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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会员 峨眉掌门传 第四十章 关山万里（2）
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言语，只听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小师父，跟我说句真话，他到底会不会死去？”又听一个少年的声音说道：“应该不会。我师父说了，他虽然伤在左胸，但没有伤到心脏和肺腑，加之凶手所使凶器是一根细如蚊脚的银针，因此失血还不太多，又加上智明发现得早，所以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调理十天半月便无大碍了。”叹息一声，又道：“总之他命不当绝，要是那三个条件里任意差了一个条件，就不能得活了。”女子哦了一声，道：“但愿如你所言！”少年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女檀越请放心，我师父医术精湛，他说能活过来就一定能活过来。”少女叹一口气，忽问道：“我听智明说，你的师父是全河南第一医家，是真的吗？”少年道：“是，我也这样问过师父，可是他老人家却总不肯承认，说那些话只是江湖中人抬举他的。不过……我觉得是师父谦逊才这样说，我相信师父的医术一定是全河南省第一名！”叹息一声，又道：“如果连我师父都不能救活他的话，那河南肯定再也无人能救活他了！”少女喜慰道：“听了小师父的话，我发觉自己也有信心了！——啊，你醒来了！”最后一句话却是对刚刚苏醒过来的蒋平说的。
蒋平见是霍丹晨，微微一惊，纳闷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这里？”因刚刚苏醒，气血两虚，说话声音甚是微弱。疑惑四顾，只见自己处身处乃是一间光线明亮的陌生房屋，更奇怪的是自己竟是睡在一张禅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绿色面子的薄被，而霍丹晨与一个小和尚则在门外院子里，隔着一个小火炉对坐在两条矮凳子上面，火炉上面架有一只小陶罐，罐子里似煮着药水，阵阵白汽从盖子上面一个小孔中冒上来，屋里屋外，空气里都是一股浓浓的药草气味。
“菩萨保佑，你终于活过来了！昨天见你昏迷了一整天，我还担心你会不会……”霍丹晨见蒋平终于醒来，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抢进屋里，坐到床边一条长凳子上。那个小和尚也高兴地跟进屋来，站在她的身后，说道：“霍捕头，我们没骗你吧！”
霍丹晨笑道：“是！你师父真的是全河南第一！唉，只可惜他是个和尚，要是个开医馆的大夫，一定要发大财！”小和尚笑道：“霍捕头说笑了，出家人要戒贪念，哪里会贪那些身外之物！再说，不做大夫也一样可以给人看病。我师父虽不想出名，但在河南省却家喻户晓，凡有当地郎中不能看好的疑难杂症，病人都会来求他诊治！”
霍丹晨也自知说错了话，忙道：“是，是，我们这些俗人才会把这些身外之物看得很重，你师父是一代高僧，哪会把这些黄白之物放在眼里！”又对蒋平感叹道：“幸好这几日他师父没被别人请去看病，不然你就惨了！”
蒋平见她高兴得象个孩子似的，又感动又有些发窘，腼腆一笑，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我昏迷了一整天？”
“是呀！从昨日清晨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现在已是第二天下午了！”
“哦！”转头向窗外看去——果然，日薄西山，天光已近黄昏。夕阳正一缕一缕地慢慢收尽，远处的青山已有些朦胧，只有与天相接的边线才格外清晰。
“这是谁的厢房？”
“这里是少林寺的库房呀，你忘了吗：我们进少林寺第一天时，师父――哦，现在不是我们师父了，该称他叫智空大师了！——他带领我们大家参观少林寺时，就曾带我们来参观过库房。这间房屋是库房的一间病房。”
蒋平哦了一声，对小和尚说道：“多谢小师父和你师父了！救命大恩，我一定终身铭记在心！”
小和尚忙合什说道：“檀越言重了。出家人本来就该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集功德的好事！”
霍丹晨见蒋平不谢自己，故意不乐道：“诶，当真是好了伤疤忘记痛吗？只谢大师和这位智生小师父，就不谢我了？我这两天帮着小师父烧火、煎药，也累惨了！”蒋平艰涩一笑，微声说道：“谢谢你。”霍丹晨莞尔一笑。“跟你开玩笑的，谁要你谢了？全是他们师徒的功劳，我只不过打个下手而已，嘻嘻！”
智生道：“一个好汉三个帮，功德也不能全记在我们师徒的头上。”霍丹晨道：“小师父说的是，除了你们俩师徒外，还有智明、智展他们也出了力。要不是他们将蒋平及时从顶阁上面背到库房来，你师父医术再精，也总不能起死回生。”
蒋平微声说道：“原来是他们将我从顶阁上面背下来的？”
“是呀，等你的伤痊愈了，还得去谢他们呢！要不是他们，只怕你……那样了，大家也不知你在哪儿！”于是将大家救命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原来那个中年妇人下楼去后，蒋平便即昏迷过去。楼下的智明忽然想起蒋平，心想他上楼去了半天，怎么不见下楼，是在偷懒还是在偷看什么武功书？于是走到院子里，向楼上喊话道：“喂！蒋平你在做什么？”
连呼两声，不见蒋平回答，心中更觉奇怪，同时升起一种不安。“难道他出了什么意外？……给藏在书架中的毒蛇咬伤了么？”原来少林寺四周都是大树林，每年夏天山上总能看见毒蛇出没。前年在藏经阁里，也曾发现过一条白唇竹叶青！当时智明奉老阁主照光之令上楼去取一本经书，那毒蛇就盘在一排经书上面，智明差一点就摸到那条毒蛇了！虽然只是一场虚惊，但却让他后怕不己，从此变得格外小心，一到夏日，轻易不敢进经书房去。
想到蒋平可能是被毒蛇咬昏迷后，虽然有些害怕，但毕竟也只是一种怀疑而已，于是大着胆子上楼去察看。他记得蒋平刚才进了三楼最里面那间经书房里，所以径直去那间屋子。到了门口，不见蒋平人影，唤了两声，也不见回答，疑心他是昏迷或者死在哪排书架后面了，忐忑地走进屋去，结果竟在靠窗处地板上面发现了十余滴鲜血，同时又听见了顶阁上面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呼救！
智明听了大吃一惊，心想：“难道阁主说的那个哑巴就藏在阁楼上面？”原来智能奉师父方丈所召，也下山去加入搜查那个“哑巴”的行动，临走前特意叮嘱智明，要他注意一下寺里动静，说不排除那个“哑巴”铤而走险，躲藏到寺里的可能。智明不会武功，不敢独自上顶阁查看，于是跑下楼去叫人。
恰好千佛殿的智展师兄有事经过，于是智明就叫他同上顶阁去救人，幸好智明知道顶阁的秘密，故未浪费时间，两人爬上顶阁发现蒋平后，智展伸手到蒋平鼻下一探，见还有气，便立即将人背下楼来。送到库房后，智展又施展轻身功夫，马不停蹄地去向方丈禀报哑巴可能在寺里的消息。
智明虽然也关心蒋平安危，但因藏经阁无人看守，所以没跟着去库房，正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不安地走来走去，忽见霍丹晨走来，于是将蒋平的事向她说了。霍丹晨昨夜虽然一夜没睡，但蒋平去后，她却辗转难眠，于是索兴起来，去看袁海宁那边有无进展。哪知袁海宁已随方丈等人下山去看那个“徐公子”了，霍丹晨找不到他，便又来藏经阁找蒋平。心想大家朋友一场，临别前也得道个别。听了智明的话，大惊失色，立即飞奔到库房来。
