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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后没有初恋 二十四

    二十四

    第二次开庭依旧是双方代理律师在忙活,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要去受这个洋罪干吗,好像我去就是为了挨骂一样。我顶着昨日酒醉的晕眩坐在被告席上,事实上,这十个晚上我天天在喝酒,这十个白天我天天醉醺醺。我的代理律师一闻到我身上的气味就冲我皱眉头,他还“体贴”地建议我回家休息。我向他保证我不会当庭呕吐,也不会随便乱说话。事实上,我也没有机会捣乱。贝贝总是哭,哭得人心烦又心酸还心疼。我的代理律师建议把贝贝带出法庭,她太小,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会影响法庭秩序。可实际上我们都知道,贝贝的哭声把我们的心都碾碎了,谁能不对一个哭喊着要妈妈的小孩心存怜悯呢?我们不能输在法官的同情心上。休庭,贝贝走了,我也走了,张小京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还有很多我的同行。又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躲避战。

    我们一直在我家呆到夜幕低垂,难得的是我们谁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张小京忍不住拧亮了床头的灯,他问我:“宝宝,你怎么了?心情很不美丽是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连一丝敷衍的柔情都不肯给他。没有回答,不想回答,关上了床头上的灯,让房间顺着“啪”的一声响浸泡在黑暗中,有几秒钟的时间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也许是瞳孔还没有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也许是我的眼睛本身就有问题。

    我想我的眼睛就是有问题,总是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一些该看见的东西却总也看不见。我的眼睛也许没有问题,只是经常看见一些不想看见的东西。

    他的胳膊枕着很舒服,我的脑袋放在上面正合适。他的胳膊简直就是为我设计的,围起来恰好是我脑袋瓜儿的周长。我们真是天生一对,我们真是天生一堆!我们以后一辈子都要这样堆在一起了!我真想好好爱他,什么都不想,从这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该怎样好好爱他!

    嗅着他身上的味道,那是男人的味道啊,那是亲人的味道啊,那是我要闻一辈子的味道啊!我觉得自己如果是个盲人也挺不错的,但一定得是一个长得漂亮的盲人,那样我就可以靠这张漂亮脸蛋儿,在我自己的懵懂世界中无知地快乐下去。

    他摸着我的头发,他爱摸我的头发,他那么怜惜地抚摩我的头发,让我知道他有多么地珍爱我这一头长发。他喜欢长发的女孩,他喜欢长发的我,他要我答应他一辈子也不要剪短头发。我没想过剪头发,至少三十岁之前我不会动这样的念头。我知道大多数男人都有长发情结,我知道到了我这把年纪,到了我今天这个境地得学会讨人喜欢。

    我使劲儿地闻着他的味道,他也把鼻子凑过来使劲儿地闻我的味道。我们就像两只小狗,使劲儿地闻对方,确认对方。使劲儿地闻,使劲儿地闻,使劲儿地闻!我们都是亲人。

    我们的样子真的是太相亲相爱了,我们真的太相亲相爱了!每当想到我们竟是如此地相亲相爱,我就想流下眼泪。我是真的想流眼泪啊!像个张着嘴的大河马那样,毫无体面地流下眼泪,可以让一只或者几只长着彩色羽毛的小鸟飞进我的嘴巴,为我剔剔牙缝儿。我想流眼泪!

    窗外透进光亮,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路灯。我的窗帘换了,上面有胖胖的小猴子,我不用看也知道它们有多么的可爱。我躺在张小京的怀里,他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我觉得我们的心跳混合在一起了,这可是个很不错的发现哦!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爱的痕迹。我柔情万种地对他说,亲爱的,你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可我为什么还这么爱亲呢?

    他利用我说话的间隙短暂地笑了一下,我看见他洁白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着光亮,然后他用他的嘴巴品尝我的嘴唇。

    我分出了我们的心跳,他的快,我的慢。我分出我们的呼吸,他的快,我的慢。我分出了我们燃烧的速度,他的快,我的也在加快。

    我们是要做爱了吗?我是想做爱了吗?是生活改变了我,还是我改变了生活?他真的很想知道我的心情为什么又不美丽了吗?他真的很想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他吗?我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点点滴滴都可以告诉他吗?我有资格让这个圣徒一样纯洁的宝贝儿掉进我悲伤的漩涡里吗?

