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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会员 峨眉掌门传 第五十一章 夜半哭声（2）
次日，天刚蒙蒙亮，蒋平便被舱房里的吵闹声惊醒。睁眼一看，只见同室那几名小孩子和岑澄都挤在门边一张小方桌四周，而一个个头稍高一些的孩子则站在桌子上面，将眼凑到门上那个小小的方形护窗上去向外窥看，并边看边对大家讲自己所见：
“哇！――江面变得好阔！江岸远得成了一条黑线！”
“江面上雾气好大，啊！还有一只白鹭在水上面飞！”
“什么？有一只白鹭在水上飞？你快下来，让我也上来看一眼！”那名个头最小的孩子兴奋地说道。
“不，先让我看看！我还从来没看见过白鹭！快让我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样子！”旁边另一个稍高一些的孩子也很急迫。
“别争别争！我才上来，还要看一会，哎呀，它飞远了！”
“快下来让我看一眼！”听说白鹭飞远了，那名从未看过白鹭的孩子情急之下，当即粗鲁地拉下桌子上面的那个孩子，抢上去将眼凑到护窗上。但终于迟了一步，等他发现那只白鹭时，白鹭已变成一个很小的白影！
“看见没有？”旁边几个孩子又急切又兴奋，连声催问。
“看见个屁！已经飞不见了！”
听说白鹭已经消失，大家都失望地叹息起来。
“让我也上来看看！我看见你们刚才都看过了！该轮到我了！”岑澄一边说一边要拉下上面那个孩子。他也是刚被这几名孩子的吵闹声惊醒的，还没能抢上桌去。
桌上那个孩子与岑澄不相识，本不欲让，但见他脸上伤势还未痊愈，又不禁有些同情，于是将位置让给了岑澄。
岑澄站上去后，一边观看一边问大家：“江面怎么一夜间就突地变得这样宽阔了？”
“现在座船已不是在汉水上，而是在长江上开了！我昨天吃饭时就听见几个庄丁在议论，说座船明日就可以开出汉水，进入长江了。”
岑澄哦了一声，感喟道：“原来进入了长江！我原来听妈妈说过，长江是我大明朝最长的一条江，全长有一万多里！我还以为它只是很长而已，想不到它还这样宽！”唏嘘几声，又问道：“你们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到了哪儿？”让位给他的那个孩子答道：“汉口。”
武汉乃湖北省会城市，因长江与汉水这两条大河在此交汇，所以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是长江中游最重要之港口。这次押送孩子们的庄丁里也有半数人没见过长江，听说马上便能进入长江，都很兴奋。便撺唆一名叫刀虎的小头目去请示田夫人等人，希望今日能提前一个时辰开船。田夫人们本来也为长命锁的事情，急着要赶去汉口请仙扶鸾问卜揲蓍，听了刀虎的话后，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下令五更便行船。孩子们还在梦中，忽被颠簸醒来，见今日船开得比平日早，都甚奇怪。一名孩子将本来安放在屋角的那张小方桌子搬到门口来，站上去一看，但见白雾迷离，水势连天，吓了一跳，幸好有人较有见识，告知他说可能是进入了长江。孩子们听说船正行在长江上，顿时兴奋起来，于是都争着要上桌去先饱眼福。
蒋平听说座船正行于长江之上，登起好奇之心，胡乱穿好衣服，也挤到桌子旁边。旁边两名孩子见状，无声地贴紧了桌子，虽没说话，但那种决不相让的气势却让人一眼便能看出。
岑澄惊叹了一会长江的壮丽后，虽然意犹未尽，但见蒋平也巴巴地挤在桌前，便道：“你也上来看一眼！”正要将位置让给蒋平，刚才那名让出位置的小孩子忽道：“喂，我刚才只看一小会，就把位置让给你了，你不能让别人先看，让我接着再看一会！”
岑澄闻言一惊，正觉左右为难，旁边另一孩子又闹起来：“你自己把位置让出来了，怪不得别人！一个一个地轮留上去看，你的轮子已经过了，该轮到我了！”
“不行！你们都看了好一会，我才看一点点时间……”
“你自己不看，把位置让了人，那是你的事情！”
两个小伙伴为争看长江而争吵起来。蒋平虽然也很好奇，但见这些孩子都比自己小，不好跟他们一般见识，心想：“先看后看又有多大干系。”于是重坐回到自已的铺位上。
但那两个孩子却仍然互不相让，结果河蚌相争，渔翁得利，岑澄见他们还没争出结果，乘机继续独饱眼福！
正在这时，忽见旁边那间屋里的孩子们哄抢出舱屋，挤到栏杆上观看江景。这些孩子虽然都遭到家人抛弃，但毕竟是孩子心性，大家厮混熟悉后，刚离家时的那种悲切之情也已大减，不象大人那样遇到烦恼事就愁苦终日。他们此时都已经知道自己要被卖进皇宫做太监的实情，虽然有些莫名的恐惧，但到底羡慕皇宫里的富贵和前程，所以也不太悲伤。至于做太监后将来会有什么痛苦，因为年纪尚小，还无法感知太多。岑澄见别屋的孩子得了自由，忙大声对那两个还在争吵的孩子说道：“你们不要争了，我们快叫庄丁来开大门，大家都到外面去看！隔壁房间的舱门都开了！”
众小孩一惊，果然听见门外有孩子的欢呼雀跃声，于是立即心齐地朝门外大声叫喊起来：“我们也要出去！快开门！”“其它房间的门都开了，我们的门也要开！”
刚叫得两声，便听一名庄丁粗声喝道：“小兔崽子鬼叫些什么？老子晓得给你们开门！大家听好了：哪间屋子的人吵得最凶，老子就最后开哪间屋子的门！”原来此时船已驶入长江江心，江面变得十分宽阔，负责监看大家的小头目刀大龙觉得已经安全，于是吩咐三名庄丁来为各舱房开门。
孩子们听了这话，立即停止叫喊，乖乖地等待那人来开门。因为马上就能出去看风景，所以大家也不用再争上桌子了，纷纷坐到门边几张空铺位上耐心等候。
岑澄见状，便对蒋平说道：“你要不要上来看一下？”
蒋平苦笑道：“看不看也没关系，反正门马上就要开。”话虽如此，还是忍不住站上桌去，凑眼到那小窗上向外窥视。
但此时江上雾气正大，这个小小的护窗又只能管中窥豹，除了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浓雾外，别的风景都看不甚清楚。只见江水黄浊，和碧绿的汉水大异，风大水急，白浪翻腾，宛若滚瓜涌溅，也不禁暗暗心惊。
看了少会，便见一名庄丁走到门前，于是跳下地来。听见门外终于传来开锁声，孩子们都迫不急待地站起来，门刚一打开，便象抢金子一样，争先恐后地挤出门去。
但此时门外的栏杆已站满了先得自由的人，人贴人肩接肩地挤站成长长的一排，从船头直至船尾，几乎已没有空位。大家正兴奋地指点江山，忽见又有新人冲出来，惟恐丢了位置，都紧张地抓紧了栏杆！