虽然听智生和他师父说因为抢救及时，应能救活，但到底放心不下，不肯离去，义务当了库房和尚们的助手。这两日来寸步不离地呆在库房里，做些煎药烧火的杂活。和尚们见她有点“不务正业”，对蒋平的关心超过了对“破案正事”的关心，心里虽有些奇怪，但想她可能是个重情之人，也未多疑。
蒋平这时已回忆起了昏迷前的事情，不禁在心里暗忖：“幸好凶手所用凶器是一根很细的银针，要是象杀海山那样用匕首的话，我肯定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去！老天有眼，不让我们母子尽丧于她手！”又想：“不知那个坏女人现在逃出少林寺没有？”
霍丹晨见他神色怔忡，问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那个凶手？”蒋平道：“是，她……”话未说完，忽然咳嗽起来，这一咳顿时牵动胸口肌肉，痛得龇牙咧嘴几欲晕死！霍丹晨吓白了脸，一边手忙脚乱地用手轻捶蒋平后心，一边愧疚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刚刚苏醒过来，身体虚弱，我不该让你多说话！”
趁这机会，智生出屋为蒋平盛了一碗药水，待蒋平停止咳嗽后，说道：“好了，那些事情过两日再说不迟，现在先来喝药。”
霍丹晨道：“对，还是先喝药要紧。”边说边轻轻抚起蒋平，让他半躺半坐地靠在床扶手上。待他坐定后，又去接智生手里的碗。道：“我来喂他喝药。”不料蒋平却道：“我自己喝。”原来霍丹晨为他抚背和扶他起身之际，两人因隔得太近，蒋平已闻到她身上一股细细的女儿体香，心里顿时颇为发窘，所以赶忙拒绝了她的好意。
霍丹晨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已经知道自已是女子的秘密，自然有些难为情。心道：“大家都成好朋友了，何必这样！”原来她见蒋平年纪与自己相若，又长得瘦小，所以不似照顾袁海宁那样，还要时刻注意男女之防。对于蒋平，她只想到他是自己的朋友，却没想过对方也是一个男子。见蒋平脸有些发红，心里虽暗暗好笑，但也不好取笑，轻轻一捋耳发，坐回到板凳上。
蒋平接过药碗，拧起眉头，象喝毒药一样，将一大碗又黑又苦的药水慢慢喝下肚去。喝完后霍丹晨问道：“你是想就这样坐一会呢，还是想躺下去休息？”蒋平将碗放到床边桌上，有气无力地说道：“坐一会罢。”见对方一双清亮明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自己，微感窘迫，低下眼去。
智生与霍丹晨对视一眼，说道：“让他坐一会罢。过会他要是想睡，就让他睡下，我先过去看看那边屋里的师兄。”说完拿起蒋平喝过的药碗走出屋去。
霍丹晨心里虽有许多疑问想问蒋平，但又怕他说话太多，身子经受不住，只得忍住。蒋平问道：“那个杀我的凶手可抓到了？”霍丹晨眉头微微蹙起，说道：“没有。每日到山上朝山的香客有很多，那个凶手多半乔装改扮后混在里面下山去了！”
蒋平点点头，虽有些失望，但同时又有一分奇异的“高兴”，“这样也好，我虽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和来历，但总算看见了她的庐山真面！等自己学好武艺后再去寻她，亲手为妈妈报仇，虽然时间要拖得久一些，但总比靠少林寺之力报仇有出息！”
想到学武艺，不禁又想起智鸣的遗言，暗忖：“海山不会骗我，他既说我在少林寺里学不到什么本事，我就不用在此浪费光阴了。等伤痊愈后，便按照他的遗嘱，离开少林寺，去寻找那个五姑娘。海山跟我一样，又瘦又矮小，却能成为一个绝顶高手，我只要找到藏在五姑娘床下的武功秘籍，也一定能够成为一个武林高手！”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热血暗涌，恨不得马上就痊愈，去寻找那个神秘的五姑娘！
激动一会后，心情又慢慢冷静下来。对于那个五姑娘，自己除了知道她叫五姑娘外，可说没有半点线索，要找到她谈何容易？
但随即又自我打气：“孙先生说我有做捕快的天分，到底有没有，是骡子还是马，拉出来一撂就知！不管怎样，那个五姑娘总和海山有某种关系，我只要沿着这条线索追查，应该能够找到她！”
出神一会，终究坐在床上空想不出答案，心道：“空想无益，现在着急也没有用，还是等痊愈后再实际行动！”叹息一声，暂时放下心事。回过神来，只见霍丹晨轻咬芳唇，在低头沉思，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冷落了她，问道：“你在想什么？”
霍丹晨见他终于打破沉默，抬起脸来，朝他一笑，说道：“没想什么，只是看你想得那样出神，不想打搅你想心事。你刚才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那个凶手？”
蒋平涩然一笑，道：“是。少林寺的和尚们查到一点线索没有？”
“没有。连五百名僧兵都发动了，山上山下、寺内寺外到处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想必已经混在香客里面逃下山去了，所以方丈就下令停止搜查了。”
蒋平长叹一声，心想：“少林寺的和尚不知道哑巴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自然找不到她。”
霍丹晨问道：“你昏迷之际，少林寺方丈、还有好多大师都来看过你，大家都猜测你是被那个哑巴下的毒手，事实真相果真如此么？”
蒋平道：“是。不过，他们也猜得不完全对。那个哑巴其实就是杀死海山的中年妇人装扮的，就象你一样，女扮男装。”霍丹晨轻轻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道：“果然是她！其实大家都有些怀疑哑巴可能就是那个中年妇人假扮的。”
原来少林寺大举搜山，最后也没发现那个哑巴。袁海宁随和尚们去顶阁查看现场，见一个太监尸体出现在少林寺藏经阁里，大家自然非常震惊，幸好袁海宁吃的是捕快这一碗饭，所以很快便解开了谜底。他发现太监的尸体有很多特征与失踪的智鸣吻合，于是立即召慧始来寻问，结果慧始虽然不知道智鸣身体上这个秘密，但却回忆起了一些智鸣的可疑行为，袁海宁听了分析说，这个尸体是智鸣的可能性很大。并建议方丈发动五百名僧兵去寻找智鸣的人头。结果运气不错，一名僧人很快在一个茅厕里打捞到了智鸣的头颅，证明了袁海宁的判断。既然无头尸体是智鸣，那个对蒋平下手之人自然也是偷走尸体的哑巴了，袁海宁仔细看过现场后，发现哑巴的脚印有些小，忽生怀疑，于是又叫来慧录慧月等七名弟子询问。经他一问，七名弟子顿时也似醒悟过来，都说那个哑巴确实长得太过清俊，可能是个女子。
两人沉默一会后，蒋平问道：“听说你是一名捕快？”
霍丹晨听他突然问起这事，俊脸微微一红，回头看了一眼，见智生已经走近另一间病房了，于是小声说道：“你别当真，是我骗少林寺和尚的！”蒋平微微一惊，问道：“你为何要骗他们？”霍丹晨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因为我刚刚结识一名捕快，——唉！这些事说来话长！等你精神好一些了，我再跟你细说。”蒋平苦笑点头，心中好生纳闷。
霍丹晨见他气色已经比刚才好了一些，说道：“不好意思，本来你现在体力很差，不宜说太多话，但有个问题很重要，我还是想问你一下！”蒋平道：“什么问题？”霍丹晨道：“因为你和海山的关系比较……特殊，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海山是否跟你提到过五姑娘这个人？”
蒋平闻言全身微微一震，不答反问道：“你怎么会想起问她？难道你们怀疑那个杀死海山的凶手就是五姑娘？”
霍丹晨一听这话便知他定然知道五姑娘，芳心不禁一阵激动，说道：“你先回答我！”
