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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会员 峨眉掌门传 第四十六章 祸福有凭（2）
田夫人见他被打得晕死过去，一口恶气才略平一些，吩咐身后一名少年道：“二郎，你带人把这乡下小子背回去，待我们将那两个狗男女捉回来后，一并开膛破肚，祭你姐夫。”
那少年点一下头，看一眼身旁一名青年，低声说道：“你背这小子吧。”那青年答应一声，上前背起昏迷的蒋平。
两人带蒋平离去后，田夫人与汤彪又率领众人，如入无人之境样，将张举人的家里里外外全搜查了一遍。张举人半月前因闲居无聊，携全家前往荆州会友去了，所以府里没有主人，只有十余名下人看家。这些下人自觉人微言轻，且又素知刀家庄的恶名，所以对于这帮不速之客的无礼行径俱敢怒不敢言。但大家打着灯笼火把在府里府外折腾半天后，却是徒劳无功，连李天乐的脚印都没找到一个。田夫人也知张举人是有身份的人，虽不怕他，但也不好过于放肆，于是率领众人悻悻出府。
离了张家后，田夫人低声问师弟汤彪道：“师弟，那贱女人武功到底如何，你说孙大刚能擒住她么？”
汤彪道：“师姐不用担心，刚才我们同他们在万里客栈交过手，那假小子功夫还不如这李公子，孙大刚师兄一人足可擒住他了。何况向迪师兄也跟在后面追去了，那假小子就算插翅也难飞出他们的手掌心！”
田夫人心想：“李公子打不过汤彪，那贱女人既不如李公子，自然更不是孙大刚和向迪师兄的对手了。”于是稍稍放心，但想到自己丈夫竟然死在这个武功不高的女人手里，又不禁有些伤心和愤慨。叹息一声，说道：“话虽如此，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那假小子命大，或者又靠暗器逃脱……”汤彪苦笑道：“师姐多虑了，她会暗器，难道两位师哥就不会暗器？我们还是先回座船上去吧，说不定我们刚回船上，两位师兄就擒着那假小子回来了。”
田夫人沉吟着道：“但愿如此！别人放过倒也罢了，可是这个贱女人却绝不能放过！你田师哥可是死在她手里的！”
汤彪点点头，“是，刚才那乡下小子武功完全是三脚猫水平，让他杀田师哥他也杀不了。只有那唐家堡的假小子，才能凭暗器伤了田师哥。”
田夫人听了这话，心里又冒出怒火，说道：“我看我们也去追他们……”汤彪皱了皱眉，说道：“可是刚才我们分手后，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从哪个方向逃走的，估计他们早已追出了县城吧？黑灯瞎火的，却到哪儿去找人？倒不如回去等两位师哥的消息……”
田夫人看了师弟一眼，见他脸上明显有不愿之色，只得说道：“好吧，我们先回船去罢。但愿如你所言，他们这会子已经将那贱女人捉回船上去了！”
汤彪道：“放心吧，师姐。我看多半如此。要是他们迟迟不回来，为了田师哥，我今晚不睡觉，把这宜城县挖地三尺也要找到这对狗男女。”
田夫人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多谢师弟有这个心！”不再多说，带了众人急急出了宜城，来到城外码头，上了自己的座船。
原来这刀家庄表面上经营一些赌场、酒楼和银庄之内的正当生意，暗地里却在干一些更大的无本买卖——杀人、抢劫和拐卖人口。前段日子，庄里从全省各地用坑蒙拐骗等手段，弄来了八十九名童男，关在庄里，准备用船运到金陵去卖掉。哪知就在启程前夜，庄主田无毒却鬼迷心窍，听信马飞天等几个酒肉朋友的调唆，想去非礼冯瑛姑娘，结果阴沟里翻了船，便宜没占到，反把命丢在了白头坡下！
田夫人得讯后又气又痛，立即要带人去报仇，她的三位师兄弟虽然面子上抹不过去，但心里更关心的却是卖那八十九名童男的大生意。孙大刚想了想，说道：“师妹，田师弟的仇自然不能不报，但我们这笔买卖也要赶时间，耽搁不得，我有一个一举两得之法，我们马上从陆路去追寻那三个杀害田师弟的仇人，让你弟弟刀锋押运座船，带上这些孩子们从水路同行。这样两不耽误，不知师妹意下如何？”
田夫人听了这话，当时就很恼怒，说道：“生意！生意！这当口还不忘做生意！我看你们三个都是狼心狗肺，心眼都钻进钱眼里了！”
孙大刚见师妹这样说，当即冷笑一声，说道：“咱们师兄师妹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那三个杀害田师弟的小子，脚上都长有两条腿，不会站在那儿等我们去捉住他们。要是顺利，能马上报仇当然是好事，要是不顺，找不到人又怎么办？我们花了多少心血，才弄到这八十九名孩子，现在金陵那边又要赶日期，——皇宫可是每隔数年才新招一批太监。师妹你也知道，做太监这种生意，从来就是供大于求！我们不提前赶到京城，打通各方面关节，这八十九名童男没准一个也不被选进皇宫。那大伙的心血和本钱不就全打水漂了？皇宫选新太监的日子可是已经定了，咱们可没那么大本事，敢叫皇宫推移日期！田师弟这事如是早出几天，那还好说，可是在这接骨眼上发生，也叫我们很为难！你们两小口夫妻情重，可以为报仇不做生意，可是我们哥儿几个……，大家都为这笔买卖搭上了不少本钱，可不能因为你们的事就弄得血本无归！”
原来田夫人名叫刀应凤，乃是刀家庄上代老庄主刀白清的长女，孙大刚、向迪、田无毒以及汤彪四人均是刀白清的徒弟，所以与田夫人是同门弟子。其中孙大刚和汤彪两人都曾喜欢过刀应凤，上前年，刀白清老庄主被一名神秘杀手行刺死后，孙大刚和汤彪哥儿俩不思为师报仇，却为了争风吃醋，同室操戈。向迪虽然并不爱师妹，但也眼红刀家财产，非但不规劝两位同门，反而在背后调拔离间。哪知河蚌相争，渔翁得利，因为师兄弟里只有武功最差的田无毒一人在专心调查是谁杀害师父的秘密，所以刀应凤一赌气，索兴选了田无毒做了上门女婿。