    点点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呜咽,它饿了,一定是饿了。它还没有改掉见张小京就叫的毛病,难道它不记得这段日子是谁在照顾它吗?它一定是不记得了,它肯定不记得了。我们是多么善于忘记恩情!为什么能够刻骨铭心的只是那些薄情寡义的家伙?

    “我看我们还是分手吧。”我说。这话和刚才的行为反差有点大,难怪张小京会突然暴怒。可是我只要一种爱的感觉就够了,不想再多要别的。“现在我要面临的事情太多,我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去爱什么人了。我想让自己全心全意地爱你,可是我做不到,过去的事情总是钻出来,我害怕。我没有力气再去承受下一次打击,那样我会死的。我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你们不一样,我就是害怕。”

    “这样对我不公平。”

    “这样对你才是最大的公平。难道你想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之下吗?”

    三天后,贝贝的代理律师找到我,说同意我从现在起每月付给贝贝800元生活费的请求,并愿意撤回上诉,接受我一次性支付的50万元赔偿金。我告诉他我愿意付给贝贝生活费,于情于理这都是应该的,但是50万的赔偿金我拿不出。他带着律师固有的职业化的微笑对我笑了,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使我记住了他的名字——王立刚。我希望律师这个行业也和当“三陪”一样,出来混用“艺名”。

    王立刚告诉我,我的代理律师已将赔偿金付了,并郑重其事地出示了贝贝的监护人写的收据。收据是复印件,正本已经给了我的律师,还有其他一些相关文件,等我签署后即可生效。我的律师是张小京帮我请的,是他的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张小京不相信报社雇的律师,这两位不同顾主的律师私底下是如何协调的,我不得而知。

    现在,我越来越怀疑张小京的脑子有病了。他的做法不能让我理解为爱,相反,这已经成为了我的负担。他究竟在做些什么啊!难道我值50万吗?他到底想干什么!我忽然有一种自己不属于自己的感觉。

    拨通张小京的电话,他关机了。望着窗外,一只鸽子落在我的窗台上,拉了一泡屎,飞走了。它飞得很高,姿势很优美,不一会儿在我的视野里就只剩下一个点了。我是要看它高飞,还是要看那泡屎?

    我把点点抱在怀里,它已经长大了,放在腿上有些分量。它安静地趴着,任我抚摩。难道我宁愿和一只狗相依为命,也不愿和一个人在一起生活吗?可是,对人要负的责任太多了。我想,我还是不爱张小京,或者说不够爱他,否则我就不会这么左右为难斤斤计较了。我也很想放下一切,什么都不做,只是爱他。可是我做不到,他为我做得越多,我就越害怕他。我怕我还不起,我怕我让他失望。人陷在爱情里的时候,什么都愿意为对方去做,就像我当初对杰斯一样。可爱情不在的时候呢?我不想将来他会像我现在恨杰斯那样地恨我。

    天空很晴朗,我抱着点点坐在射进室内的阳光中。此时的温度不能用暖来形容,而是热。又是一年了,一切过得那么快,快得来不及反应。我曾经一直以为我的命运可以由自己把握,想把一切都握在自己手里。但是现在我才明白,很多事情我其实根本左右不了。即使明明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也不会由我自己说了算。我不过是一个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个体,随便什么都比我强大,我最好还是乖乖地随波逐流,否则只能头破血流。

    我的电话响了,把点点吓了一大跳,它自己从我腿上蹿了下去,对着怪叫的电话狂吠起来。这小家伙也许是某个先知脱胎转世也说不定,它好像早就知道了打电话的人是张小京,比“来电显示”还准。电话里张小京的声音不太清晰,我听见了隆隆的噪音。他说他在飞机上,这没什么稀奇的,用不着向我报告。他说他正准备跳伞,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本来就是跳伞俱乐部的老板。现在的有钱人都喜欢玩些惊险刺激的游戏,好像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遗产继承人。但是,你以前跳过伞吗?

    “没有,宝宝,说实话,我有点紧张。如果我能活着回去的话,你答应我,嫁给我好吗?”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遥远的三万英尺高空传来,我看不到他,不知他躲在哪片云朵后面,哪一缕风是他带过来的。你会不会害怕?你会不会牵挂?你这么做,是为了向我证明你爱我,还是为了告诉自己,为了我,你什么都肯做?哦,天,别傻了,退回舱里,你还有大好前途,万一……哦,不,你父母会恨死我的!