蒋平苦笑一下，说道：“我听海山说过这个名字，但真的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于是将智鸣临终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对她原原本本说了。说完后又问她：“你知道她是谁么？”
霍丹晨失望道：“跟你一样，我们也只听见过她的名字，别的什么也不知道！”叹息一声，又道：“其实这个五姑娘跟海山的案子到底有无关系，也不好说。因为海山只在一次梦话里提到过他，而且那也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要把这个五姑娘和杀死他的中年女人联系在一起实在很牵强，只是……除了这个五姑娘之外，我们暂时还没发现有别的女人与海山有什么关系。考虑到你和海山的关系有些不一般，所以袁海宁叫我等你醒后，问你一声，看你是否知道五姑娘是谁。”
蒋平听得一头雾水，纳闷问道：“十二年前说的梦话？是海山说的梦话么？袁海宁又是谁？他跟海山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叫你来问我这个问题？”
霍丹晨猛醒自己无意间暴露了与袁海宁的关系，顿时羞得双颊绯红，赶忙分辨道：“啊，他……他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真正的捕快！他是洛阳来的捕快，来少林寺是因为调查左手杀人案子的！”
“左手杀人案子？”蒋平更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发生在洛阳城的那七起恐怖的左手杀人大案，虽然震动了天下，但蒋平却因住在消息闭塞的甘肃省，平素又不与人交往，所以并不知道。
“唉！这些事情说起来好复杂！”霍丹晨心烦意乱地站起来，一时不知该从哪儿说起是好，想了想，终于决定将实情告诉蒋平。坐下说道：“要讲清这几个问题，说起来话很长，你精神不好，受得了么？”
蒋平微声说道：“你说吧。”
霍丹晨担心地看了看他脸色，见他似乎没有大问题，道：“也好，我就跟你讲来听，你要是困了，就说一声。”蒋平微微点头，霍丹晨道：“事情还得从那次我对你的误会说起，那晚，我没去塔林……”于是将自己与袁海宁因手帕而起的故事细细说了一遍，只是其中自己洗澡被看见以及别的一些尴尬情事则要么不提，要么变个说法。这些事情说起来本就错踪复杂，霍丹晨又要极力遮掩或者辨解自己与袁海宁之间的微妙关系，自然更是说得缠夹不清。
蒋平精神本就很差，所以听得十分辛苦，好在他是一个心细如发的少年，对男女之事也朦胧懂得，虽然霍丹晨极力替自己分辨，甚至故意“歪曲事实”，蒋平也能从她闪烁的言辞和不时羞红的脸庞上猜出事实的本来面目。想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她竟然在暗中与另一男子有秘密交往，心里不禁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本来他中途已感体力不支，昏昏欲睡，想告诉对方自己已不想听了，但又害怕霍丹晨疑心自己是在吃醋，只得强忍睡意，不动声色地苦苦支持。当霍丹晨讲到前夜自己与袁海宁、慧始三人去挖塔林旁边那片树林之事时，蒋平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两眼一闭，昏睡过去……
蒋平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库房里的和尚们都早已熄灯睡下，院子里十分安静。通过半开的窗户，只见一轮冰盘挂在当空，清光将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深蓝高远的夜空上，只有三颗星星和两朵白云，静静地陪着寂寞的冷月。月光静静地照在山林、屋脊、和院外那一棵柳树上面，将婆娑的树影投射在白亮的地上，把院子衬托得更加静谥。晚风习习，柳枝轻轻随风摇曳，沙沙沙的轻响声，仿佛情人在低语。
蒋平也不知是昏睡时间太久，还是伤势恢复迅速，总之精神比第一次醒来时要好许多。虽然明知此时是深夜，不宜起来，但因为实在不想再睡，加之屋子里又有些闷热，于是索兴穿好衣服，开门走到院子里，坐到竹林下一条长凳子上去纳凉和想心事：
“听霍丹晨所言，海山那次在梦话里提到五姑娘名字的事情还是十二年前的事情，虽然他对慧始辩解说，自己和五姑娘并无特别关系，只是小时的一个玩伴，这些话虽然可疑，但不管怎样，这个五姑娘是他出家前就认识的一个姑娘应该可以确定。我只要设法查清他出家前的经历，当能找到五姑娘的线索。
“海山出家以前，看来在宫廷里做过一名太监，这个五姑娘会不会竟是一名宫女？……嗯，不对，如果她是一名宫女，自然是住在皇宫里了，我又怎么能够进入皇宫里去找人？海山也不会荒唐地叫我去找她了！这样看来，五姑娘应是他进宫廷做太监之前就认识的了，……嗯，这样也似乎不通：海山能进宫做太监，当时年纪想必很小，他那么小就进了皇宫，又怎么有机会学习武功？除非他进宫时就已经把那本武功秘籍带进了宫廷里去。
“也不一定。他也可以事先将书里内容背诵下来，或者抄录一个副本，然后在宫廷里面一边做太监，一边偷偷学习。后来武功高强了，也不想再做太监了，便借助一身上乘轻功，偷出皇宫！因为已经学会书里的武功，所以便把抄录的副本毁了。
“这也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假若他的武功完全是在宫廷里偷学的，应该花不少时间，他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太监，难道五姑娘的那个正本，就一直放在她床下面没有动过？除非五姑娘根本就不知道有这本书，或者是海山偷出宫廷后，才将书偷偷藏到五姑娘床下去的？
“不管怎样，海山做了十二年的和尚，五姑娘自然也不再是姑娘了，应该早出阁了。她以前的屋子想来也有另外的人住进去了，难道这个人也没发现那本书？……嗯，这也不奇怪。那本书多半是埋在地下的，不然早被人发现了……”
一个人沉沉思想了也不知有多久，忽听背后一个人低低咳嗽一声，蒋平吃了一惊，回头看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这个咳嗽的老和尚不是别人，正是孙蒙正的师父苦锻大师！
“大师！”蒋平激动地低唤一声，正待站起来行礼，苦锻大师忙用手示意他不用站起。走过来在他对面一把竹椅子里坐下，问道：“小檀越精神好一些了吧？”
蒋平道：“是，觉得好多了！大师你怎么在这儿？”
苦锻大师微笑道：“我每日都在这里。”原来苦锻大师便是库房的库头，也即小和尚智生的师父。苦锻大师一生共收有三名弟子，大弟子名叫高炎凉，跟二弟子孙蒙正一样，也是一名俗家弟子，现在洛阳城里自己经营一家镖局。二弟子孙蒙正满师后，虽然没有象师兄那样自己创业，但为了生计，也先后做过镖师和武馆师傅。两名弟子虽然有时也会回寺来看望苦锻大师，但毕竟再不能象往日一样侍奉师父了。眼见相伴自己十余年的两个徒弟先后离去，苦锻大师虽然嘴里不说，但内心深处却颇有一种寥落之意。孙蒙正满师后，他便再未收一名弟子。前年，小和尚智生被分配到库房做杂事，苦锻大师发现这个小和尚不爱武功，却热爱医术，心中不禁暗暗欣喜。原来苦锻大师虽然武功高强，但真正让他喜欢和感到自豪的却不是武功，而是医术。可惜前面两名俗家弟子一个喜好武功，一个醉心书法，没一个对医术特别感兴趣。苦锻大师虽与他们情同父子，但见他们对医术不感兴趣，内心深处不免有种寂寞感。突见这名小和尚真心热爱医术，心中顿时暗动，于是不动声色地暗暗观察他两年，确定他品行端正、心无杂念后，终于破格收下这名小和尚做了自己的关门弟子。以小和尚的年纪和入寺时间，本来应当排为慧字辈，但因为成了苦锻的弟子，所以竟成了智字辈弟子，年纪虽小，辈份较却高。