蒋平岑澄以及同屋那几名小伙伴终于又获自由，哪里肯将就站到别人背后？这些孩子里面要数岑澄最为机灵，所以最先发现船尾处还有一小段栏杆没人占领，忙拉蒋平衣袖，说道：“快！那边还有几个位置！”两人当下向船尾跑去。那几名同室伙伴见状，也猴急狗跳地追随上去。
终于，大家都占到了位置。而另几间比他们还迟得自由的孩子们却因为已无立足之地，被迫另劈溪径，跑到座船另一侧去找位置了。
蒋平岑澄都是来自边远穷地，虽然也见过一些小河小溪，但何曾见到过这种大江奔流的壮景？两人挤站在栏杆后面，瞪大了眼睛呆看江水。但见脚下水流湍急，白浪滔滔，碎溅琼瑶，凶猛地拍打着船身，虽然明知人在船上，绝无危险，但因从未见过大河，又都是旱鸭子，仍不免暗生惧意。再看远处，千层雪浪，万迭烟波，洋洋浩浩，漠漠茫茫，江面阔得出奇，两人虽然身陷囫囵，但见到弱水三千的壮景，一时间也不禁心旷神怡。
正呆看白雾茫茫的江景，忽听旁边一小孩惊奇地问道：“你们看：那岸边有一排黑线，正被江风吹得东摇西摆，象在跳舞一般，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动？”
“那是一大片芦苇！刚才我在桌子上面就看清楚了！”
岑澄忽地手指前方，对蒋平说道：“你看，那边还有一只小船！”
蒋平顺着他手指方向张去，果见距江岸不远处，有一叶小舟正也向下游方向行去。水急舟轻，那小船便似一只纸船一样，箭一般向下飞去，眨眼间便已成了一个小黑点！
两人正自心驰神迷，忽听有人兴奋地大叫起来：“你们快看！刚才那只白鹭又飞过来了！啊！不是一只，是两只！”
众人听了忙都向他所指方向张去，果见一只白鹭正向座船这边飞过来，后面远处还有一个小小白影，看样子也是一只白鹭。
“朝这边飞！朝这边飞！”孩子们见到白鹭，都兴奋得叫喊起来。但他们的热情反而惊吓到了那只白鹭，只听它呱地叫了一声，然后掉头向上游方向飞去！
众人见状又失望又着急，纷纷叫喊：“朝下面飞！朝下面飞！”
但可惜白鹭不解风情，大家越叫得凶，它反而越是飞得固执，只将冷冷的屁股对着孩子们热情的面孔。背后那只白鹭似乎胆子要稍大一些，继续向座船这边飞来，但它的胆子也只是大一点点，见许多孩子向它乱挥手，惊奇地看了他们一眼，终于也掉头追随同类而去。
须臾，两只白鹭便都成了两个小白点。在江面上来回飞了两圈后，最后消失在茫茫白雾中。
孩子们伸长脖子，期盼地张望了一阵，见它们始终仙踪沓然，终于明白可遇而不可求的道理。怅然若失地收回视线，又去观看别处风景。
蒋平出神地张望了好一会江水后，思想才回到现实中来。不安地问岑澄：“进了长江，离金陵不远了吧？”
岑澄道：“我也不知还有多远，听爹爹说过，京城金陵是在长江下游。从这里去金陵……”转过头去问旁边一个孩子道：“你知不知道，从这里去金陵，要行多少天才到？”
那孩子虽然和他年纪相若，但因家住在四川与湖北交界处，从小在江边长大，所以比他们知道得多些。想了想道：“我不晓得，我只知道从我们老家去金陵，走水路大约要二十天。”
岑澄皱眉道：“你老家在哪里？离这汉口有多远？”
“我的家在四川的神女峰下，离这里大慨有……六七天水路吧？”想起家乡的青山绿水，顿时心下黯然。低下眼去，神色茫然地看了一会江水后，两行泪水无声流下。
蒋平岑澄见了，也不禁触动乡思，转过头去，默想心事。
“不知方姑娘现在在做什么？孙先生是否又回到方家庄去教她武艺去了？”蒋平想起那日在方家庄烧厨房里与方嘉邂逅相遇的情景，心里又是甜蜜又是伤感。“我这次落到贼船上，也不知能否脱身？如是不能，那这一生便再也回不到平凉，再也……见不到方姑娘了！”
又想：“难道冥冥中真有天意，要让我这一生做个太监？不然为何这样巧，让我阴差阳错地落到做太监生意的贼船上？”细想一下，自己还真是与太监“有缘”：因为海山，自己不远千里，从甘肃来到河南少林寺，最后又因为海山，离开了少林寺。而这中间最关键的人物海山正是一个太监！还有，自己本来是要去湖南长沙寻五姑娘，却在半途上遇见冯姑娘和李公子，更巧的是，又马上遇见岑澄，而连累自己的冯姑娘、李公子和岑澄三人，全都与做太监生意的刀家庄有干系……
想到自己竟然与太监如此“有缘”，他心里又惊又惶，眼前仿佛预见到这样的情形：
自己被刀家庄带到金陵后，被卖进皇宫做了一个小太监，直到三十年或者四十年后，因为年老力衰，再也不能侍候主子了，才被恩准出宫。终于回到阔别数十年的家乡平凉，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方姑娘。然岁月无情，当年的冲龄少女已经变成了一个雪鬓蓬松满脸皱纹的老妪！只见她头上缠着白练攒丝帕，老态龙钟地坐在过去自己学习枪法的把式场边一把滕椅里，神情伤感地看着生龙活虎的儿孙们耍枪弄棒，回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一滴昏浊的老泪悄悄滚落……
而岑澄却在想谢悦：“我离开平凉这么远了，为什么姐姐一直不出现？难道她……真的只是为了骗我家的财产才来找我的？……啊，那天骑着一匹大黑马儿从那树林里跑出来的，不会就是姐姐吧？要真是她，那可晦气了！我以为她是坏人，竟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摆脱她的跟踪！她会不会就因为被我甩掉了才一直没有出现？或者，我为了甩掉那个骑着大黑马儿的人，却把姐姐也甩掉了？”他眼前不禁浮想出谢悦的倩影，她被自己用计摆脱后，又好笑又好气，在路上逢人便打听自己：“请问这位婆婆，你可曾见到一个十岁大的孩子？他有这么高，一个人在路上走。”见那卖茶的婆婆一脸茫然的神情，叹息一声，又走到另一家路边小酒店门口，寻问酒保：“请问小哥，你看没看见一个十岁大的小孩子，他没有和大人在一起，一个人在路上行走？”……
岑澄年纪比蒋平小，更经不起这些幻象的刺激，想到姐姐也许正是被自己甩掉的，又痛又悔，早已泪落如雨。
蒋平见他突然哭了，微微一惊，强抑激动，低声说道：“走，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岑澄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地离开了众人。