见师妹一朵鲜花最后竟插到了田无毒这坨牛粪上，孙大刚和汤彪两人气得差点一走了之。最后在向迪的劝说下，才勉强留下来。大家共同继承师父旧业，合伙做起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其中，他们最内行的生意便是做这种太监生意。
自宋代以来，宦官便成为人们求问的一种职业。大量穷困人家的子女为了生计和富贵，而自愿成为宦官候选人，由于自愿者越来越多，以至于到了明清两代时，达到了供大于求的局面。明代每隔数年才会新选三千名左右的太监进宫，而每次自愿净身以备选者就愈万人！尽管多数自宫者未被选入皇宫，太监就饱和了。但这种供大于求的局面却始终无法控制。据清代整理明宫用度时，就发现明宫里太监多达十万人，比宫女九千多出十倍。
随着自宫者队伍的增大，又衍生了另外一种相关的“生意”：一些人贩子每到皇宫选新太监之年，就用各种办法，弄来大量的童男，运到京城请专门作坊里的抄刀师傅替这些童男做阉割手术，然后将他们卖进皇宫做太监。当时有不少人专靠此等生意而发了大财。刀家庄上代庄主刀白清正是靠做这种生意起家的，现在刀应凤与田无毒当家后，虽然他们与几名师兄弟又联手干上了别的一些更大的“生意”，但这种做太监的“传统生意”还是一直没有放下。他们早在年初就通过自己在京城里的门路，打听清楚了今年皇宫选太监的准确日期，所以早早便开始了准备，通过拐骗甚至盗窃等种种不法手段，凑了一共八十九名童男，准备运去京城卖进皇宫。
刀应凤与田无毒成婚后，师兄弟几人虽然表面上一团和气，其实却各是一条心。别说报仇一事在时间上与这笔大买卖有冲突，就算没有冲突，他们三人也未必会尽力。田夫人当然知道几个同门的花花肠子，虽然内心甚为不满，但也无可奈何。何况孙大刚说的也有理，这些孩子必须赶在下月初八前夕，安全运到金陵去交割，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去慢了半日，都只能落个血本无归的下场。听了汤彪的话后，只得强抑愤怒，先回到座船上。
田夫人本来还一心盼望两位师兄已将冯姑娘捉回到座船上等她回来发落，哪知回到座船上后，一问下人，却都没有回来。
田夫人又气又急，不免又把两位“饭桶师兄”大骂了一顿。若非汤彪和弟弟刀锋劝住的话，她简直一刻也坐不住，要亲自带人再去追寻冯瑛的下落。她一口恶气没出处，自然又想到了俘回船上的蒋平，于是决定又拿他开刀，回到一楼正中那间会客用的舱厅后，立即吩咐一名庄丁去将蒋平带到舱厅中来。此时蒋平尚未苏醒过来，田夫人虽明知他不是主凶，且已受了重伤，还是令人用冷水将蒋平浇醒。蒋平醒后，田夫人一手抓起他的头发，一手指着他的鼻子问道：“快说，那小贱人逃到哪儿去了？”
蒋平愣了一下，方才会意“小贱人”指谁，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和他们本不认识。”话音未落，左脸上早给重重一记耳光！
“还不老实！凭你这点三脚猫功夫，还真的想当大侠么？你不认识他们谁信？快说！那小贱人逃到哪儿去了？”她问一句，打蒋平一记耳光，连问三句，连打了蒋平三个耳光。
蒋平虽然武功低微，性子也较懦弱和自卑，但大凡自卑之人，其实内心也最自尊。蒋平正是典型的这种性格，外柔内刚，自尊心最强。见自己竟给一个女流之辈如此折辱，内心的愤怒和痛苦实难用言语形容。虽然痛苦得要死，但他却不肯向一个女流之辈讨饶，当下闭上眼睛，苦苦强忍。
田夫人见他嘴紧，更加火冒三丈，啪啪啪啪地又一口气打了他十七八个耳光，只到打得蒋平满嘴满脸都是鲜血，污了她的白手和香袖后，方才停下来。重重将他扔到地上，气急败坏地对站立一旁的几名下人尖声叫嚷道：“还站着干什么，快把这乡下小子用粗索捆紧，绑上大石，丢到河里喂王八！”
两名手下答应一声，正要来拿蒋平，忽然船头传来打风的庄丁刀虎的声音：“四老板回来了！三老板呢？”
船舱里众人都是一惊，飞快互视一眼，虽未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不祥之色。
田夫人微呆一下，然后立即从座位里弹起，风一样冲出舱厅，抢到舱外栏杆前，问正在上船的二师哥向迪：“二师哥，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大师哥呢？”
向迪轻叹一声，没有回答——
他已不用回答，因为田夫人已经看见了在他身后十余步远处的大师哥孙大刚。
孙大刚不是走回来的，而是被两个庄丁抬回来的。在这两名庄丁背后，还跟着五名庄丁，他们押着一个俘虏，但那俘虏不是冯瑛，而是岑澄。
这时汤彪、刀锋等人也跟了出来，看见码头上这伙人的形色，大家都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田夫人呆子般看着一行人上船来，直到来到自己面前后，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问向迪道：“你大师哥是怎么死的？”
向迪长叹一声，低下头去说道：“你看他全身皮肤比墨还黑，难道还猜不出来？”
田夫人又惊又怒，蹲下去看死去的大师哥时，果见孙大刚皮肤黑如锅底，显是中了剧毒暗器。