蒋平听了苦锻的话，不禁一惊，问道：“啊，难道大师也是智生小师父的师父？”苦锻微笑道：“不错，他是老纳的关门弟子。”蒋平佩服地道：“孙先生走得仓促，有好多话都没来得及说，所以我一直不知道大师原来是在库房！更不知道大师便是河南第一名医！”苦锻大师听了皱眉说道：“什么河南第一名医？你一定是听智生胡说八道的吧，那只是江湖朋友抬爱而已，其实哪里敢当！这个小孩子，人云亦云，说话不知分寸，明日我一定批评他几句！”蒋平见苦锻大师脸有怒色，不禁有些不安，想替智生说几句话，却又不敢。
苦锻大师也似乎察觉自己不该嗔怒，又微笑说道：“幸好是在小檀越跟前说，若是对外人说，那不让人笑话才怪！”蒋平腼腆一笑，道：“孙先生去后，我本来一直想要找个机会来拜谒大师的，却不知大师是在寺里何处……”
苦锻大师叹息一声，说道：“唉，蒙正走时托我照顾你，但这几日我一直忙于一件事情，没机会过问小檀越。那日方丈师兄忽然对我说，小檀越竟成了杀害两名俗家弟子的疑凶，我十分吃惊，对方丈师兄说道，听蒙正介绍，小檀越是个老实少年，应当不会是凶徒。方丈师兄听了也说，他也认为你不是凶手。因为你是蒙正带来的弟子，而蒙正又是老纳的徒儿，是以方丈师兄就征求我的意见，说要么将你暂时安排到我管的库房来打杂，要么安排你去藏经阁帮忙抄写经书，我听了就说还是抄写经书吧，于是方丈师兄就将你和霍捕头一同安排到了藏经阁。”
蒋平听了这一段话，才明白这事原来还与苦锻有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苦锻问道：“你是回屋休息，还是再坐一会？”
蒋平道：“我已经躺在病榻上睡了整整两天，现在睡不着，再坐一会。大师您请自便吧？”
苦锻嗯了一声，沉吟小会，忽道：“我去拿样东西给你看看。”说完起身离去。蒋平目送他背影走入院子最东边一间屋子里，心中暗暗猜疑。“他到底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过不多会，苦锻便重回到院中，蒋平见他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手帕，更其纳闷，问道：“大师，这块手帕……”
苦锻道：“这是我的手帕，我要你看的东西不是手帕，而是这个东西。”边说边慢慢将折叠好的手帕一层层展开——
原来手帕里竟包着一根细若蚊脚的银针。
蒋平耸然变色道：“这……难道就是刺伤我的那根针？可是……我明明感到她刺伤我后便将针拔出了，难道她没有带走？”
“这不是刺伤你的那根针，而是另一根针。不过，从你伤势情况分析，我可以肯定：那根刺伤你的针和这根针一模一样。”
“哦！请问大师，这根针又是如何到了大师手中的？是那凶手不小心丢失在顶阁里面的么？”
“不是。这根针是从‘徐公子’的尸体上拔出来的。”
“徐公子？难道就是那个……带陆小姐头颅骷髅来的徐公子？”
“正是。”
“啊，他也死了？”
“是。不过、可能蒙正没有告诉你，这个‘徐公子’其实是一个年轻女子。”长叹一声，接道：“我们开始都以为她是失足落崖而死的，但我从她左腿上找到这根针后，我们就明白她实际是被一个女人杀死的。”
原来方丈带众人赶到“徐公子”尸体边后，袁海宁便立即检查了死者的遗物――那把折扇和长剑。剑很华丽，剑身长约三尺，剑柄、剑鄂和护手都是纯银打成，雪白的剑穗虽然已被河水冲泡得惨不忍睹，但还是可以看出质地非常华贵，因此完全有理由判断死者生前是个喜好装饰和虚荣的女子，宝剑护柄上面两寸处刻着两个小字：小莲。虽然仅凭这两个字，并不能确定死者的身份，但显然此女应是富家女子。
袁海宁看了一会宝剑后，又走过去拾起落在水边的那把折扇。小心地慢慢打开，只见上面绘有一副水墨山水图，但因折扇已经破毁和被水打湿透的原因，所以上面的图画以及题跋都已一塌糊涂，只开头几句诗还能分辨：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下面的诗句大半已经模糊不清，中间只有几个字免强可辨。但从前面四句看来，显然扇子上抄录的是先秦《诗经-秦风-蒹葭》这首诗歌的诗句，诗句后面还有三个图章，可惜已经完全无法分辨，只有最下面一个小小的图章还隐隐可看出其中一个字是个“朱”字。从那些诗句的字迹看来，写字之人应是一个男子，他将诗经里的这首诗歌抄在扇子上送与此女，想来应是一个爱慕她的男子。
大家看过长剑和扇子后，都没有说话，只在心里暗暗猜想：“这个名叫小莲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呢？”
因为在场诸人都是出家人，不便去翻弄女子的尸体，袁海宁只好代劳，他忍住恶臭，蹲下去检查女子衣服里是否有别物可以揭露其身份和来历。和尚们见她将手伸进小莲的衣服里面去摸索，都闭上眼睛，默默低宣佛号。但让人失望的是，袁海宁在其衣服里也没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只摸出一条手绢和一包已经霉烂的瓜子。手绢虽然很精致，但除了证明死者家世较好外，别的什么也不能证明。而那包吃了一半的瓜子，除了可以推想出死者生前比较喜欢吃零食外，似乎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正在这时，苦文大师带着智玉到来。正如大家所料，智玉看了尸体后，立即认出对方便是那个“徐公子”。方丈叹息一声，吩咐智空说：“回头你叫上几名弟子，带上锄头，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将她掩埋了罢。”安排完毕，众人正要回去，忽见苦锻快步赶来。方丈见他不召自来，微感诧异，却听苦锻说道：“我听说发现‘徐公子’尸体后，立即前去察看了失足痕迹，虽然痕迹很明显，但我还是有一种预感，怀疑她可能是被人杀死的，所以想来确定一下。”原来苦明和尚因为以前在唐家堡只做过算帐先生，对医学并未涉猎，但为了女儿之事，却从此醉心医术，自然要经常向库房执事苦锻请教医术方面的问题。因此两人交情比其他同门要厚。苦明圆寂后，苦锻心里一直很关心那个“徐公子”的下落，如今听说她竟被摔死，自然要亲自来察看。
方丈等人知他们情谊深厚，见师弟要验尸，不便相阻。知道师弟验尸必然要脱光对方衣服，虽然出家人四大皆空，但终究也不便看女子身体，长叹一声，说道：“师弟自己检查吧，我们就先走一步了。”率领众僧默默离去。袁海宁因此事不该自己管，且也不便过深介入少林寺的事情，于是也跟着大家离去。
苦锻大师目送众人走远后，才戴上手套和口罩，蹲下身来，将“徐公子”小莲全身衣服拔光，仔细地检查身上伤势，结果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其左小腿上发现了一根银针！
蒋平听了这段故事后，说道：“这样说来，杀死这个小莲的凶手便是刺伤我的那个凶手了！”
苦锻微微点头，问道：“那个女人也是杀死智鸣的凶手吧？”
蒋平道：“是！”
苦锻感叹道：“这就对了，现在看来，那个哑巴并不存在，也是她假扮的。”
蒋平点头不语，仔细观看了一会苦锻手上那根银针，忽道：“大师，这根银针上面还有梅花！”
苦锻道：“是呀，你好好看看。放心，针上无毒。”
蒋平小心地接过银针，拿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会，感叹道：“居然能在这么细的一根针上面雕上一朵梅花！不看见真难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手艺！”看了一会，又道：“大师，这到底是不是一种暗器？我看它倒似乎是女人别在头发上的一种首饰。”
苦锻道：“你说的不错，它的确可以做女人的首饰，不过，这种首饰世上还是少见为好！”
“……”
“我听蒙正说，你似乎有做捕快的天份，不知你看了这根要命中的银针，有何看法？”
