。她的手被朋友反握住,汗津津地不愿抽出,朋友紧紧攥住她的手,仿佛也预见了什么,小寒的双手有些发麻了,冰凉冰凉地透着无助。

    她们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僵持的状态,直到教室又渐渐因为吃完午饭的同学们的到来而变得拥挤。阳光充足起来,它把窗帘烘得热呼呼的,靠窗户的同学憋得不耐烦了,他一把把窗帘掀开,阳光被彻底地释放进来。因光线昏暗而有些嗳味的教室霎时变得透亮,他似乎很满意自己这个举动带来的效果,于是转过头去高声继续他们兴致高昂的谈话。只有那个仍旧阴暗的角落,继续着矛盾。一切问题渐渐明了和尖锐起来。两双同样红肿的眼睛,相视无言。

    说吧,告诉她真相……小寒不断地在心里催促自己。可结果是——“再……”,小寒颤抖着声音犹豫,朋友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暗淡,脸色苍白又决绝,她慢慢地把头转向墙壁,将视线定格在虚无的某处。小寒痛惜地看着那张她无比眷恋的脸庞。心底一直侥幸绷住的那根弦,无声地断裂成两半。

    小寒慢慢地止住了眼泪,松开朋友的手。“小寒。”妈妈温柔又干练的声音蓦然响起,小寒紧闭了下眼睛,又像下好大决心一样慢慢睁开。同学们停下聒噪的唧唧喳喳,把目光无一例外地投向门外,大都羡慕又夸张地发出“喔……哇噻……”的吸气声,立即又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小寒别过头,手背毫不留情地狠狠压了压微红的双眼。

    小寒站起身来,老师把她揽到身边:“同学们,今天寒子同学将离开我们飞赴国外开始她的探亲旅程,所以,我们将整整一个月看不到她。现在,让我们跟她说再见并祝她一路顺风好不好?”

    在同学们羡慕的声音和大片大片的再见声中,小寒的手被妈妈牵着向门外走去,她回过头来想对朋友说完那声再见,但终究没能出口,因为她看见朋友孤独地站在那么多笑脸中,苍白脸上的受伤表情和如同一头小兽一样抗拒的眼神……

    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寒子的泪汹涌而下。她没有勇气将告别那么快地推到她们中间,哪怕是再轻不过的一句“珍重”,因为她这些天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她和朋友的友谊将因这个不寻常的又或者是不坦白的分别而告终。寒子害怕看见她和朋友的友情就在那一刻,在空气的憋闷与难言的尴尬中无声地破碎。所以,她只能流泪,用孱弱的泪水鄙视自己的懦弱、抱愧朋友的信任以及,缅怀过去曾拥有的——所有快乐的时光……

    五月十三号,星期三。

    北京安定医院多了一个叫寒子的病人。年轻的医生掩上病房的门,转过身来询问小寒已像突然苍老了几十岁的父母:“她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我们不知道。”寒子爸爸声音颤抖地揽住不停抽泣的妻子,“原本的症状只是间歇性的,在一年中的固定时段才会发病。而且只是很安静地坐在床上,没有什么很歇斯底里的动作。可是……可自从五月初从学校回来,就变得不一样了。她好像很想说话的样子,但是又说不出来,不停地对着一面墙打一个手语,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这样……”这个一向坚强的男子终于崩溃了,痛哭失声,挺拔的身躯因为痛苦抖得像狂风中的一片树叶。

    医生无语,他静静地把门推开,屋内,白色的墙,白色的柜子,白色的床,坐在床上的小寒,表情冷漠,眼神却急切狂热。五月的阳光从透明的玻璃窗外倾斜下来,将寒子温柔地包裹其间。

    小寒不停地对着面前一堵白色的墙打着手语,一个固定的姿势,又寂寞又美好。

    她——仿佛又回到了与朋友初识的那一天,朋友就站在她的对面,俏皮地歪着头对她微笑,而她,也面带微笑,把双手举到胸前,她的眸子坚定湿润地印着痛苦,她的手势诉说着绝望又即将焚尽的爱:我是多想和你一起,请带我逃离——无论哪里……

    后记:

    这是我受伤后的一篇文字,我尽情地挥霍着我的软弱。那是我看似明媚的青春中的一段隐晦的时光。彷徨地茫然四顾,孤独地找寻,固执地接受伤害,寂寞地承受一切,无助地面对背叛,阴郁地舔舐伤口……

    小寒是我心底的细小声音,以前我从未给予过她过多的关注,直到我挖掘到我性格的阴暗面,我听到她独自一个人在那里轻声吟唱着没有尽头的空虚,那声音一下子勒紧了我的心,泛出紫红的血痕。我知道我找到了我想要的——没必要再控制着自己,我需要诉说,我需要发泄和排遣,那无尽的疼痛,在身体最深处的翻涌。

    也许一件事的始末,根本没有为什么,也不需要解释和理由。它就这样悄然地到来,带给你一些将被铭记的感受,再不负责任地走远,空留一些无法再化解的误会和遗憾。

    美好就在对岸,面前一条滔滔东去的大河,我们都是泅渡者,选择离去还是义无反顾,全都取决于自己的意愿。我选了后者,于是得到了遍体鳞伤。小寒选了前者,于是得到了破碎的痛苦。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另一种选择的可能,如果有,那便只可能是远远观望,静静看着那些悲伤一幕幕上演,不发一言。看着他们的喜怒哀乐,看着他们的悲欢离合,看着他们互相安慰,再看着他们彼此伤害,最终看着他们因为无力被水流卷向不可知的远处……我宁愿做一个这样的观望者,因为可以从旁观者清的角度洞悉一切,或许嘴角可以再牵出一线微笑,带些不屑与嘲讽。回忆过去的懵懂和血气方刚总有种被欺骗的感觉,因为在现在看来,很多伤害似乎都可以圆滑一点,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可人总是在经历后才真正开始反思过去。

    所以总觉得自己在被玩弄,被一种冥冥中的力量掌控于股掌之间。脆弱得像一只四脚抽搐的蚂蚁,只要蜷一蜷手心就可以轻易置其于死地。可这是我在陷入困境前就应该想到的结果。毕竟我和小寒都是做出了选择的人,于是不可避免地,我们都已进入了游戏,不能中途退出抑或存盘。所以,注定了我们都要玩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结局才能歇歇手,再准备面对下一场抉择,承受下一个重创。

    这叫什么,我不明白。所以,我会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终于清楚了为止。可这个过程是几年或一辈子我都无法知晓……只能把自己交给人生,任凭它带给我渐渐坚硬的心和麻木的感觉。既然无法像小寒那样直接不加掩饰地逃避,就只能走下去,和身边不断变换的身影一同走下去,下一秒会怎样,没人能够预料……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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