汤彪看了一眼大师哥的尸体，低声问道：“他又是死在那假小子手里的？”
向迪长叹口气，又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亲眼看见他是怎么死的，但肯定如你所言吧。大师哥也不小心中了那小姑娘的唐门剧毒暗器！不过跟田师弟不一样，大师哥不是给假小子的‘流星钉’射杀的，而是给唐家堡另一种霸道暗器‘夺命飞砂’毒死的！”
田夫人等人闻言都是脸上变色，又都蹲下去仔细观看孙大刚的尸体，果见到他脸上、胸前衣襟上都沾有一些细细的、亮晶晶的“沙粒”。
他们以前虽未亲眼见过这种可怕暗器，但却闻过其名。知道这种暗器是一种比沙还细微的毒砂，只要给撒中一丁点，当场便死。因为毒性非常快，就算有解药也来不及施救，因此听说唐家堡也没有研究过解药。不过，这种暗器虽十分烈性，也有一个缺点——因为是砂粒，所以只能近攻，无法远射，因此只要事先有所防备，不给对方出手的机会，便不会给这种暗器杀死。孙大刚既给“夺命飞砂”撒中，显然他已经追上了冯瑛，否则就算要死，也不会死在这种只能近距离攻击敌人的暗器之下。
大家呆了半晌后，田夫人才怒问道：“大师哥又给那假小人毒杀了，你为何不替他报仇就回来了？难道你给那小贱人吓破了胆？”
向迪冷哼一声，道：“我根本没追到那假小子，我跟在大师哥背后，在西城里一片小巷子里乱转一会后，便看不到他们了。呼唤他也不答应一声，我和跟上来的弟兄们找了半天，最后才在一条死胡同里面发现了已经死去的大师兄！我立即跳上院墙察看，但根本看不见那假小子的人影。那一带地形太复杂，简直象迷宫一般，又黑灯瞎火的，很难搜查。所以只好将大师哥的尸体先抬回来了。”叹一口气，又手指岑澄道：“幸好回途中否打正着，无意间捉住了这个小鬼，也算是没有空手而归！”
岑澄被擒后显然也吃了不少苦头，浑身青肿，整个脸已完全变形，又红又肿，眼睛虚成一条缝，满嘴都是血污，整个人看上去就似一头被打烂脸的小猪。
看见岑澄，田夫人顿如火上浇油一般，疯子一样抓过已经淹淹一息的岑澄，尖声嚷道：“小鬼！我叫你逃！我叫你逃！怎么又落到老娘手里来了？书呢？快交出来！”一边大声喝问，一边发狂般用力推打岑澄。
“书不在他身上。我刚才已经仔细搜查过了。他说路上不小心丢到江水里去了，谁知是真是假，反正我在他身上确实没搜到被他盗去的书！”
“什么？不小心弄丢了？这该死的小鬼！”田夫人气得全身发抖，也不管岑澄死活，两手左右开弓，又将岑澄狠打了十七八个耳光！不过岑澄却似乎并不知道疼痛，田夫人只打了她两个耳光，他就昏迷过去，整个人就象一堆烂泥一样，任田夫人怎样打，都没一点反应。
田夫人打软手后，对手下人吩咐道：“把这两个小鬼都给我绑上大石头，丢到河里去喂鱼！”
两名庄丁正要遵令，忽听向迪说道：“且慢！”众人一惊，一齐看向向迪。
向迪避开田夫人惊讶的眼神，说道：“事已至此，杀死这两名孩子也不过出一口恶气。他们又不是杀死田师弟的正主儿，何必拿他们当替死鬼？倒不如将他们送到金陵去卖了，大家还能多赚几百两银子。”
“你——！”田夫人不意对方竟会出此馊主意，一时气结。
汤彪道：“唉，师姐，我觉得二师哥的主意也不错，这两个小鬼，一个把师父留下来的半部武功秘旨偷去弄丢了，一个帮那两个唐门弟子杀死了我们的一名庄丁，与其便宜杀了他们，倒不如把他们卖进皇宫做太监，当一辈子龟奴，还能出大家一口恶气。”
“出一口恶气？”田夫人气极反笑，全身战抖不止，好半天才能接下去：“你们只怕是心眼都钻进钱眼里去了吧？”
向迪、汤彪对视一眼，同时冷笑一声，没有做答。
一直没做声的田夫人的弟弟刀锋看了各人一眼，忽道：“姐姐，我看这个主意也不错。杀了这两个小鬼，只不过出一口气，于大家并无好处。卖了他们倒……”
田夫人见自己亲弟弟也打这个主意，气得更是全身直颤，道：“好！好！好！你们全都只想着赚银子，不想给无毒报仇！我……我……”
刀锋皱眉道：“姐，我是你亲弟弟，田大哥是我亲姐夫，我自然不会不报仇。可是你也知道：这乡下小子只杀了我们一个庄丁，并不是杀害田大哥的人……”瞟了向迪、汤彪一眼，接道：“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山不转水转，待我们去金陵城将这笔大买卖做成后，再腾出手来寻找那两个狗男女，好在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他们的门派来历，将来不至于没半点线索。”
田夫人怒道：“不行，此事不能拖延！他们不念香火之情倒也罢了，你这个做兄弟的也来说这种话气我，也不怕外人笑话！”
刀锋脸上微微一红，不服道：“可是田大哥死得也不光彩，为了占别的女人便宜而死了，姐姐你反为他……”
田夫人气得脸色阵红阵白，一时倒也哑口无言。又见向迪、汤彪两人不说话，知道二人都不同意自己的主意，暗忖：“今晚我们已打草惊蛇，而那两个狗男女却都逃脱了性命，只怕短时间没指望再找到他们了。那边日期又紧，耽搁不起，要是最后两头落空，大家必然都来怪我……”
权衡一会后，终于做出让步：“好吧，就依你们的，把他们带去卖了！”
向迪、汤彪、刀锋三人相视一笑，刀锋向身旁两名心腹庄丁一努嘴，那两人心领神会，一人背起一个，将蒋平和岑澄背下楼去。