蒋平听了脸上一红，窘道：“我哪里有这样的天份？孙先生太过夸奖了！”
苦锻微微一笑，说道：“小檀越不用紧张，就当咱俩随便在聊天，你怎么想就怎么说，说错了也不打紧。”见蒋平还是有些紧张，便又说道：“你想一会再说吧，要是说得有理，我就让你去看另一样东西。”
蒋平一惊，道：“另一样东西？也是和这些事情有关联的么？”
苦锻不置可否，说道：“你先别问，说得有理，我就给你看看。”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天我就是忙着做那件事情，所以一直没顾得上照顾你。”
蒋平哦了一声，知道再问也没用，于是低下头去默默思想。苦锻见他陷入沉思，恐影响了他的思路，于是起身离去。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
蒋平见是霍丹晨，微微一惊，纳闷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这里？”因刚刚苏醒，气血两虚，说话声音甚是微弱。疑惑四顾，只见自己处身处乃是一间光线明亮的陌生房屋，更奇怪的是自己竟是睡在一张禅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绿色面子的薄被，而霍丹晨与一个小和尚则在门外院子里，隔着一个小火炉对坐在两条矮凳子上面，火炉上面架有一只小陶罐，罐子里似煮着药水，阵阵白汽从盖子上面一个小孔中冒上来，屋里屋外，空气里都是一股浓浓的药草气味。
“菩萨保佑，你终于活过来了！昨天见你昏迷了一整天，我还担心你会不会……”霍丹晨见蒋平终于醒来，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抢进屋里，坐到床边一条长凳子上。那个小和尚也高兴地跟进屋来，站在她的身后，说道：“霍捕头，我们没骗你吧！”
霍丹晨笑道：“是！你师父真的是全河南第一！唉，只可惜他是个和尚，要是个开医馆的大夫，一定要发大财！”小和尚笑道：“霍捕头说笑了，出家人要戒贪念，哪里会贪那些身外之物！再说，不做大夫也一样可以给人看病。我师父虽不想出名，但在河南省却家喻户晓，凡有当地郎中不能看好的疑难杂症，病人都会来求他诊治！”
霍丹晨也自知说错了话，忙道：“是，是，我们这些俗人才会把这些身外之物看得很重，你师父是一代高僧，哪会把这些黄白之物放在眼里！”又对蒋平感叹道：“幸好这几日他师父没被别人请去看病，不然你就惨了！”
蒋平见她高兴得象个孩子似的，又感动又有些发窘，腼腆一笑，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我昏迷了一整天？”
“是呀！从昨日清晨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现在已是第二天下午了！”
“哦！”转头向窗外看去——果然，日薄西山，天光已近黄昏。夕阳正一缕一缕地慢慢收尽，远处的青山已有些朦胧，只有与天相接的边线才格外清晰。
“这是谁的厢房？”
“这里是少林寺的库房呀，你忘了吗：我们进少林寺第一天时，师父――哦，现在不是我们师父了，该称他叫智空大师了！——他带领我们大家参观少林寺时，就曾带我们来参观过库房。这间房屋是库房的一间病房。”
蒋平哦了一声，对小和尚说道：“多谢小师父和你师父了！救命大恩，我一定终身铭记在心！”
小和尚忙合什说道：“檀越言重了。出家人本来就该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集功德的好事！”
霍丹晨见蒋平不谢自己，故意不乐道：“诶，当真是好了伤疤忘记痛吗？只谢大师和这位智生小师父，就不谢我了？我这两天帮着小师父烧火、煎药，也累惨了！”蒋平艰涩一笑，微声说道：“谢谢你。”霍丹晨莞尔一笑。“跟你开玩笑的，谁要你谢了？全是他们师徒的功劳，我只不过打个下手而已，嘻嘻！”
智生道：“一个好汉三个帮，功德也不能全记在我们师徒的头上。”霍丹晨道：“小师父说的是，除了你们俩师徒外，还有智明、智展他们也出了力。要不是他们将蒋平及时从顶阁上面背到库房来，你师父医术再精，也总不能起死回生。”
蒋平微声说道：“原来是他们将我从顶阁上面背下来的？”
“是呀，等你的伤痊愈了，还得去谢他们呢！要不是他们，只怕你……那样了，大家也不知你在哪儿！”于是将大家救命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原来那个中年妇人下楼去后，蒋平便即昏迷过去。楼下的智明忽然想起蒋平，心想他上楼去了半天，怎么不见下楼，是在偷懒还是在偷看什么武功书？于是走到院子里，向楼上喊话道：“喂！蒋平你在做什么？”
连呼两声，不见蒋平回答，心中更觉奇怪，同时升起一种不安。“难道他出了什么意外？……给藏在书架中的毒蛇咬伤了么？”原来少林寺四周都是大树林，每年夏天山上总能看见毒蛇出没。前年在藏经阁里，也曾发现过一条白唇竹叶青！当时智明奉老阁主照光之令上楼去取一本经书，那毒蛇就盘在一排经书上面，智明差一点就摸到那条毒蛇了！虽然只是一场虚惊，但却让他后怕不己，从此变得格外小心，一到夏日，轻易不敢进经书房去。
想到蒋平可能是被毒蛇咬昏迷后，虽然有些害怕，但毕竟也只是一种怀疑而已，于是大着胆子上楼去察看。他记得蒋平刚才进了三楼最里面那间经书房里，所以径直去那间屋子。到了门口，不见蒋平人影，唤了两声，也不见回答，疑心他是昏迷或者死在哪排书架后面了，忐忑地走进屋去，结果竟在靠窗处地板上面发现了十余滴鲜血，同时又听见了顶阁上面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呼救！
智明听了大吃一惊，心想：“难道阁主说的那个哑巴就藏在阁楼上面？”原来智能奉师父方丈所召，也下山去加入搜查那个“哑巴”的行动，临走前特意叮嘱智明，要他注意一下寺里动静，说不排除那个“哑巴”铤而走险，躲藏到寺里的可能。智明不会武功，不敢独自上顶阁查看，于是跑下楼去叫人。
恰好千佛殿的智展师兄有事经过，于是智明就叫他同上顶阁去救人，幸好智明知道顶阁的秘密，故未浪费时间，两人爬上顶阁发现蒋平后，智展伸手到蒋平鼻下一探，见还有气，便立即将人背下楼来。送到库房后，智展又施展轻身功夫，马不停蹄地去向方丈禀报哑巴可能在寺里的消息。
智明虽然也关心蒋平安危，但因藏经阁无人看守，所以没跟着去库房，正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不安地走来走去，忽见霍丹晨走来，于是将蒋平的事向她说了。霍丹晨昨夜虽然一夜没睡，但蒋平去后，她却辗转难眠，于是索兴起来，去看袁海宁那边有无进展。哪知袁海宁已随方丈等人下山去看那个“徐公子”了，霍丹晨找不到他，便又来藏经阁找蒋平。心想大家朋友一场，临别前也得道个别。听了智明的话，大惊失色，立即飞奔到库房来。
虽然听智生和他师父说因为抢救及时，应能救活，但到底放心不下，不肯离去，义务当了库房和尚们的助手。这两日来寸步不离地呆在库房里，做些煎药烧火的杂活。和尚们见她有点“不务正业”，对蒋平的关心超过了对“破案正事”的关心，心里虽有些奇怪，但想她可能是个重情之人，也未多疑。
蒋平这时已回忆起了昏迷前的事情，不禁在心里暗忖：“幸好凶手所用凶器是一根很细的银针，要是象杀海山那样用匕首的话，我肯定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去！老天有眼，不让我们母子尽丧于她手！”又想：“不知那个坏女人现在逃出少林寺没有？”