两人来到另一边走道里，见这边也有很多孩子扶在栏杆上呆看江水，便默契地向船头行去。船头甲板与后面的舱房之间隔着一道小门，蒋平见小门上没锁，只有一条横闩，犹豫一下，便上前开了小门。门刚一拉开，一股猛烈的江风便贯进门来！两人不由缩了缩脖子，但因为要商量密事，所以也顾不得船头风大了，走到船头甲板上。将门关上后，见离门几步远处堆着几只大货箱，于是过去坐到一只大箱子后说话。
蒋平道：“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在到达金陵之前逃走，否则一到金陵，就只有被他们当太监卖了！”
岑澄道：“是呀，我可不想做太监！你想出什么办法没有？”
“暂时还没有。不过，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总比一个人逃跑的机会要大一些！”
岑澄道：“是呀，可是我们的武艺都很低，连一个庄丁也对付不了……唉！早知有今天，以前就该听爹爹的话，好好学武功，今天也不会连个庄丁也打不过了！”想起爹爹，不禁越发伤感。
蒋平也不禁苦涩地想道：“要是我的武功能达到爹爹的水平，虽然说不上高强，但至少对付一个庄丁没问题。那样的话，就好办了，深夜时分，假装要上厕所，骗一名庄丁来开了门，然后在厕所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庄丁……打晕或者杀死，就可以逃走了！”
想到杀人，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但随即又发狠地想道：“古人说：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又说：无毒不丈夫。畏刀避剑之人，岂大丈夫所为？”虽然还有些不安，但只能自我宽慰和辨解：“反正刀家庄的人都是坏人，杀一个坏人也不是坏事。要是好人都不忍心杀坏人，那这世道就只能让坏人得意，好人受罪了！那些侠客也常被迫杀人，孙先生也为自保杀了那几个杀手！好人总不能因为不想杀坏人，就将自己大好一生断送了！何况我也杀过一个刀家庄庄丁，还将那个宋再兴踢到悬崖下面去了！并非从来没有杀过人命……”
思忖一会，终于打破沉默，对岑澄说道：“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今晚趁夜深人静后，假装要上厕所，然后趁这名庄丁不备，将他杀死！再从他身上摸出钥匙，来开门叫你……”
岑澄激动道：“这办法我早想过，可是自己打不过庄丁，又没有兵器。你……”
蒋平不答，虽然明知船头风大，没人愿开门到甲板上来，还是回头看了一下那道小门，然后摸出藏在身上的那把霍丹晨送给他的匕首。说道：“幸好他们没有搜过我的身，有这把匕首，要干掉一个庄丁，应不太难！”这把匕首他自离开少林寺后便一直没有离身，连睡觉也要把它放到枕头下以备不测。那晚岑澄藏进他的客房后，他见刀家庄的人闯进客栈来，穿衣服时便顺手藏到了衣服里。后来变生不测，不但岑澄，连自己也成了刀家庄要擒之人，慌忙提了包袱和长剑从客房的窗户逃出，虽然包袱和长剑被汤彪夺下，但这把匕首却未被搜去。这两日在船上，他也曾几次想过这个逃跑之法，但因为害怕杀人，而一直犹豫不决。现在他求生心切，已顾不得许多了。（说明：笔者在写第九章《关山万里》时，只写了蒋平带走长剑，而没提到包袱和匕首，后来自己也发觉到这个细节与蒋平性格不符合，将在改写《关山万里》时，补上带走匕首和包袱这个情节，这里先交代一下。）
岑澄见他竟暗藏着一把匕首，又惊又喜，激动道：“啊！你有匕首，那太好了！”接过匕首来看了看，见上面刻有三个篆体小字，他不爱读书，本就不认识多少字，何况篆体又较难辨认，所以只认得中间那个丹字，问道：“这上面刻的是谁的名字？”
蒋平道：“霍丹晨。”
“霍丹晨是谁？”
“一个朋友。”想起霍丹晨和少林寺的一些事情，心里更增强了对自由的向往，动手的决心也愈加坚定。
岑澄虽听蒋平说过他在少林寺的经历，但因蒋平其实是被赶出少林寺的，自己觉得很羞耻，故讲得很简略，所以岑澄没听过霍丹晨的名字。只道是个普通俗家弟子，便不多问。说道：“那太好了！你怎么直到现在才说出来！”
蒋平叹息一声，无奈地道：“因为我……并不想杀人。”
岑澄点点头，想了想忽道：“你不想杀人，只怕到时下不了手。干脆将匕首交给我，由我去……”蒋平不待他说完便苦笑打断：“不行！你比我小几岁，更不要轻易杀人了！我好歹也杀过三个……”干咳一声，接道：“这把匕首如今是我们两人唯一的一点希望，可不能有闪失，否则就算自己不丢命，也再无一线逃跑机会！我……我先哀求这名庄丁放我们？如他死活不答应，我再出手！不过，最好只刺伤他，不到万不得已不杀人……”
岑澄道：“可是如果不杀死，只怕……”
蒋平闻言一动，道：“对！我过去常听镖师们说：畏刀避剑之人，非大丈夫。那名庄丁要是不肯给我们一条活路，非得害我们一生，便怪不得我手狠！”
岑澄点点头，有些激动地道：“快把匕首藏起来，别叫人进来看见了！”边说边将匕首交回蒋平手里。
蒋平藏好匕首后，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一会行动细节，直到觉得已经十拿九稳后，方才起身离开。
孩子们本以为会马上靠岸，不料座船却不泊汉口码头，继续向下游开去。又行了大半个时辰后，才在一个乡下小码头停靠。放下跳板后，田夫人、向迪带着麦家兄弟上岸去寻当地一个有名的阴阳先生问卜吉凶，而孩子们则重又被关进舱房里静候开船。
蒋平等人都不知道田夫人上岸去做什么，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舱房里。正觉无聊，忽见五名送饭菜的庄丁开门进来，因为舱房里只有一张小桌子，放不下几大盆饭菜，所以还如前几日一样，将菜饭都排放到床铺中央的狭窄空地上。大家正好饿了，见今早伙食又比平日好许多，均甚惊喜――以前一般是三菜一汤，其中荤菜只有一道，而今天却是四菜一汤，且两荤两素。一个孩子好奇地问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么？吃得比平时好多了，还有排骨炖红苕粉！这可是我最爱吃的了！”另一名孩子却对那盆青椒炒肉丝更感兴趣，说道：“好久没吃到青海椒炒肉丝了！哎呀，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呀？竟开这么好的伙食！”