    “你听到风声了吗?我把舱门打开了。我离天使很近,他会听到的——我爱你!”

    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了,耳边全是呼呼的噪音。也许他已经跳下去了,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这是世界上最难熬的几分钟,我真希望自己能够马上昏过去。我的心跳超过180下,我决定给果果打电话,告诉她我要嫁给张小京了。如果我一定要靠伤害果果的方式才能给自己信心和勇气,那我他妈的就当这种混蛋了!誓言要有一个见证人。

    我的声音听上去哆哆嗦嗦的,那是因为我的牙齿一直在打战。我说了我想说的,然后我听见果果对我说:“南北,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直到刚才我们还是。但是现在,我向天发誓,如果我还把你当成朋友,就让我不得好死!你不配做我的朋友,你根本不管我的死活!我的一生都被你毁了!”后面的话是喊出来的。

    星期一,我接到主编亲自打来的电话,匆匆赶到会议室以后,我发现我已经被开除了,原因是我利用职务之便接受红包。主编向我宣布完以后就不再看我,我和大家一样平静地听完了这个结果。他们早就知道了,而我,这也是我巴望的。我知道这绝对不是主要原因,也许是上级因为“赵萍事件”迁怒于主编,他决定怪罪到我头上。不过我不想争辩,我求之不得。我恨这份工作!

    米拉坐在我的位子上,我的东西被她装在一只大纸箱里,一样都不缺。我走到她面前,直截了当地问她:“现在我再也碍不了你的事了,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我什么也没做。”

    “现在你还有必要撒谎吗?”

    “没错,现在我还有必要撒谎吗?”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红包的事?难道你没收过吗?”

    “南北,你也知道你被开除不是因为红包的事,这件事不过是个借口。”

    “感谢你的坦白。”我还是忍不住要冷笑一下,“但是我不愿意这么不光彩地离开。”

    “什么光彩不光彩的?留下来就是光彩,离开就是不光彩!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只能说是你咎由自取。实话告诉你吧,早就有人投诉你,因为有人罩着你,所以你到现在都没事。”

    “你的意思是说,张……”

    “不,他什么都没做。恰恰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才成了今天这样!”

    “米主任,主编叫您。”雯雯欢快的声音传来,我不得不佩服她把达尔文的《进化论》读得如此融会贯通渗透到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适者生存。

    我看了雯雯一眼,她正对着米拉微笑,我们相隔不足两个拳头的距离,她竟可以当作没有看见我。我笑了,摇摇头,为米主任让开地方,蹲下身子把我的东西抱了起来。在楼道里等电梯的时候雯雯追了出来,我看见她挺高兴的,以为她想说些送别的话。其实我很理解她,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我甚至准备好了一大套劝勉她的以及安慰自己的话。

    “南北,主编让你这个礼拜之内把报社的器材交回来,照相机、笔记本电脑、手机、录音笔。拿回来以后交给我就行了。”她说。

    负责打扫的阿姨正好拽着垃圾袋来了,看样子她也是在等电梯。我把东西全都放进她的袋子里,她惊讶地看着我,我对她笑笑。电梯来了。我钻进去,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去你妈的,去你妈的,去你妈的……但是,那个该死的录音笔在哪儿?

    最后关于录音笔的记忆是在老安家里,那里面有一段不成功的、甚至可以说是伪造出来的性交记录。我不记得我在家里找到过它,甚至我去香港之前还没有把它找出来。除了老安家里,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作它的藏身之处。

    我出了报社大门,仰望这座壮观的大厦,最后一次向它致以最衷心的问候——去你妈的!然后我跳上出租车径直来到老安家。我没打电话,我从不担心他会不在家,尽管在此之前他并没有在家里乖乖地等我电话,但我还是不相信他真的会为了我而出去赚钱。他是一个病人,病得很重。

    我想,不是我太过天真就是老安太过天真。他当真不在家,门口还贴着一个硕大的“卖”字,下面还有一个联系电话。我照着电话拨过去,对方告诉我是一家中介公司。我拒绝了那个甜得发腻的女生向我提供的任何服务,我就要卷着铺盖滚蛋了!我没有收入没有存款,我拿什么租房子,我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哦,对了,我还有一个丈夫,确切地说是未婚夫,他可以无偿地为我提供任何服务,他已经这样做了,而且做得很好。只是最近两天他莫名其妙地关机了,成功着陆之后他就失去了踪迹。我想他大概在为我准备什么欣喜吧,像以往许多次一样。