霍丹晨见他神色怔忡，问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那个凶手？”蒋平道：“是，她……”话未说完，忽然咳嗽起来，这一咳顿时牵动胸口肌肉，痛得龇牙咧嘴几欲晕死！霍丹晨吓白了脸，一边手忙脚乱地用手轻捶蒋平后心，一边愧疚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刚刚苏醒过来，身体虚弱，我不该让你多说话！”
趁这机会，智生出屋为蒋平盛了一碗药水，待蒋平停止咳嗽后，说道：“好了，那些事情过两日再说不迟，现在先来喝药。”
霍丹晨道：“对，还是先喝药要紧。”边说边轻轻抚起蒋平，让他半躺半坐地靠在床扶手上。待他坐定后，又去接智生手里的碗。道：“我来喂他喝药。”不料蒋平却道：“我自己喝。”原来霍丹晨为他抚背和扶他起身之际，两人因隔得太近，蒋平已闻到她身上一股细细的女儿体香，心里顿时颇为发窘，所以赶忙拒绝了她的好意。
霍丹晨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已经知道自已是女子的秘密，自然有些难为情。心道：“大家都成好朋友了，何必这样！”原来她见蒋平年纪与自己相若，又长得瘦小，所以不似照顾袁海宁那样，还要时刻注意男女之防。对于蒋平，她只想到他是自己的朋友，却没想过对方也是一个男子。见蒋平脸有些发红，心里虽暗暗好笑，但也不好取笑，轻轻一捋耳发，坐回到板凳上。
蒋平接过药碗，拧起眉头，象喝毒药一样，将一大碗又黑又苦的药水慢慢喝下肚去。喝完后霍丹晨问道：“你是想就这样坐一会呢，还是想躺下去休息？”蒋平将碗放到床边桌上，有气无力地说道：“坐一会罢。”见对方一双清亮明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自己，微感窘迫，低下眼去。
智生与霍丹晨对视一眼，说道：“让他坐一会罢。过会他要是想睡，就让他睡下，我先过去看看那边屋里的师兄。”说完拿起蒋平喝过的药碗走出屋去。
霍丹晨心里虽有许多疑问想问蒋平，但又怕他说话太多，身子经受不住，只得忍住。蒋平问道：“那个杀我的凶手可抓到了？”霍丹晨眉头微微蹙起，说道：“没有。每日到山上朝山的香客有很多，那个凶手多半乔装改扮后混在里面下山去了！”
蒋平点点头，虽有些失望，但同时又有一分奇异的“高兴”，“这样也好，我虽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和来历，但总算看见了她的庐山真面！等自己学好武艺后再去寻她，亲手为妈妈报仇，虽然时间要拖得久一些，但总比靠少林寺之力报仇有出息！”
想到学武艺，不禁又想起智鸣的遗言，暗忖：“海山不会骗我，他既说我在少林寺里学不到什么本事，我就不用在此浪费光阴了。等伤痊愈后，便按照他的遗嘱，离开少林寺，去寻找那个五姑娘。海山跟我一样，又瘦又矮小，却能成为一个绝顶高手，我只要找到藏在五姑娘床下的武功秘籍，也一定能够成为一个武林高手！”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热血暗涌，恨不得马上就痊愈，去寻找那个神秘的五姑娘！
激动一会后，心情又慢慢冷静下来。对于那个五姑娘，自己除了知道她叫五姑娘外，可说没有半点线索，要找到她谈何容易？
但随即又自我打气：“孙先生说我有做捕快的天分，到底有没有，是骡子还是马，拉出来一撂就知！不管怎样，那个五姑娘总和海山有某种关系，我只要沿着这条线索追查，应该能够找到她！”
出神一会，终究坐在床上空想不出答案，心道：“空想无益，现在着急也没有用，还是等痊愈后再实际行动！”叹息一声，暂时放下心事。回过神来，只见霍丹晨轻咬芳唇，在低头沉思，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冷落了她，问道：“你在想什么？”
霍丹晨见他终于打破沉默，抬起脸来，朝他一笑，说道：“没想什么，只是看你想得那样出神，不想打搅你想心事。你刚才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那个凶手？”
蒋平涩然一笑，道：“是。少林寺的和尚们查到一点线索没有？”
“没有。连五百名僧兵都发动了，山上山下、寺内寺外到处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想必已经混在香客里面逃下山去了，所以方丈就下令停止搜查了。”
蒋平长叹一声，心想：“少林寺的和尚不知道哑巴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自然找不到她。”
霍丹晨问道：“你昏迷之际，少林寺方丈、还有好多大师都来看过你，大家都猜测你是被那个哑巴下的毒手，事实真相果真如此么？”
蒋平道：“是。不过，他们也猜得不完全对。那个哑巴其实就是杀死海山的中年妇人装扮的，就象你一样，女扮男装。”霍丹晨轻轻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道：“果然是她！其实大家都有些怀疑哑巴可能就是那个中年妇人假扮的。”
原来少林寺大举搜山，最后也没发现那个哑巴。袁海宁随和尚们去顶阁查看现场，见一个太监尸体出现在少林寺藏经阁里，大家自然非常震惊，幸好袁海宁吃的是捕快这一碗饭，所以很快便解开了谜底。他发现太监的尸体有很多特征与失踪的智鸣吻合，于是立即召慧始来寻问，结果慧始虽然不知道智鸣身体上这个秘密，但却回忆起了一些智鸣的可疑行为，袁海宁听了分析说，这个尸体是智鸣的可能性很大。并建议方丈发动五百名僧兵去寻找智鸣的人头。结果运气不错，一名僧人很快在一个茅厕里打捞到了智鸣的头颅，证明了袁海宁的判断。既然无头尸体是智鸣，那个对蒋平下手之人自然也是偷走尸体的哑巴了，袁海宁仔细看过现场后，发现哑巴的脚印有些小，忽生怀疑，于是又叫来慧录慧月等七名弟子询问。经他一问，七名弟子顿时也似醒悟过来，都说那个哑巴确实长得太过清俊，可能是个女子。
两人沉默一会后，蒋平问道：“听说你是一名捕快？”
霍丹晨听他突然问起这事，俊脸微微一红，回头看了一眼，见智生已经走近另一间病房了，于是小声说道：“你别当真，是我骗少林寺和尚的！”蒋平微微一惊，问道：“你为何要骗他们？”霍丹晨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因为我刚刚结识一名捕快，——唉！这些事说来话长！等你精神好一些了，我再跟你细说。”蒋平苦笑点头，心中好生纳闷。
霍丹晨见他气色已经比刚才好了一些，说道：“不好意思，本来你现在体力很差，不宜说太多话，但有个问题很重要，我还是想问你一下！”蒋平道：“什么问题？”霍丹晨道：“因为你和海山的关系比较……特殊，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海山是否跟你提到过五姑娘这个人？”
蒋平闻言全身微微一震，不答反问道：“你怎么会想起问她？难道你们怀疑那个杀死海山的凶手就是五姑娘？”
霍丹晨一听这话便知他定然知道五姑娘，芳心不禁一阵激动，说道：“你先回答我！”
蒋平苦笑一下，说道：“我听海山说过这个名字，但真的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于是将智鸣临终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对她原原本本说了。说完后又问她：“你知道她是谁么？”
霍丹晨失望道：“跟你一样，我们也只听见过她的名字，别的什么也不知道！”叹息一声，又道：“其实这个五姑娘跟海山的案子到底有无关系，也不好说。因为海山只在一次梦话里提到过他，而且那也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要把这个五姑娘和杀死他的中年女人联系在一起实在很牵强，只是……除了这个五姑娘之外，我们暂时还没发现有别的女人与海山有什么关系。考虑到你和海山的关系有些不一般，所以袁海宁叫我等你醒后，问你一声，看你是否知道五姑娘是谁。”