这条座船除了底舱用于装货物外，其余两楼全用来住人。每一层楼都有十二间大小相等的舱房，每间舱房两壁对设三个床位，又分上下铺，所以每间房共可住一十二人。为防这些童男逃跑，田夫人他们特意将这些童男们安排在一楼中间的八个舱房里，船头船尾的两间舱房则安排随行的庄丁住宿。而田夫人等老板们则全住在楼上一层的几间精室里。这两名庄丁对各房里住宿情况非常清楚，所以下楼后便径直将他们背到船尾处倒数第三间的舱厅里，——这八间舱房如果全安排满的话，共可容九十六名童男，但这次刀家庄只收罗到八十九名童男，现在加上蒋平，刚好凑齐九十人整数，所以这间舱房还空出了六个床位。两名庄丁将他们分扔到两个靠门的空铺位上后，便将房门锁了。
这间房里原住有四名童男，其中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则只有六岁。蒋平今年一十六岁，算是其中最大的了。这四名童男不认识蒋平，但却见过岑澄，见他又给抓回，且被打得如此悲惨，都不禁嗟叹。
蒋平象死猪一样，在铺上昏睡了两个时辰后，方才昏昏醒来，其时已是深夜，房里各人都早已睡去，黑洞洞的舱房里除了此起彼伏的鼻息声，和门外一阵阵浪花拍打江岸的声音外，没有别的声音。
蒋平刚被田夫人他们暴打时，还不如何疼痛，其痛苦主要还是心理上的羞愤和屈辱，直到这时才感到全身剧痛。特别是头和脸，简直如针刺火烧一般，头痛欲裂！那种痛楚感觉，没有亲身经历过实难体会。
“我在什么地方？怎么屋外竟有波涛拍岸声，难道我竟在水边？”他慢慢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头呻吟、喘息一阵后，才渐渐回忆起昏迷前的情形。心想：“无论如何，我得设法逃走，要是田夫人抓不回冯姑娘和李公子他们，定会杀我泄愤！”
虽然全身剧痛，但求生的欲望却更加迫切，当下不顾一切地扶着床上扶手慢慢站起，也不敢点亮火折，便摸黑去开房门。但摸索了半天，却连门闩也没摸到，想去打开窄门上方的护窗，但他个头又不够高。若是平日，他只需使出轻身功夫，便能轻易攀住，但其时头重脚轻，连站稳都甚艰难，实无力去开护窗。
他背靠门板喘息一会后，才终于大着胆子，从怀里摸出火折，点起亮来一照，不禁暗暗叫苦，原来门竟是从外面锁上的，里面根本没有门闩。伸手摇了两下，那门哪里摇得开？外面挂着一把铜锁。而门上那小小的方形护窗，长宽均不满半尺，连一个婴儿都难通过，更别说一个大人。开此护窗，仅仅只为空气对流，以免将屋子里的人活活闷死。要想从这里爬出，实无可能。
正苦无计脱身，忽听黑暗中一个孩子声音说道：“快睡下罢，逃不掉的。”
蒋平一惊，看那人时，原来是睡在中间上铺的那个小孩子在对自己说话。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被……他们关在船上？”他有气无力地问道。
“我们是他们买来的童子，要运去金陵做太监的。”
“什么？运去金陵做太监？！”
“是呀，你原来还不知道呀？”
“……你们为何不逃跑？”
“逃跑？逃跑到哪儿去？去做太监也没什么不好呀，我们村子里，三十八户人家就有二十六户人家的孩子要进京去当太监。”
“……如此说来，你们是自愿的？”
“是呀，反正家里穷，没有钱。做了太监，就从此不愁吃不愁穿了！每月还有钱用。比在家里强多了。我们邻村赵成双家，就是因为有人进宫做了太监，一家人都过上富贵日子了，现在他们全家都搬到了长沙城里，做起丝绸生意来了。”
“是呀，我二叔他们一家人也是因为这样才变富的！”黑暗里忽又传来另一个孩子的声音。
“哦，你二叔家也是这样变富的？”先前那个孩子有些兴奋地问道。
“是呀，我二叔家本来在村子里一穷二白，他又不爱种地，所以就将我大表哥送进宫里做了太监。现在我大表哥听说在宫里混得很好，不但每月都能按时拿到五两月薪，而且还经常得到主子例外的赏赐，他才进宫八年多，听说就存下了上千两银子！每年二叔进京去看他，他都会托人送给二叔百十两银子，现在二叔一家人什么也不干，就托他的福过活，成了村子里日子过得最滋润的人了，每天都能称二两肥肉吃！”
“啊，你二叔算是有福气的人。不过我也听说有人进宫做了太监后，从此不认家人了。”
“那也是有的。不过，他家里人总算也少了一口嘴吃饭。”
……
两个小伙伴一谈论进宫做太监的话题来，顿时谈兴甚浓，将蒋平晾在了一边。
蒋平此时头疼得厉害，也懒得开口，扶着床栏杆重新坐倒在自己的床铺上，一边痛苦呻吟，一边默听两人说话。这些事他以前全未听说过，自然很感惊奇。寻思：“想不到他们的父母竟是如此无情，明知是被送去做太监，也会把子女卖给刀家庄！”
其实他却不知道，这种事在当时非常平常。很多穷困人家，为了谋生，都不惜将自己子女送去京城净身。明清两代浩大的自宫队伍说起来令人吃惊。在京效、河北民间，自宫甚至成为一种时尚。当地人几乎无不看到或听到某家某人做了太监后，给家族带来了权势和荣显。这些人被大富大贵的光环所吸引，于是争相去做太监。太监这种职业，对于穷困且无赖的人吸引力很大，甚至有一些人已经成家了，因痴想威福，也会去做太监。还有一种无赖，在市面上混不下去了，而去做太监。如明末最大的太监魏忠贤，以前就是一个赌徒，因还不起债钱，被债主追得又羞又恼，于是愤而入宫做了太监。
不过，这些人大半是由自己亲人带往京城净身并送进皇宫的。象这样转卖给人贩子，倒不多见。刀家庄弄这些小孩，也是因人而异，对于自愿者，就直说目的。而对于更多的人家，则是用欺骗等手段。很多人都以为刀家庄是要把他们的孩子转卖到江浙一带大户人家去做奴仆。虽然有些不舍，但想到孩子卖进大户后比在自己家里强，所以也就忍痛卖了自己的孩子。