几名庄丁听了相视一笑，其中一名胖子朝同伙们递了一个眼色，对那孩子说道：“因为你们大家这段时日都很听话，所以夫人吩咐从今儿开始，改善大家的伙食！”那几名庄丁听了都会心一笑，一名脸上长有几粒麻子的汉子附和道：“是呀，你们只要都安分听话，我保证从汉口一直到金陵，以后每天都吃得跟这顿一样好！小兄弟爱吃排骨炖红苕粉么，那有什么，我们跟夫人说一说，保证你今后每天都能吃上一顿排骨炖红苕粉！”
“你吹牛！田夫人会听你的？”个头较高的那名孩子说道。
那汉子黑脸微微一红，说道：“你小子要不信，那咱们走着瞧，看老子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孩子们虽然不相信他的话，但见饭菜很“丰盛”，也懒得多问了，不等他们出屋去，就开始争碗抢筷。蒋平岑澄与大家相处几日后，早知大家的德行，知道跟他们一起吃饭绝不能讲礼，否则不但沾不到一点荤腥，甚至可能连干饭都吃不饱！赶忙各抢了一副碗筷，盛了满满一碗饭，便开始吃起来。
那几名庄丁见孩子们吃相象小猪儿一样，狼吞虎咽，脸上都露出神秘的笑容，说声“慢慢吃”便关上门出去。
孩子们围着地上的那两盆荤菜，筷去筷来，暗较一番劲后，便将两盆荤菜先消灭精光。因为已然半饱，所以吃象比刚才“斯文”了一些。大家正默默吃喝，刚才那名让位置给岑澄的孩子忽然若有所悟地说道：“那庄丁可能没骗我们，今后大家每天都能吃上猪肉了！”
众人都是一惊，纷纷问道：“为什么？”“彭小完你怎么晓得？”“彭小完你听见了什么话么？”
那孩子彭小完叹息一声，不答反问道：“你们有谁晓得，现在到金陵还要开多少天船？”见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清楚，他又自问自答道：“我猜想可能只有十天上下了！”
“为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不要跟大家打哑迷！”
彭小完又长叹口气，方才说道：“我也不敢完全肯定，只是猜想而已。我们邻村马鞍村，全村八十口人里有一半人都想做太监，他们虽然大半没被选进皇宫，但却都已经请乡村土朗中或者京城的刀儿匠做了自宫手术！所以我们村里一些也想做太监的人会经常去问他们一些问题。我听说刀儿匠在替人净身前十天开始，就要让这个人开始吃好吃的东西！但水却一天比一天减少，因为水喝多了尿多，很影响刀儿匠操刀。我们现在离金陵可能也差不多只有十天左右，他们又突然改善伙食，所以我才想到可能是这个缘故……”
孩子们听了这一番话，也觉此种可能性很大，那名最小的孩子有些心虚地问道：“你说的刀儿匠是什么人？”
“刀儿匠是俗名，其实就是指净身师傅，他们是专门帮人净身的人。”
听说马上就要被变成太监，大家都有些莫明地慌乱和恐惧，情绪顿时低落下来。出神半晌，彭小完又似安慰大家一样，自己否定自己的猜测：“不过也不一定，我听马鞍村已经净身了的人说：谁要想净身，得先到净身师傅处‘挂裆子’，也就是报名，经师傅审查合格后才会收留。我们还没到净身师傅处‘挂裆子’，净身师傅不会给我们净身，刀家庄自然也不会先用好饭好菜给我们吃。”
一名模样有些女孩儿气的小孩子哦了一声，不安地问道：“那么净身师傅会怎样审查我们呢？”
“就是看你相貌好不好，人聪明不聪明，另外还要‘摸裆’。”
那长得女孩儿气的孩子不解地问道：“相貌好不好，人聪明不聪明，跟做太监有什么相干？未必长得丑的或者不聪明的人就不可以当太监吗？”这孩子名叫魏芝，名字有些女孩子气，模样和性子也很有点女孩子气。他被卖给刀家庄时就已知道要被送进京城去做太监。因为家里太穷，族里又有人因为做太监而“发达”了，所以也很想进宫做太监。
“那倒不一定。如果你心意已决，就算长得丑，人又笨，净身师傅也不会难为你。不过，净身后，能不能被选进皇宫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就算有幸进了皇宫，主子们肯定也会不喜欢这种又丑又笨的太监，所以也很难发达。除非你特别会讨主子的欢心，把他们侍候得特别称心。”叹息一声，又道：“不过魏芝你就不用担心了，你长得就跟一个小丫头似的，保管没问题。”
魏芝听了小脸一红，又怯声问道：“那……摸裆又是什么意思？”
彭小完扑哧一声笑出来，说道：“这都不懂！就是摸你的裤裆呀！”
魏芝听了一张脸更是涨得飞红，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为何要“摸裆”，但也不好再问了。
旁边一个孩子忽地问道：“人家想不想当太监，干他们刀儿匠什么事了？为何他要横挑鼻子竖挑眼？”
彭小完道：“这个就是你张小毛不懂了！你以为刀儿匠跟我们大家是一锤子买卖，你付了手术金，他就跟你净身，过后就再不相干？”
张小毛纳闷问道：“那还有什么关系？难道付了他手术金，他还想要别的东西？”
彭小完见大家都很好奇在看着自己，一时有些轻飘飘的，好象自己多有学问似的。当下卖弄地讲道：“看来你们大家都不懂这些。我就把我听到的一些情况给你们说一下吧，也让你们心里预先有个数：每个自愿净身的人，都要在其家长的带领下，提着礼物到净身师傅那儿去‘挂裆子’和拜师。拜师的礼物通常是一个猪头或者一只肥鸡、一壶白酒。另外，根据家境多少还得多少给点现钱。若拿不出来，便要指着孩子说话。等将来发达了再补上。拜师过后，净身师傅与孩子的家长或者代理人就写合同文书。文书里要写明自愿净身、生死不论这些话。目的主要有两个，一是万一手术后孩子死了，净身师傅不至于吃官司。第二，就是等孩子将来发达后，净身师傅可再捞上一笔钱。因为经过拜师后，不管你今后多么荣华富贵，净身师傅都要享受最高的奉敬。所以说，刀儿匠收手术金倒是次要的，更大的好处还在后头！”
正说话，忽然船身厉害地摇晃起来。众人都是一惊，张小毛道：“好像是在开船了？”
魏芝道：“我去看看！”刚跑到门口，忽想起门关着出不去，于是便去搬那张小方桌子，彭小完笑道：“还是我来吧！”走过去帮他将那张桌子又搬到门后。魏芝站上去一看，果然见到座船正在缓缓离岸。原来田夫人等人已经回到船上。
不多一会，各房的门又重新开了，孩子们于是又挤到栏杆后面观看江景。但可惜不久便下起雨来，雨虽小，但江风却又冷又大，大家抵受不住，便陆陆续续地回房了。
当晚座船停泊于团凤与黄冈之间的一个荒无人烟的野地边。因为下了雨的缘故，所以天色黑得比平日早一些。刚吃过晚饭，四野便一片漆黑。孩子们自然又失去自由，除了上厕所外，不许出舱房。山野不比城镇，一旦天黑，就显得特别寂静，很容易让人产生时辰上的错觉。孩子们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一会后，便误以为很晚了，于是解衣睡下。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