蒋平听得一头雾水，纳闷问道：“十二年前说的梦话？是海山说的梦话么？袁海宁又是谁？他跟海山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叫你来问我这个问题？”
霍丹晨猛醒自己无意间暴露了与袁海宁的关系，顿时羞得双颊绯红，赶忙分辨道：“啊，他……他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真正的捕快！他是洛阳来的捕快，来少林寺是因为调查左手杀人案子的！”
“左手杀人案子？”蒋平更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发生在洛阳城的那七起恐怖的左手杀人大案，虽然震动了天下，但蒋平却因住在消息闭塞的甘肃省，平素又不与人交往，所以并不知道。
“唉！这些事情说起来好复杂！”霍丹晨心烦意乱地站起来，一时不知该从哪儿说起是好，想了想，终于决定将实情告诉蒋平。坐下说道：“要讲清这几个问题，说起来话很长，你精神不好，受得了么？”
蒋平微声说道：“你说吧。”
霍丹晨担心地看了看他脸色，见他似乎没有大问题，道：“也好，我就跟你讲来听，你要是困了，就说一声。”蒋平微微点头，霍丹晨道：“事情还得从那次我对你的误会说起，那晚，我没去塔林……”于是将自己与袁海宁因手帕而起的故事细细说了一遍，只是其中自己洗澡被看见以及别的一些尴尬情事则要么不提，要么变个说法。这些事情说起来本就错踪复杂，霍丹晨又要极力遮掩或者辨解自己与袁海宁之间的微妙关系，自然更是说得缠夹不清。
蒋平精神本就很差，所以听得十分辛苦，好在他是一个心细如发的少年，对男女之事也朦胧懂得，虽然霍丹晨极力替自己分辨，甚至故意“歪曲事实”，蒋平也能从她闪烁的言辞和不时羞红的脸庞上猜出事实的本来面目。想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她竟然在暗中与另一男子有秘密交往，心里不禁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本来他中途已感体力不支，昏昏欲睡，想告诉对方自己已不想听了，但又害怕霍丹晨疑心自己是在吃醋，只得强忍睡意，不动声色地苦苦支持。当霍丹晨讲到前夜自己与袁海宁、慧始三人去挖塔林旁边那片树林之事时，蒋平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两眼一闭，昏睡过去……
蒋平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库房里的和尚们都早已熄灯睡下，院子里十分安静。通过半开的窗户，只见一轮冰盘挂在当空，清光将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深蓝高远的夜空上，只有三颗星星和两朵白云，静静地陪着寂寞的冷月。月光静静地照在山林、屋脊、和院外那一棵柳树上面，将婆娑的树影投射在白亮的地上，把院子衬托得更加静谥。晚风习习，柳枝轻轻随风摇曳，沙沙沙的轻响声，仿佛情人在低语。
蒋平也不知是昏睡时间太久，还是伤势恢复迅速，总之精神比第一次醒来时要好许多。虽然明知此时是深夜，不宜起来，但因为实在不想再睡，加之屋子里又有些闷热，于是索兴穿好衣服，开门走到院子里，坐到竹林下一条长凳子上去纳凉和想心事：
“听霍丹晨所言，海山那次在梦话里提到五姑娘名字的事情还是十二年前的事情，虽然他对慧始辩解说，自己和五姑娘并无特别关系，只是小时的一个玩伴，这些话虽然可疑，但不管怎样，这个五姑娘是他出家前就认识的一个姑娘应该可以确定。我只要设法查清他出家前的经历，当能找到五姑娘的线索。
“海山出家以前，看来在宫廷里做过一名太监，这个五姑娘会不会竟是一名宫女？……嗯，不对，如果她是一名宫女，自然是住在皇宫里了，我又怎么能够进入皇宫里去找人？海山也不会荒唐地叫我去找她了！这样看来，五姑娘应是他进宫廷做太监之前就认识的了，……嗯，这样也似乎不通：海山能进宫做太监，当时年纪想必很小，他那么小就进了皇宫，又怎么有机会学习武功？除非他进宫时就已经把那本武功秘籍带进了宫廷里去。
“也不一定。他也可以事先将书里内容背诵下来，或者抄录一个副本，然后在宫廷里面一边做太监，一边偷偷学习。后来武功高强了，也不想再做太监了，便借助一身上乘轻功，偷出皇宫！因为已经学会书里的武功，所以便把抄录的副本毁了。
“这也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假若他的武功完全是在宫廷里偷学的，应该花不少时间，他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太监，难道五姑娘的那个正本，就一直放在她床下面没有动过？除非五姑娘根本就不知道有这本书，或者是海山偷出宫廷后，才将书偷偷藏到五姑娘床下去的？
“不管怎样，海山做了十二年的和尚，五姑娘自然也不再是姑娘了，应该早出阁了。她以前的屋子想来也有另外的人住进去了，难道这个人也没发现那本书？……嗯，这也不奇怪。那本书多半是埋在地下的，不然早被人发现了……”
一个人沉沉思想了也不知有多久，忽听背后一个人低低咳嗽一声，蒋平吃了一惊，回头看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这个咳嗽的老和尚不是别人，正是孙蒙正的师父苦锻大师！
“大师！”蒋平激动地低唤一声，正待站起来行礼，苦锻大师忙用手示意他不用站起。走过来在他对面一把竹椅子里坐下，问道：“小檀越精神好一些了吧？”
蒋平道：“是，觉得好多了！大师你怎么在这儿？”
苦锻大师微笑道：“我每日都在这里。”原来苦锻大师便是库房的库头，也即小和尚智生的师父。苦锻大师一生共收有三名弟子，大弟子名叫高炎凉，跟二弟子孙蒙正一样，也是一名俗家弟子，现在洛阳城里自己经营一家镖局。二弟子孙蒙正满师后，虽然没有象师兄那样自己创业，但为了生计，也先后做过镖师和武馆师傅。两名弟子虽然有时也会回寺来看望苦锻大师，但毕竟再不能象往日一样侍奉师父了。眼见相伴自己十余年的两个徒弟先后离去，苦锻大师虽然嘴里不说，但内心深处却颇有一种寥落之意。孙蒙正满师后，他便再未收一名弟子。前年，小和尚智生被分配到库房做杂事，苦锻大师发现这个小和尚不爱武功，却热爱医术，心中不禁暗暗欣喜。原来苦锻大师虽然武功高强，但真正让他喜欢和感到自豪的却不是武功，而是医术。可惜前面两名俗家弟子一个喜好武功，一个醉心书法，没一个对医术特别感兴趣。苦锻大师虽与他们情同父子，但见他们对医术不感兴趣，内心深处不免有种寂寞感。突见这名小和尚真心热爱医术，心中顿时暗动，于是不动声色地暗暗观察他两年，确定他品行端正、心无杂念后，终于破格收下这名小和尚做了自己的关门弟子。以小和尚的年纪和入寺时间，本来应当排为慧字辈，但因为成了苦锻的弟子，所以竟成了智字辈弟子，年纪虽小，辈份较却高。
蒋平听了苦锻的话，不禁一惊，问道：“啊，难道大师也是智生小师父的师父？”苦锻微笑道：“不错，他是老纳的关门弟子。”蒋平佩服地道：“孙先生走得仓促，有好多话都没来得及说，所以我一直不知道大师原来是在库房！更不知道大师便是河南第一名医！”苦锻大师听了皱眉说道：“什么河南第一名医？你一定是听智生胡说八道的吧，那只是江湖朋友抬爱而已，其实哪里敢当！这个小孩子，人云亦云，说话不知分寸，明日我一定批评他几句！”蒋平见苦锻大师脸有怒色，不禁有些不安，想替智生说几句话，却又不敢。
苦锻大师也似乎察觉自己不该嗔怒，又微笑说道：“幸好是在小檀越跟前说，若是对外人说，那不让人笑话才怪！”蒋平腼腆一笑，道：“孙先生去后，我本来一直想要找个机会来拜谒大师的，却不知大师是在寺里何处……”