蒋平听两个孩子说了半天话后，方才明白：“难怪那几个人不许田夫人杀我，原来是想将我也卖去当太监！”又想：“我今晚伤得太重，恐怕无力逃跑。此去金陵，尚有不短水程，路上总有机会逃跑。今晚且好好将养，不用设法逃跑了，免得反激怒他们，引来杀身之祸。”打定主意后，于是不再白耗气力，倒头睡下。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
那少年点一下头，看一眼身旁一名青年，低声说道：“你背这小子吧。”那青年答应一声，上前背起昏迷的蒋平。
两人带蒋平离去后，田夫人与汤彪又率领众人，如入无人之境样，将张举人的家里里外外全搜查了一遍。张举人半月前因闲居无聊，携全家前往荆州会友去了，所以府里没有主人，只有十余名下人看家。这些下人自觉人微言轻，且又素知刀家庄的恶名，所以对于这帮不速之客的无礼行径俱敢怒不敢言。但大家打着灯笼火把在府里府外折腾半天后，却是徒劳无功，连李天乐的脚印都没找到一个。田夫人也知张举人是有身份的人，虽不怕他，但也不好过于放肆，于是率领众人悻悻出府。
离了张家后，田夫人低声问师弟汤彪道：“师弟，那贱女人武功到底如何，你说孙大刚能擒住她么？”
汤彪道：“师姐不用担心，刚才我们同他们在万里客栈交过手，那假小子功夫还不如这李公子，孙大刚师兄一人足可擒住他了。何况向迪师兄也跟在后面追去了，那假小子就算插翅也难飞出他们的手掌心！”
田夫人心想：“李公子打不过汤彪，那贱女人既不如李公子，自然更不是孙大刚和向迪师兄的对手了。”于是稍稍放心，但想到自己丈夫竟然死在这个武功不高的女人手里，又不禁有些伤心和愤慨。叹息一声，说道：“话虽如此，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那假小子命大，或者又靠暗器逃脱……”汤彪苦笑道：“师姐多虑了，她会暗器，难道两位师哥就不会暗器？我们还是先回座船上去吧，说不定我们刚回船上，两位师兄就擒着那假小子回来了。”
田夫人沉吟着道：“但愿如此！别人放过倒也罢了，可是这个贱女人却绝不能放过！你田师哥可是死在她手里的！”
汤彪点点头，“是，刚才那乡下小子武功完全是三脚猫水平，让他杀田师哥他也杀不了。只有那唐家堡的假小子，才能凭暗器伤了田师哥。”
田夫人听了这话，心里又冒出怒火，说道：“我看我们也去追他们……”汤彪皱了皱眉，说道：“可是刚才我们分手后，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从哪个方向逃走的，估计他们早已追出了县城吧？黑灯瞎火的，却到哪儿去找人？倒不如回去等两位师哥的消息……”
田夫人看了师弟一眼，见他脸上明显有不愿之色，只得说道：“好吧，我们先回船去罢。但愿如你所言，他们这会子已经将那贱女人捉回船上去了！”
汤彪道：“放心吧，师姐。我看多半如此。要是他们迟迟不回来，为了田师哥，我今晚不睡觉，把这宜城县挖地三尺也要找到这对狗男女。”
田夫人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多谢师弟有这个心！”不再多说，带了众人急急出了宜城，来到城外码头，上了自己的座船。
原来这刀家庄表面上经营一些赌场、酒楼和银庄之内的正当生意，暗地里却在干一些更大的无本买卖——杀人、抢劫和拐卖人口。前段日子，庄里从全省各地用坑蒙拐骗等手段，弄来了八十九名童男，关在庄里，准备用船运到金陵去卖掉。哪知就在启程前夜，庄主田无毒却鬼迷心窍，听信马飞天等几个酒肉朋友的调唆，想去非礼冯瑛姑娘，结果阴沟里翻了船，便宜没占到，反把命丢在了白头坡下！
田夫人得讯后又气又痛，立即要带人去报仇，她的三位师兄弟虽然面子上抹不过去，但心里更关心的却是卖那八十九名童男的大生意。孙大刚想了想，说道：“师妹，田师弟的仇自然不能不报，但我们这笔买卖也要赶时间，耽搁不得，我有一个一举两得之法，我们马上从陆路去追寻那三个杀害田师弟的仇人，让你弟弟刀锋押运座船，带上这些孩子们从水路同行。这样两不耽误，不知师妹意下如何？”
田夫人听了这话，当时就很恼怒，说道：“生意！生意！这当口还不忘做生意！我看你们三个都是狼心狗肺，心眼都钻进钱眼里了！”
孙大刚见师妹这样说，当即冷笑一声，说道：“咱们师兄师妹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那三个杀害田师弟的小子，脚上都长有两条腿，不会站在那儿等我们去捉住他们。要是顺利，能马上报仇当然是好事，要是不顺，找不到人又怎么办？我们花了多少心血，才弄到这八十九名孩子，现在金陵那边又要赶日期，——皇宫可是每隔数年才新招一批太监。师妹你也知道，做太监这种生意，从来就是供大于求！我们不提前赶到京城，打通各方面关节，这八十九名童男没准一个也不被选进皇宫。那大伙的心血和本钱不就全打水漂了？皇宫选新太监的日子可是已经定了，咱们可没那么大本事，敢叫皇宫推移日期！田师弟这事如是早出几天，那还好说，可是在这接骨眼上发生，也叫我们很为难！你们两小口夫妻情重，可以为报仇不做生意，可是我们哥儿几个……，大家都为这笔买卖搭上了不少本钱，可不能因为你们的事就弄得血本无归！”
原来田夫人名叫刀应凤，乃是刀家庄上代老庄主刀白清的长女，孙大刚、向迪、田无毒以及汤彪四人均是刀白清的徒弟，所以与田夫人是同门弟子。其中孙大刚和汤彪两人都曾喜欢过刀应凤，上前年，刀白清老庄主被一名神秘杀手行刺死后，孙大刚和汤彪哥儿俩不思为师报仇，却为了争风吃醋，同室操戈。向迪虽然并不爱师妹，但也眼红刀家财产，非但不规劝两位同门，反而在背后调拔离间。哪知河蚌相争，渔翁得利，因为师兄弟里只有武功最差的田无毒一人在专心调查是谁杀害师父的秘密，所以刀应凤一赌气，索兴选了田无毒做了上门女婿。