“哇！――江面变得好阔！江岸远得成了一条黑线！”
“江面上雾气好大，啊！还有一只白鹭在水上面飞！”
“什么？有一只白鹭在水上飞？你快下来，让我也上来看一眼！”那名个头最小的孩子兴奋地说道。
“不，先让我看看！我还从来没看见过白鹭！快让我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样子！”旁边另一个稍高一些的孩子也很急迫。
“别争别争！我才上来，还要看一会，哎呀，它飞远了！”
“快下来让我看一眼！”听说白鹭飞远了，那名从未看过白鹭的孩子情急之下，当即粗鲁地拉下桌子上面的那个孩子，抢上去将眼凑到护窗上。但终于迟了一步，等他发现那只白鹭时，白鹭已变成一个很小的白影！
“看见没有？”旁边几个孩子又急切又兴奋，连声催问。
“看见个屁！已经飞不见了！”
听说白鹭已经消失，大家都失望地叹息起来。
“让我也上来看看！我看见你们刚才都看过了！该轮到我了！”岑澄一边说一边要拉下上面那个孩子。他也是刚被这几名孩子的吵闹声惊醒的，还没能抢上桌去。
桌上那个孩子与岑澄不相识，本不欲让，但见他脸上伤势还未痊愈，又不禁有些同情，于是将位置让给了岑澄。
岑澄站上去后，一边观看一边问大家：“江面怎么一夜间就突地变得这样宽阔了？”
“现在座船已不是在汉水上，而是在长江上开了！我昨天吃饭时就听见几个庄丁在议论，说座船明日就可以开出汉水，进入长江了。”
岑澄哦了一声，感喟道：“原来进入了长江！我原来听妈妈说过，长江是我大明朝最长的一条江，全长有一万多里！我还以为它只是很长而已，想不到它还这样宽！”唏嘘几声，又问道：“你们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到了哪儿？”让位给他的那个孩子答道：“汉口。”
武汉乃湖北省会城市，因长江与汉水这两条大河在此交汇，所以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是长江中游最重要之港口。这次押送孩子们的庄丁里也有半数人没见过长江，听说马上便能进入长江，都很兴奋。便撺唆一名叫刀虎的小头目去请示田夫人等人，希望今日能提前一个时辰开船。田夫人们本来也为长命锁的事情，急着要赶去汉口请仙扶鸾问卜揲蓍，听了刀虎的话后，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下令五更便行船。孩子们还在梦中，忽被颠簸醒来，见今日船开得比平日早，都甚奇怪。一名孩子将本来安放在屋角的那张小方桌子搬到门口来，站上去一看，但见白雾迷离，水势连天，吓了一跳，幸好有人较有见识，告知他说可能是进入了长江。孩子们听说船正行在长江上，顿时兴奋起来，于是都争着要上桌去先饱眼福。
蒋平听说座船正行于长江之上，登起好奇之心，胡乱穿好衣服，也挤到桌子旁边。旁边两名孩子见状，无声地贴紧了桌子，虽没说话，但那种决不相让的气势却让人一眼便能看出。
岑澄惊叹了一会长江的壮丽后，虽然意犹未尽，但见蒋平也巴巴地挤在桌前，便道：“你也上来看一眼！”正要将位置让给蒋平，刚才那名让出位置的小孩子忽道：“喂，我刚才只看一小会，就把位置让给你了，你不能让别人先看，让我接着再看一会！”
岑澄闻言一惊，正觉左右为难，旁边另一孩子又闹起来：“你自己把位置让出来了，怪不得别人！一个一个地轮留上去看，你的轮子已经过了，该轮到我了！”
“不行！你们都看了好一会，我才看一点点时间……”
“你自己不看，把位置让了人，那是你的事情！”
两个小伙伴为争看长江而争吵起来。蒋平虽然也很好奇，但见这些孩子都比自己小，不好跟他们一般见识，心想：“先看后看又有多大干系。”于是重坐回到自已的铺位上。
但那两个孩子却仍然互不相让，结果河蚌相争，渔翁得利，岑澄见他们还没争出结果，乘机继续独饱眼福！
正在这时，忽见旁边那间屋里的孩子们哄抢出舱屋，挤到栏杆上观看江景。这些孩子虽然都遭到家人抛弃，但毕竟是孩子心性，大家厮混熟悉后，刚离家时的那种悲切之情也已大减，不象大人那样遇到烦恼事就愁苦终日。他们此时都已经知道自己要被卖进皇宫做太监的实情，虽然有些莫名的恐惧，但到底羡慕皇宫里的富贵和前程，所以也不太悲伤。至于做太监后将来会有什么痛苦，因为年纪尚小，还无法感知太多。岑澄见别屋的孩子得了自由，忙大声对那两个还在争吵的孩子说道：“你们不要争了，我们快叫庄丁来开大门，大家都到外面去看！隔壁房间的舱门都开了！”
众小孩一惊，果然听见门外有孩子的欢呼雀跃声，于是立即心齐地朝门外大声叫喊起来：“我们也要出去！快开门！”“其它房间的门都开了，我们的门也要开！”
刚叫得两声，便听一名庄丁粗声喝道：“小兔崽子鬼叫些什么？老子晓得给你们开门！大家听好了：哪间屋子的人吵得最凶，老子就最后开哪间屋子的门！”原来此时船已驶入长江江心，江面变得十分宽阔，负责监看大家的小头目刀大龙觉得已经安全，于是吩咐三名庄丁来为各舱房开门。
孩子们听了这话，立即停止叫喊，乖乖地等待那人来开门。因为马上就能出去看风景，所以大家也不用再争上桌子了，纷纷坐到门边几张空铺位上耐心等候。
岑澄见状，便对蒋平说道：“你要不要上来看一下？”
蒋平苦笑道：“看不看也没关系，反正门马上就要开。”话虽如此，还是忍不住站上桌去，凑眼到那小窗上向外窥视。
但此时江上雾气正大，这个小小的护窗又只能管中窥豹，除了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浓雾外，别的风景都看不甚清楚。只见江水黄浊，和碧绿的汉水大异，风大水急，白浪翻腾，宛若滚瓜涌溅，也不禁暗暗心惊。
看了少会，便见一名庄丁走到门前，于是跳下地来。听见门外终于传来开锁声，孩子们都迫不急待地站起来，门刚一打开，便象抢金子一样，争先恐后地挤出门去。
但此时门外的栏杆已站满了先得自由的人，人贴人肩接肩地挤站成长长的一排，从船头直至船尾，几乎已没有空位。大家正兴奋地指点江山，忽见又有新人冲出来，惟恐丢了位置，都紧张地抓紧了栏杆！
蒋平岑澄以及同屋那几名小伙伴终于又获自由，哪里肯将就站到别人背后？这些孩子里面要数岑澄最为机灵，所以最先发现船尾处还有一小段栏杆没人占领，忙拉蒋平衣袖，说道：“快！那边还有几个位置！”两人当下向船尾跑去。那几名同室伙伴见状，也猴急狗跳地追随上去。