苦锻大师叹息一声，说道：“唉，蒙正走时托我照顾你，但这几日我一直忙于一件事情，没机会过问小檀越。那日方丈师兄忽然对我说，小檀越竟成了杀害两名俗家弟子的疑凶，我十分吃惊，对方丈师兄说道，听蒙正介绍，小檀越是个老实少年，应当不会是凶徒。方丈师兄听了也说，他也认为你不是凶手。因为你是蒙正带来的弟子，而蒙正又是老纳的徒儿，是以方丈师兄就征求我的意见，说要么将你暂时安排到我管的库房来打杂，要么安排你去藏经阁帮忙抄写经书，我听了就说还是抄写经书吧，于是方丈师兄就将你和霍捕头一同安排到了藏经阁。”
蒋平听了这一段话，才明白这事原来还与苦锻有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苦锻问道：“你是回屋休息，还是再坐一会？”
蒋平道：“我已经躺在病榻上睡了整整两天，现在睡不着，再坐一会。大师您请自便吧？”
苦锻嗯了一声，沉吟小会，忽道：“我去拿样东西给你看看。”说完起身离去。蒋平目送他背影走入院子最东边一间屋子里，心中暗暗猜疑。“他到底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过不多会，苦锻便重回到院中，蒋平见他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手帕，更其纳闷，问道：“大师，这块手帕……”
苦锻道：“这是我的手帕，我要你看的东西不是手帕，而是这个东西。”边说边慢慢将折叠好的手帕一层层展开——
原来手帕里竟包着一根细若蚊脚的银针。
蒋平耸然变色道：“这……难道就是刺伤我的那根针？可是……我明明感到她刺伤我后便将针拔出了，难道她没有带走？”
“这不是刺伤你的那根针，而是另一根针。不过，从你伤势情况分析，我可以肯定：那根刺伤你的针和这根针一模一样。”
“哦！请问大师，这根针又是如何到了大师手中的？是那凶手不小心丢失在顶阁里面的么？”
“不是。这根针是从‘徐公子’的尸体上拔出来的。”
“徐公子？难道就是那个……带陆小姐头颅骷髅来的徐公子？”
“正是。”
“啊，他也死了？”
“是。不过、可能蒙正没有告诉你，这个‘徐公子’其实是一个年轻女子。”长叹一声，接道：“我们开始都以为她是失足落崖而死的，但我从她左腿上找到这根针后，我们就明白她实际是被一个女人杀死的。”
原来方丈带众人赶到“徐公子”尸体边后，袁海宁便立即检查了死者的遗物――那把折扇和长剑。剑很华丽，剑身长约三尺，剑柄、剑鄂和护手都是纯银打成，雪白的剑穗虽然已被河水冲泡得惨不忍睹，但还是可以看出质地非常华贵，因此完全有理由判断死者生前是个喜好装饰和虚荣的女子，宝剑护柄上面两寸处刻着两个小字：小莲。虽然仅凭这两个字，并不能确定死者的身份，但显然此女应是富家女子。
袁海宁看了一会宝剑后，又走过去拾起落在水边的那把折扇。小心地慢慢打开，只见上面绘有一副水墨山水图，但因折扇已经破毁和被水打湿透的原因，所以上面的图画以及题跋都已一塌糊涂，只开头几句诗还能分辨：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下面的诗句大半已经模糊不清，中间只有几个字免强可辨。但从前面四句看来，显然扇子上抄录的是先秦《诗经-秦风-蒹葭》这首诗歌的诗句，诗句后面还有三个图章，可惜已经完全无法分辨，只有最下面一个小小的图章还隐隐可看出其中一个字是个“朱”字。从那些诗句的字迹看来，写字之人应是一个男子，他将诗经里的这首诗歌抄在扇子上送与此女，想来应是一个爱慕她的男子。
大家看过长剑和扇子后，都没有说话，只在心里暗暗猜想：“这个名叫小莲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呢？”
因为在场诸人都是出家人，不便去翻弄女子的尸体，袁海宁只好代劳，他忍住恶臭，蹲下去检查女子衣服里是否有别物可以揭露其身份和来历。和尚们见她将手伸进小莲的衣服里面去摸索，都闭上眼睛，默默低宣佛号。但让人失望的是，袁海宁在其衣服里也没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只摸出一条手绢和一包已经霉烂的瓜子。手绢虽然很精致，但除了证明死者家世较好外，别的什么也不能证明。而那包吃了一半的瓜子，除了可以推想出死者生前比较喜欢吃零食外，似乎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正在这时，苦文大师带着智玉到来。正如大家所料，智玉看了尸体后，立即认出对方便是那个“徐公子”。方丈叹息一声，吩咐智空说：“回头你叫上几名弟子，带上锄头，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将她掩埋了罢。”安排完毕，众人正要回去，忽见苦锻快步赶来。方丈见他不召自来，微感诧异，却听苦锻说道：“我听说发现‘徐公子’尸体后，立即前去察看了失足痕迹，虽然痕迹很明显，但我还是有一种预感，怀疑她可能是被人杀死的，所以想来确定一下。”原来苦明和尚因为以前在唐家堡只做过算帐先生，对医学并未涉猎，但为了女儿之事，却从此醉心医术，自然要经常向库房执事苦锻请教医术方面的问题。因此两人交情比其他同门要厚。苦明圆寂后，苦锻心里一直很关心那个“徐公子”的下落，如今听说她竟被摔死，自然要亲自来察看。
方丈等人知他们情谊深厚，见师弟要验尸，不便相阻。知道师弟验尸必然要脱光对方衣服，虽然出家人四大皆空，但终究也不便看女子身体，长叹一声，说道：“师弟自己检查吧，我们就先走一步了。”率领众僧默默离去。袁海宁因此事不该自己管，且也不便过深介入少林寺的事情，于是也跟着大家离去。
苦锻大师目送众人走远后，才戴上手套和口罩，蹲下身来，将“徐公子”小莲全身衣服拔光，仔细地检查身上伤势，结果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其左小腿上发现了一根银针！
蒋平听了这段故事后，说道：“这样说来，杀死这个小莲的凶手便是刺伤我的那个凶手了！”
苦锻微微点头，问道：“那个女人也是杀死智鸣的凶手吧？”
蒋平道：“是！”
苦锻感叹道：“这就对了，现在看来，那个哑巴并不存在，也是她假扮的。”
蒋平点头不语，仔细观看了一会苦锻手上那根银针，忽道：“大师，这根银针上面还有梅花！”
苦锻道：“是呀，你好好看看。放心，针上无毒。”
蒋平小心地接过银针，拿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会，感叹道：“居然能在这么细的一根针上面雕上一朵梅花！不看见真难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手艺！”看了一会，又道：“大师，这到底是不是一种暗器？我看它倒似乎是女人别在头发上的一种首饰。”
苦锻道：“你说的不错，它的确可以做女人的首饰，不过，这种首饰世上还是少见为好！”
“……”
“我听蒙正说，你似乎有做捕快的天份，不知你看了这根要命中的银针，有何看法？”
蒋平听了脸上一红，窘道：“我哪里有这样的天份？孙先生太过夸奖了！”
苦锻微微一笑，说道：“小檀越不用紧张，就当咱俩随便在聊天，你怎么想就怎么说，说错了也不打紧。”见蒋平还是有些紧张，便又说道：“你想一会再说吧，要是说得有理，我就让你去看另一样东西。”
蒋平一惊，道：“另一样东西？也是和这些事情有关联的么？”
苦锻不置可否，说道：“你先别问，说得有理，我就给你看看。”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天我就是忙着做那件事情，所以一直没顾得上照顾你。”
蒋平哦了一声，知道再问也没用，于是低下头去默默思想。苦锻见他陷入沉思，恐影响了他的思路，于是起身离去。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