见师妹一朵鲜花最后竟插到了田无毒这坨牛粪上，孙大刚和汤彪两人气得差点一走了之。最后在向迪的劝说下，才勉强留下来。大家共同继承师父旧业，合伙做起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其中，他们最内行的生意便是做这种太监生意。
自宋代以来，宦官便成为人们求问的一种职业。大量穷困人家的子女为了生计和富贵，而自愿成为宦官候选人，由于自愿者越来越多，以至于到了明清两代时，达到了供大于求的局面。明代每隔数年才会新选三千名左右的太监进宫，而每次自愿净身以备选者就愈万人！尽管多数自宫者未被选入皇宫，太监就饱和了。但这种供大于求的局面却始终无法控制。据清代整理明宫用度时，就发现明宫里太监多达十万人，比宫女九千多出十倍。
随着自宫者队伍的增大，又衍生了另外一种相关的“生意”：一些人贩子每到皇宫选新太监之年，就用各种办法，弄来大量的童男，运到京城请专门作坊里的抄刀师傅替这些童男做阉割手术，然后将他们卖进皇宫做太监。当时有不少人专靠此等生意而发了大财。刀家庄上代庄主刀白清正是靠做这种生意起家的，现在刀应凤与田无毒当家后，虽然他们与几名师兄弟又联手干上了别的一些更大的“生意”，但这种做太监的“传统生意”还是一直没有放下。他们早在年初就通过自己在京城里的门路，打听清楚了今年皇宫选太监的准确日期，所以早早便开始了准备，通过拐骗甚至盗窃等种种不法手段，凑了一共八十九名童男，准备运去京城卖进皇宫。
刀应凤与田无毒成婚后，师兄弟几人虽然表面上一团和气，其实却各是一条心。别说报仇一事在时间上与这笔大买卖有冲突，就算没有冲突，他们三人也未必会尽力。田夫人当然知道几个同门的花花肠子，虽然内心甚为不满，但也无可奈何。何况孙大刚说的也有理，这些孩子必须赶在下月初八前夕，安全运到金陵去交割，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去慢了半日，都只能落个血本无归的下场。听了汤彪的话后，只得强抑愤怒，先回到座船上。
田夫人本来还一心盼望两位师兄已将冯姑娘捉回到座船上等她回来发落，哪知回到座船上后，一问下人，却都没有回来。
田夫人又气又急，不免又把两位“饭桶师兄”大骂了一顿。若非汤彪和弟弟刀锋劝住的话，她简直一刻也坐不住，要亲自带人再去追寻冯瑛的下落。她一口恶气没出处，自然又想到了俘回船上的蒋平，于是决定又拿他开刀，回到一楼正中那间会客用的舱厅后，立即吩咐一名庄丁去将蒋平带到舱厅中来。此时蒋平尚未苏醒过来，田夫人虽明知他不是主凶，且已受了重伤，还是令人用冷水将蒋平浇醒。蒋平醒后，田夫人一手抓起他的头发，一手指着他的鼻子问道：“快说，那小贱人逃到哪儿去了？”
蒋平愣了一下，方才会意“小贱人”指谁，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和他们本不认识。”话音未落，左脸上早给重重一记耳光！
“还不老实！凭你这点三脚猫功夫，还真的想当大侠么？你不认识他们谁信？快说！那小贱人逃到哪儿去了？”她问一句，打蒋平一记耳光，连问三句，连打了蒋平三个耳光。
蒋平虽然武功低微，性子也较懦弱和自卑，但大凡自卑之人，其实内心也最自尊。蒋平正是典型的这种性格，外柔内刚，自尊心最强。见自己竟给一个女流之辈如此折辱，内心的愤怒和痛苦实难用言语形容。虽然痛苦得要死，但他却不肯向一个女流之辈讨饶，当下闭上眼睛，苦苦强忍。
田夫人见他嘴紧，更加火冒三丈，啪啪啪啪地又一口气打了他十七八个耳光，只到打得蒋平满嘴满脸都是鲜血，污了她的白手和香袖后，方才停下来。重重将他扔到地上，气急败坏地对站立一旁的几名下人尖声叫嚷道：“还站着干什么，快把这乡下小子用粗索捆紧，绑上大石，丢到河里喂王八！”
两名手下答应一声，正要来拿蒋平，忽然船头传来打风的庄丁刀虎的声音：“四老板回来了！三老板呢？”
船舱里众人都是一惊，飞快互视一眼，虽未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不祥之色。
田夫人微呆一下，然后立即从座位里弹起，风一样冲出舱厅，抢到舱外栏杆前，问正在上船的二师哥向迪：“二师哥，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大师哥呢？”
向迪轻叹一声，没有回答——
他已不用回答，因为田夫人已经看见了在他身后十余步远处的大师哥孙大刚。
孙大刚不是走回来的，而是被两个庄丁抬回来的。在这两名庄丁背后，还跟着五名庄丁，他们押着一个俘虏，但那俘虏不是冯瑛，而是岑澄。
这时汤彪、刀锋等人也跟了出来，看见码头上这伙人的形色，大家都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田夫人呆子般看着一行人上船来，直到来到自己面前后，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问向迪道：“你大师哥是怎么死的？”
向迪长叹一声，低下头去说道：“你看他全身皮肤比墨还黑，难道还猜不出来？”
田夫人又惊又怒，蹲下去看死去的大师哥时，果见孙大刚皮肤黑如锅底，显是中了剧毒暗器。
汤彪看了一眼大师哥的尸体，低声问道：“他又是死在那假小子手里的？”