终于，大家都占到了位置。而另几间比他们还迟得自由的孩子们却因为已无立足之地，被迫另劈溪径，跑到座船另一侧去找位置了。
蒋平岑澄都是来自边远穷地，虽然也见过一些小河小溪，但何曾见到过这种大江奔流的壮景？两人挤站在栏杆后面，瞪大了眼睛呆看江水。但见脚下水流湍急，白浪滔滔，碎溅琼瑶，凶猛地拍打着船身，虽然明知人在船上，绝无危险，但因从未见过大河，又都是旱鸭子，仍不免暗生惧意。再看远处，千层雪浪，万迭烟波，洋洋浩浩，漠漠茫茫，江面阔得出奇，两人虽然身陷囫囵，但见到弱水三千的壮景，一时间也不禁心旷神怡。
正呆看白雾茫茫的江景，忽听旁边一小孩惊奇地问道：“你们看：那岸边有一排黑线，正被江风吹得东摇西摆，象在跳舞一般，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动？”
“那是一大片芦苇！刚才我在桌子上面就看清楚了！”
岑澄忽地手指前方，对蒋平说道：“你看，那边还有一只小船！”
蒋平顺着他手指方向张去，果见距江岸不远处，有一叶小舟正也向下游方向行去。水急舟轻，那小船便似一只纸船一样，箭一般向下飞去，眨眼间便已成了一个小黑点！
两人正自心驰神迷，忽听有人兴奋地大叫起来：“你们快看！刚才那只白鹭又飞过来了！啊！不是一只，是两只！”
众人听了忙都向他所指方向张去，果见一只白鹭正向座船这边飞过来，后面远处还有一个小小白影，看样子也是一只白鹭。
“朝这边飞！朝这边飞！”孩子们见到白鹭，都兴奋得叫喊起来。但他们的热情反而惊吓到了那只白鹭，只听它呱地叫了一声，然后掉头向上游方向飞去！
众人见状又失望又着急，纷纷叫喊：“朝下面飞！朝下面飞！”
但可惜白鹭不解风情，大家越叫得凶，它反而越是飞得固执，只将冷冷的屁股对着孩子们热情的面孔。背后那只白鹭似乎胆子要稍大一些，继续向座船这边飞来，但它的胆子也只是大一点点，见许多孩子向它乱挥手，惊奇地看了他们一眼，终于也掉头追随同类而去。
须臾，两只白鹭便都成了两个小白点。在江面上来回飞了两圈后，最后消失在茫茫白雾中。
孩子们伸长脖子，期盼地张望了一阵，见它们始终仙踪沓然，终于明白可遇而不可求的道理。怅然若失地收回视线，又去观看别处风景。
蒋平出神地张望了好一会江水后，思想才回到现实中来。不安地问岑澄：“进了长江，离金陵不远了吧？”
岑澄道：“我也不知还有多远，听爹爹说过，京城金陵是在长江下游。从这里去金陵……”转过头去问旁边一个孩子道：“你知不知道，从这里去金陵，要行多少天才到？”
那孩子虽然和他年纪相若，但因家住在四川与湖北交界处，从小在江边长大，所以比他们知道得多些。想了想道：“我不晓得，我只知道从我们老家去金陵，走水路大约要二十天。”
岑澄皱眉道：“你老家在哪里？离这汉口有多远？”
“我的家在四川的神女峰下，离这里大慨有……六七天水路吧？”想起家乡的青山绿水，顿时心下黯然。低下眼去，神色茫然地看了一会江水后，两行泪水无声流下。
蒋平岑澄见了，也不禁触动乡思，转过头去，默想心事。
“不知方姑娘现在在做什么？孙先生是否又回到方家庄去教她武艺去了？”蒋平想起那日在方家庄烧厨房里与方嘉邂逅相遇的情景，心里又是甜蜜又是伤感。“我这次落到贼船上，也不知能否脱身？如是不能，那这一生便再也回不到平凉，再也……见不到方姑娘了！”
又想：“难道冥冥中真有天意，要让我这一生做个太监？不然为何这样巧，让我阴差阳错地落到做太监生意的贼船上？”细想一下，自己还真是与太监“有缘”：因为海山，自己不远千里，从甘肃来到河南少林寺，最后又因为海山，离开了少林寺。而这中间最关键的人物海山正是一个太监！还有，自己本来是要去湖南长沙寻五姑娘，却在半途上遇见冯姑娘和李公子，更巧的是，又马上遇见岑澄，而连累自己的冯姑娘、李公子和岑澄三人，全都与做太监生意的刀家庄有干系……
想到自己竟然与太监如此“有缘”，他心里又惊又惶，眼前仿佛预见到这样的情形：
自己被刀家庄带到金陵后，被卖进皇宫做了一个小太监，直到三十年或者四十年后，因为年老力衰，再也不能侍候主子了，才被恩准出宫。终于回到阔别数十年的家乡平凉，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方姑娘。然岁月无情，当年的冲龄少女已经变成了一个雪鬓蓬松满脸皱纹的老妪！只见她头上缠着白练攒丝帕，老态龙钟地坐在过去自己学习枪法的把式场边一把滕椅里，神情伤感地看着生龙活虎的儿孙们耍枪弄棒，回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一滴昏浊的老泪悄悄滚落……
而岑澄却在想谢悦：“我离开平凉这么远了，为什么姐姐一直不出现？难道她……真的只是为了骗我家的财产才来找我的？……啊，那天骑着一匹大黑马儿从那树林里跑出来的，不会就是姐姐吧？要真是她，那可晦气了！我以为她是坏人，竟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摆脱她的跟踪！她会不会就因为被我甩掉了才一直没有出现？或者，我为了甩掉那个骑着大黑马儿的人，却把姐姐也甩掉了？”他眼前不禁浮想出谢悦的倩影，她被自己用计摆脱后，又好笑又好气，在路上逢人便打听自己：“请问这位婆婆，你可曾见到一个十岁大的孩子？他有这么高，一个人在路上走。”见那卖茶的婆婆一脸茫然的神情，叹息一声，又走到另一家路边小酒店门口，寻问酒保：“请问小哥，你看没看见一个十岁大的小孩子，他没有和大人在一起，一个人在路上行走？”……
岑澄年纪比蒋平小，更经不起这些幻象的刺激，想到姐姐也许正是被自己甩掉的，又痛又悔，早已泪落如雨。
蒋平见他突然哭了，微微一惊，强抑激动，低声说道：“走，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岑澄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地离开了众人。
两人来到另一边走道里，见这边也有很多孩子扶在栏杆上呆看江水，便默契地向船头行去。船头甲板与后面的舱房之间隔着一道小门，蒋平见小门上没锁，只有一条横闩，犹豫一下，便上前开了小门。门刚一拉开，一股猛烈的江风便贯进门来！两人不由缩了缩脖子，但因为要商量密事，所以也顾不得船头风大了，走到船头甲板上。将门关上后，见离门几步远处堆着几只大货箱，于是过去坐到一只大箱子后说话。
蒋平道：“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在到达金陵之前逃走，否则一到金陵，就只有被他们当太监卖了！”
岑澄道：“是呀，我可不想做太监！你想出什么办法没有？”
“暂时还没有。不过，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总比一个人逃跑的机会要大一些！”
岑澄道：“是呀，可是我们的武艺都很低，连一个庄丁也对付不了……唉！早知有今天，以前就该听爹爹的话，好好学武功，今天也不会连个庄丁也打不过了！”想起爹爹，不禁越发伤感。
蒋平也不禁苦涩地想道：“要是我的武功能达到爹爹的水平，虽然说不上高强，但至少对付一个庄丁没问题。那样的话，就好办了，深夜时分，假装要上厕所，骗一名庄丁来开了门，然后在厕所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庄丁……打晕或者杀死，就可以逃走了！”
想到杀人，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但随即又发狠地想道：“古人说：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又说：无毒不丈夫。畏刀避剑之人，岂大丈夫所为？”虽然还有些不安，但只能自我宽慰和辨解：“反正刀家庄的人都是坏人，杀一个坏人也不是坏事。要是好人都不忍心杀坏人，那这世道就只能让坏人得意，好人受罪了！那些侠客也常被迫杀人，孙先生也为自保杀了那几个杀手！好人总不能因为不想杀坏人，就将自己大好一生断送了！何况我也杀过一个刀家庄庄丁，还将那个宋再兴踢到悬崖下面去了！并非从来没有杀过人命……”
思忖一会，终于打破沉默，对岑澄说道：“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今晚趁夜深人静后，假装要上厕所，然后趁这名庄丁不备，将他杀死！再从他身上摸出钥匙，来开门叫你……”
岑澄激动道：“这办法我早想过，可是自己打不过庄丁，又没有兵器。你……”
蒋平不答，虽然明知船头风大，没人愿开门到甲板上来，还是回头看了一下那道小门，然后摸出藏在身上的那把霍丹晨送给他的匕首。说道：“幸好他们没有搜过我的身，有这把匕首，要干掉一个庄丁，应不太难！”这把匕首他自离开少林寺后便一直没有离身，连睡觉也要把它放到枕头下以备不测。那晚岑澄藏进他的客房后，他见刀家庄的人闯进客栈来，穿衣服时便顺手藏到了衣服里。后来变生不测，不但岑澄，连自己也成了刀家庄要擒之人，慌忙提了包袱和长剑从客房的窗户逃出，虽然包袱和长剑被汤彪夺下，但这把匕首却未被搜去。这两日在船上，他也曾几次想过这个逃跑之法，但因为害怕杀人，而一直犹豫不决。现在他求生心切，已顾不得许多了。（说明：笔者在写第九章《关山万里》时，只写了蒋平带走长剑，而没提到包袱和匕首，后来自己也发觉到这个细节与蒋平性格不符合，将在改写《关山万里》时，补上带走匕首和包袱这个情节，这里先交代一下。）
岑澄见他竟暗藏着一把匕首，又惊又喜，激动道：“啊！你有匕首，那太好了！”接过匕首来看了看，见上面刻有三个篆体小字，他不爱读书，本就不认识多少字，何况篆体又较难辨认，所以只认得中间那个丹字，问道：“这上面刻的是谁的名字？”
蒋平道：“霍丹晨。”
“霍丹晨是谁？”
“一个朋友。”想起霍丹晨和少林寺的一些事情，心里更增强了对自由的向往，动手的决心也愈加坚定。
岑澄虽听蒋平说过他在少林寺的经历，但因蒋平其实是被赶出少林寺的，自己觉得很羞耻，故讲得很简略，所以岑澄没听过霍丹晨的名字。只道是个普通俗家弟子，便不多问。说道：“那太好了！你怎么直到现在才说出来！”
蒋平叹息一声，无奈地道：“因为我……并不想杀人。”
岑澄点点头，想了想忽道：“你不想杀人，只怕到时下不了手。干脆将匕首交给我，由我去……”蒋平不待他说完便苦笑打断：“不行！你比我小几岁，更不要轻易杀人了！我好歹也杀过三个……”干咳一声，接道：“这把匕首如今是我们两人唯一的一点希望，可不能有闪失，否则就算自己不丢命，也再无一线逃跑机会！我……我先哀求这名庄丁放我们？如他死活不答应，我再出手！不过，最好只刺伤他，不到万不得已不杀人……”
岑澄道：“可是如果不杀死，只怕……”
蒋平闻言一动，道：“对！我过去常听镖师们说：畏刀避剑之人，非大丈夫。那名庄丁要是不肯给我们一条活路，非得害我们一生，便怪不得我手狠！”
岑澄点点头，有些激动地道：“快把匕首藏起来，别叫人进来看见了！”边说边将匕首交回蒋平手里。
蒋平藏好匕首后，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一会行动细节，直到觉得已经十拿九稳后，方才起身离开。
孩子们本以为会马上靠岸，不料座船却不泊汉口码头，继续向下游开去。又行了大半个时辰后，才在一个乡下小码头停靠。放下跳板后，田夫人、向迪带着麦家兄弟上岸去寻当地一个有名的阴阳先生问卜吉凶，而孩子们则重又被关进舱房里静候开船。
蒋平等人都不知道田夫人上岸去做什么，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舱房里。正觉无聊，忽见五名送饭菜的庄丁开门进来，因为舱房里只有一张小桌子，放不下几大盆饭菜，所以还如前几日一样，将菜饭都排放到床铺中央的狭窄空地上。大家正好饿了，见今早伙食又比平日好许多，均甚惊喜――以前一般是三菜一汤，其中荤菜只有一道，而今天却是四菜一汤，且两荤两素。一个孩子好奇地问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么？吃得比平时好多了，还有排骨炖红苕粉！这可是我最爱吃的了！”另一名孩子却对那盆青椒炒肉丝更感兴趣，说道：“好久没吃到青海椒炒肉丝了！哎呀，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呀？竟开这么好的伙食！”
几名庄丁听了相视一笑，其中一名胖子朝同伙们递了一个眼色，对那孩子说道：“因为你们大家这段时日都很听话，所以夫人吩咐从今儿开始，改善大家的伙食！”那几名庄丁听了都会心一笑，一名脸上长有几粒麻子的汉子附和道：“是呀，你们只要都安分听话，我保证从汉口一直到金陵，以后每天都吃得跟这顿一样好！小兄弟爱吃排骨炖红苕粉么，那有什么，我们跟夫人说一说，保证你今后每天都能吃上一顿排骨炖红苕粉！”