向迪长叹口气，又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亲眼看见他是怎么死的，但肯定如你所言吧。大师哥也不小心中了那小姑娘的唐门剧毒暗器！不过跟田师弟不一样，大师哥不是给假小子的‘流星钉’射杀的，而是给唐家堡另一种霸道暗器‘夺命飞砂’毒死的！”
田夫人等人闻言都是脸上变色，又都蹲下去仔细观看孙大刚的尸体，果见到他脸上、胸前衣襟上都沾有一些细细的、亮晶晶的“沙粒”。
他们以前虽未亲眼见过这种可怕暗器，但却闻过其名。知道这种暗器是一种比沙还细微的毒砂，只要给撒中一丁点，当场便死。因为毒性非常快，就算有解药也来不及施救，因此听说唐家堡也没有研究过解药。不过，这种暗器虽十分烈性，也有一个缺点——因为是砂粒，所以只能近攻，无法远射，因此只要事先有所防备，不给对方出手的机会，便不会给这种暗器杀死。孙大刚既给“夺命飞砂”撒中，显然他已经追上了冯瑛，否则就算要死，也不会死在这种只能近距离攻击敌人的暗器之下。
大家呆了半晌后，田夫人才怒问道：“大师哥又给那假小人毒杀了，你为何不替他报仇就回来了？难道你给那小贱人吓破了胆？”
向迪冷哼一声，道：“我根本没追到那假小子，我跟在大师哥背后，在西城里一片小巷子里乱转一会后，便看不到他们了。呼唤他也不答应一声，我和跟上来的弟兄们找了半天，最后才在一条死胡同里面发现了已经死去的大师兄！我立即跳上院墙察看，但根本看不见那假小子的人影。那一带地形太复杂，简直象迷宫一般，又黑灯瞎火的，很难搜查。所以只好将大师哥的尸体先抬回来了。”叹一口气，又手指岑澄道：“幸好回途中否打正着，无意间捉住了这个小鬼，也算是没有空手而归！”
岑澄被擒后显然也吃了不少苦头，浑身青肿，整个脸已完全变形，又红又肿，眼睛虚成一条缝，满嘴都是血污，整个人看上去就似一头被打烂脸的小猪。
看见岑澄，田夫人顿如火上浇油一般，疯子一样抓过已经淹淹一息的岑澄，尖声嚷道：“小鬼！我叫你逃！我叫你逃！怎么又落到老娘手里来了？书呢？快交出来！”一边大声喝问，一边发狂般用力推打岑澄。
“书不在他身上。我刚才已经仔细搜查过了。他说路上不小心丢到江水里去了，谁知是真是假，反正我在他身上确实没搜到被他盗去的书！”
“什么？不小心弄丢了？这该死的小鬼！”田夫人气得全身发抖，也不管岑澄死活，两手左右开弓，又将岑澄狠打了十七八个耳光！不过岑澄却似乎并不知道疼痛，田夫人只打了她两个耳光，他就昏迷过去，整个人就象一堆烂泥一样，任田夫人怎样打，都没一点反应。
田夫人打软手后，对手下人吩咐道：“把这两个小鬼都给我绑上大石头，丢到河里去喂鱼！”
两名庄丁正要遵令，忽听向迪说道：“且慢！”众人一惊，一齐看向向迪。
向迪避开田夫人惊讶的眼神，说道：“事已至此，杀死这两名孩子也不过出一口恶气。他们又不是杀死田师弟的正主儿，何必拿他们当替死鬼？倒不如将他们送到金陵去卖了，大家还能多赚几百两银子。”
“你——！”田夫人不意对方竟会出此馊主意，一时气结。
汤彪道：“唉，师姐，我觉得二师哥的主意也不错，这两个小鬼，一个把师父留下来的半部武功秘旨偷去弄丢了，一个帮那两个唐门弟子杀死了我们的一名庄丁，与其便宜杀了他们，倒不如把他们卖进皇宫做太监，当一辈子龟奴，还能出大家一口恶气。”
“出一口恶气？”田夫人气极反笑，全身战抖不止，好半天才能接下去：“你们只怕是心眼都钻进钱眼里去了吧？”
向迪、汤彪对视一眼，同时冷笑一声，没有做答。
一直没做声的田夫人的弟弟刀锋看了各人一眼，忽道：“姐姐，我看这个主意也不错。杀了这两个小鬼，只不过出一口气，于大家并无好处。卖了他们倒……”
田夫人见自己亲弟弟也打这个主意，气得更是全身直颤，道：“好！好！好！你们全都只想着赚银子，不想给无毒报仇！我……我……”
刀锋皱眉道：“姐，我是你亲弟弟，田大哥是我亲姐夫，我自然不会不报仇。可是你也知道：这乡下小子只杀了我们一个庄丁，并不是杀害田大哥的人……”瞟了向迪、汤彪一眼，接道：“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山不转水转，待我们去金陵城将这笔大买卖做成后，再腾出手来寻找那两个狗男女，好在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他们的门派来历，将来不至于没半点线索。”
田夫人怒道：“不行，此事不能拖延！他们不念香火之情倒也罢了，你这个做兄弟的也来说这种话气我，也不怕外人笑话！”
刀锋脸上微微一红，不服道：“可是田大哥死得也不光彩，为了占别的女人便宜而死了，姐姐你反为他……”
田夫人气得脸色阵红阵白，一时倒也哑口无言。又见向迪、汤彪两人不说话，知道二人都不同意自己的主意，暗忖：“今晚我们已打草惊蛇，而那两个狗男女却都逃脱了性命，只怕短时间没指望再找到他们了。那边日期又紧，耽搁不起，要是最后两头落空，大家必然都来怪我……”
权衡一会后，终于做出让步：“好吧，就依你们的，把他们带去卖了！”
向迪、汤彪、刀锋三人相视一笑，刀锋向身旁两名心腹庄丁一努嘴，那两人心领神会，一人背起一个，将蒋平和岑澄背下楼去。
这条座船除了底舱用于装货物外，其余两楼全用来住人。每一层楼都有十二间大小相等的舱房，每间舱房两壁对设三个床位，又分上下铺，所以每间房共可住一十二人。为防这些童男逃跑，田夫人他们特意将这些童男们安排在一楼中间的八个舱房里，船头船尾的两间舱房则安排随行的庄丁住宿。而田夫人等老板们则全住在楼上一层的几间精室里。这两名庄丁对各房里住宿情况非常清楚，所以下楼后便径直将他们背到船尾处倒数第三间的舱厅里，——这八间舱房如果全安排满的话，共可容九十六名童男，但这次刀家庄只收罗到八十九名童男，现在加上蒋平，刚好凑齐九十人整数，所以这间舱房还空出了六个床位。两名庄丁将他们分扔到两个靠门的空铺位上后，便将房门锁了。