“你吹牛！田夫人会听你的？”个头较高的那名孩子说道。
那汉子黑脸微微一红，说道：“你小子要不信，那咱们走着瞧，看老子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孩子们虽然不相信他的话，但见饭菜很“丰盛”，也懒得多问了，不等他们出屋去，就开始争碗抢筷。蒋平岑澄与大家相处几日后，早知大家的德行，知道跟他们一起吃饭绝不能讲礼，否则不但沾不到一点荤腥，甚至可能连干饭都吃不饱！赶忙各抢了一副碗筷，盛了满满一碗饭，便开始吃起来。
那几名庄丁见孩子们吃相象小猪儿一样，狼吞虎咽，脸上都露出神秘的笑容，说声“慢慢吃”便关上门出去。
孩子们围着地上的那两盆荤菜，筷去筷来，暗较一番劲后，便将两盆荤菜先消灭精光。因为已然半饱，所以吃象比刚才“斯文”了一些。大家正默默吃喝，刚才那名让位置给岑澄的孩子忽然若有所悟地说道：“那庄丁可能没骗我们，今后大家每天都能吃上猪肉了！”
众人都是一惊，纷纷问道：“为什么？”“彭小完你怎么晓得？”“彭小完你听见了什么话么？”
那孩子彭小完叹息一声，不答反问道：“你们有谁晓得，现在到金陵还要开多少天船？”见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清楚，他又自问自答道：“我猜想可能只有十天上下了！”
“为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不要跟大家打哑迷！”
彭小完又长叹口气，方才说道：“我也不敢完全肯定，只是猜想而已。我们邻村马鞍村，全村八十口人里有一半人都想做太监，他们虽然大半没被选进皇宫，但却都已经请乡村土朗中或者京城的刀儿匠做了自宫手术！所以我们村里一些也想做太监的人会经常去问他们一些问题。我听说刀儿匠在替人净身前十天开始，就要让这个人开始吃好吃的东西！但水却一天比一天减少，因为水喝多了尿多，很影响刀儿匠操刀。我们现在离金陵可能也差不多只有十天左右，他们又突然改善伙食，所以我才想到可能是这个缘故……”
孩子们听了这一番话，也觉此种可能性很大，那名最小的孩子有些心虚地问道：“你说的刀儿匠是什么人？”
“刀儿匠是俗名，其实就是指净身师傅，他们是专门帮人净身的人。”
听说马上就要被变成太监，大家都有些莫明地慌乱和恐惧，情绪顿时低落下来。出神半晌，彭小完又似安慰大家一样，自己否定自己的猜测：“不过也不一定，我听马鞍村已经净身了的人说：谁要想净身，得先到净身师傅处‘挂裆子’，也就是报名，经师傅审查合格后才会收留。我们还没到净身师傅处‘挂裆子’，净身师傅不会给我们净身，刀家庄自然也不会先用好饭好菜给我们吃。”
一名模样有些女孩儿气的小孩子哦了一声，不安地问道：“那么净身师傅会怎样审查我们呢？”
“就是看你相貌好不好，人聪明不聪明，另外还要‘摸裆’。”
那长得女孩儿气的孩子不解地问道：“相貌好不好，人聪明不聪明，跟做太监有什么相干？未必长得丑的或者不聪明的人就不可以当太监吗？”这孩子名叫魏芝，名字有些女孩子气，模样和性子也很有点女孩子气。他被卖给刀家庄时就已知道要被送进京城去做太监。因为家里太穷，族里又有人因为做太监而“发达”了，所以也很想进宫做太监。
“那倒不一定。如果你心意已决，就算长得丑，人又笨，净身师傅也不会难为你。不过，净身后，能不能被选进皇宫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就算有幸进了皇宫，主子们肯定也会不喜欢这种又丑又笨的太监，所以也很难发达。除非你特别会讨主子的欢心，把他们侍候得特别称心。”叹息一声，又道：“不过魏芝你就不用担心了，你长得就跟一个小丫头似的，保管没问题。”
魏芝听了小脸一红，又怯声问道：“那……摸裆又是什么意思？”
彭小完扑哧一声笑出来，说道：“这都不懂！就是摸你的裤裆呀！”
魏芝听了一张脸更是涨得飞红，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为何要“摸裆”，但也不好再问了。
旁边一个孩子忽地问道：“人家想不想当太监，干他们刀儿匠什么事了？为何他要横挑鼻子竖挑眼？”
彭小完道：“这个就是你张小毛不懂了！你以为刀儿匠跟我们大家是一锤子买卖，你付了手术金，他就跟你净身，过后就再不相干？”
张小毛纳闷问道：“那还有什么关系？难道付了他手术金，他还想要别的东西？”
彭小完见大家都很好奇在看着自己，一时有些轻飘飘的，好象自己多有学问似的。当下卖弄地讲道：“看来你们大家都不懂这些。我就把我听到的一些情况给你们说一下吧，也让你们心里预先有个数：每个自愿净身的人，都要在其家长的带领下，提着礼物到净身师傅那儿去‘挂裆子’和拜师。拜师的礼物通常是一个猪头或者一只肥鸡、一壶白酒。另外，根据家境多少还得多少给点现钱。若拿不出来，便要指着孩子说话。等将来发达了再补上。拜师过后，净身师傅与孩子的家长或者代理人就写合同文书。文书里要写明自愿净身、生死不论这些话。目的主要有两个，一是万一手术后孩子死了，净身师傅不至于吃官司。第二，就是等孩子将来发达后，净身师傅可再捞上一笔钱。因为经过拜师后，不管你今后多么荣华富贵，净身师傅都要享受最高的奉敬。所以说，刀儿匠收手术金倒是次要的，更大的好处还在后头！”
正说话，忽然船身厉害地摇晃起来。众人都是一惊，张小毛道：“好像是在开船了？”
魏芝道：“我去看看！”刚跑到门口，忽想起门关着出不去，于是便去搬那张小方桌子，彭小完笑道：“还是我来吧！”走过去帮他将那张桌子又搬到门后。魏芝站上去一看，果然见到座船正在缓缓离岸。原来田夫人等人已经回到船上。
不多一会，各房的门又重新开了，孩子们于是又挤到栏杆后面观看江景。但可惜不久便下起雨来，雨虽小，但江风却又冷又大，大家抵受不住，便陆陆续续地回房了。
当晚座船停泊于团凤与黄冈之间的一个荒无人烟的野地边。因为下了雨的缘故，所以天色黑得比平日早一些。刚吃过晚饭，四野便一片漆黑。孩子们自然又失去自由，除了上厕所外，不许出舱房。山野不比城镇，一旦天黑，就显得特别寂静，很容易让人产生时辰上的错觉。孩子们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一会后，便误以为很晚了，于是解衣睡下。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