这间房里原住有四名童男，其中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则只有六岁。蒋平今年一十六岁，算是其中最大的了。这四名童男不认识蒋平，但却见过岑澄，见他又给抓回，且被打得如此悲惨，都不禁嗟叹。
蒋平象死猪一样，在铺上昏睡了两个时辰后，方才昏昏醒来，其时已是深夜，房里各人都早已睡去，黑洞洞的舱房里除了此起彼伏的鼻息声，和门外一阵阵浪花拍打江岸的声音外，没有别的声音。
蒋平刚被田夫人他们暴打时，还不如何疼痛，其痛苦主要还是心理上的羞愤和屈辱，直到这时才感到全身剧痛。特别是头和脸，简直如针刺火烧一般，头痛欲裂！那种痛楚感觉，没有亲身经历过实难体会。
“我在什么地方？怎么屋外竟有波涛拍岸声，难道我竟在水边？”他慢慢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头呻吟、喘息一阵后，才渐渐回忆起昏迷前的情形。心想：“无论如何，我得设法逃走，要是田夫人抓不回冯姑娘和李公子他们，定会杀我泄愤！”
虽然全身剧痛，但求生的欲望却更加迫切，当下不顾一切地扶着床上扶手慢慢站起，也不敢点亮火折，便摸黑去开房门。但摸索了半天，却连门闩也没摸到，想去打开窄门上方的护窗，但他个头又不够高。若是平日，他只需使出轻身功夫，便能轻易攀住，但其时头重脚轻，连站稳都甚艰难，实无力去开护窗。
他背靠门板喘息一会后，才终于大着胆子，从怀里摸出火折，点起亮来一照，不禁暗暗叫苦，原来门竟是从外面锁上的，里面根本没有门闩。伸手摇了两下，那门哪里摇得开？外面挂着一把铜锁。而门上那小小的方形护窗，长宽均不满半尺，连一个婴儿都难通过，更别说一个大人。开此护窗，仅仅只为空气对流，以免将屋子里的人活活闷死。要想从这里爬出，实无可能。
正苦无计脱身，忽听黑暗中一个孩子声音说道：“快睡下罢，逃不掉的。”
蒋平一惊，看那人时，原来是睡在中间上铺的那个小孩子在对自己说话。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被……他们关在船上？”他有气无力地问道。
“我们是他们买来的童子，要运去金陵做太监的。”
“什么？运去金陵做太监？！”
“是呀，你原来还不知道呀？”
“……你们为何不逃跑？”
“逃跑？逃跑到哪儿去？去做太监也没什么不好呀，我们村子里，三十八户人家就有二十六户人家的孩子要进京去当太监。”
“……如此说来，你们是自愿的？”
“是呀，反正家里穷，没有钱。做了太监，就从此不愁吃不愁穿了！每月还有钱用。比在家里强多了。我们邻村赵成双家，就是因为有人进宫做了太监，一家人都过上富贵日子了，现在他们全家都搬到了长沙城里，做起丝绸生意来了。”
“是呀，我二叔他们一家人也是因为这样才变富的！”黑暗里忽又传来另一个孩子的声音。
“哦，你二叔家也是这样变富的？”先前那个孩子有些兴奋地问道。
“是呀，我二叔家本来在村子里一穷二白，他又不爱种地，所以就将我大表哥送进宫里做了太监。现在我大表哥听说在宫里混得很好，不但每月都能按时拿到五两月薪，而且还经常得到主子例外的赏赐，他才进宫八年多，听说就存下了上千两银子！每年二叔进京去看他，他都会托人送给二叔百十两银子，现在二叔一家人什么也不干，就托他的福过活，成了村子里日子过得最滋润的人了，每天都能称二两肥肉吃！”
“啊，你二叔算是有福气的人。不过我也听说有人进宫做了太监后，从此不认家人了。”
“那也是有的。不过，他家里人总算也少了一口嘴吃饭。”
……
两个小伙伴一谈论进宫做太监的话题来，顿时谈兴甚浓，将蒋平晾在了一边。
蒋平此时头疼得厉害，也懒得开口，扶着床栏杆重新坐倒在自己的床铺上，一边痛苦呻吟，一边默听两人说话。这些事他以前全未听说过，自然很感惊奇。寻思：“想不到他们的父母竟是如此无情，明知是被送去做太监，也会把子女卖给刀家庄！”
其实他却不知道，这种事在当时非常平常。很多穷困人家，为了谋生，都不惜将自己子女送去京城净身。明清两代浩大的自宫队伍说起来令人吃惊。在京效、河北民间，自宫甚至成为一种时尚。当地人几乎无不看到或听到某家某人做了太监后，给家族带来了权势和荣显。这些人被大富大贵的光环所吸引，于是争相去做太监。太监这种职业，对于穷困且无赖的人吸引力很大，甚至有一些人已经成家了，因痴想威福，也会去做太监。还有一种无赖，在市面上混不下去了，而去做太监。如明末最大的太监魏忠贤，以前就是一个赌徒，因还不起债钱，被债主追得又羞又恼，于是愤而入宫做了太监。
不过，这些人大半是由自己亲人带往京城净身并送进皇宫的。象这样转卖给人贩子，倒不多见。刀家庄弄这些小孩，也是因人而异，对于自愿者，就直说目的。而对于更多的人家，则是用欺骗等手段。很多人都以为刀家庄是要把他们的孩子转卖到江浙一带大户人家去做奴仆。虽然有些不舍，但想到孩子卖进大户后比在自己家里强，所以也就忍痛卖了自己的孩子。
蒋平听两个孩子说了半天话后，方才明白：“难怪那几个人不许田夫人杀我，原来是想将我也卖去当太监！”又想：“我今晚伤得太重，恐怕无力逃跑。此去金陵，尚有不短水程，路上总有机会逃跑。今晚且好好将养，不用设法逃跑了，免得反激怒他们，引来杀身之祸。”打定主意后，于是不再白耗气力，倒头睡下。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