    接下来我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到佳木斯的高价卧铺票。这是我能买到的最快发车的票,结果发现是列超级慢车,连漯城下属的小县城都要停上一两分钟,好在我在长春站就下了。因为我看见了一个小偷,并高喊了一句“抓住他”。他被乘警抓走了,旁边的旅客好心提醒我,要提防他的同伙报复。我慌忙下了车,下车的时候才发现我的钱包也被偷了。

    长春街头到处都有IC卡电话,可我身上只剩最后珍贵的十块钱了。我一眼瞥见旁边卖IC卡的地方还卖体育彩票,上面写着“今日开奖”。我看了一眼表,下午4点28分35秒。“162835,五张!”我把十块钱递过去。要么中奖回家,要么今晚就到火车站卖淫去!

    晚上八点刚过,我发现我中了三等奖,加在一起足足有一万多块钱,中奖号码为162841.身无分文又怀揣中奖彩票的我,将如何在举目无亲的长春度过这个漫漫长夜?我又回到了买彩票的地方,想来想去我都觉得只有这个地方才能帮我。那里果然还亮着灯,我献媚地笑着问那个警惕的中年男人还认识我吗?他有东北人一贯的豪爽,很快认出我就是下午买彩票的人,并以三千元的价格买下了我手中的彩票。我的承受底线本来是五千,但在三千元现金的面前我屈服了。

    民航售票处显示马上起飞的航班有两班,一班飞往广州,一班飞往北京。我选择首都。三个半小时后我住进了北京站附近的“青年之家”,每个铺位仅需80元。同屋有两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子,大概是逃学出来旅游的,不过她们说她们是来报名参加选美比赛的。她们是野心家,我祝她们成功。如果她们还是处女的话,就赶紧自己手淫解决了吧,免得因为把贞操奉献给一根埋藏在大肥肉底下的抱恨终生。另外一个中年妇女是来看儿子的,不过没在学校里找到他,老师说他早被开除了。在警察的帮助下中年妇女得知儿子最后呆的地方是“青年之家”,从此在北京就查不到有关他的记录了。中年妇女带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担忧还是思念的情绪住进了儿子生活战斗过的地方,从这里出去之后,她也许会继续找,也许会去死,谁知道。我说我父母全死了,钱被男朋友骗光了,背了一身债,工作也丢了,在火车上钱包被小偷偷了,来北京是想看看天安门,然后就去北海自杀……她们听着听着全都睡着了。这样的故事也确实引不起别人的兴趣。

    我去了天安门、公主坟、故宫、颐和园、海洋馆、什刹海,每个晚上都去三里屯的酒吧坐到腰疼。为此,我很佩服那些狂欢动物的生命力。我每天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只给自己买了一套换洗的内衣。我发现我在每个地方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张小京,然后会想和他一起来时会是什么样。最后我去了八达岭长城,还没爬就发现了一辆马上就要开回漯城的长途汽车。我跳了上去,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我回到了家,进门,换鞋,直到点点叼着录音笔的套子出现我跟前,我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像平常一样走进卧室的门,看到张小京坐在我的床上几乎把我吓了一大跳。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几乎要喷出血来,愤怒中还带着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哀伤?他的手上拿的是什么?哦,我的天哪,他拿的是我的日记本吗?哦,我的天哪,我发誓我的脸红了。

    “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吗?这就是我最深爱的人对我做的事情吗?这就是一个将要做我妻子的女人干的事情吗?”

    他的声音不大,几乎不能连贯,手中的本子抖得哗哗作响。除了看着他,我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他闭上了眼睛,死死地咬住嘴唇做了一个深呼吸。我觉得整个房间的氧气都被他吸走了,我的身体也空了。这沉默让人发抖,他让我不知所措。

    “你连一个字也不想对我说了吗?”他哀伤地看着我,像一只断翅的鹰。“南北,你伤了我的心。我告诉你,你真的伤了我的心!我永远永远也不想再看见你!”

    他拿起了身边的录音笔,按下键去,里面的声音传出来,我无地自容。那些温情脉脉的话现在听来怎么变得这么下流?那些含着眼泪的呻吟现在听来怎么变得这么无耻?那些每一秒都有可能结束的呼吸为什么还没结束?哦,该死,这个倒霉的录音笔效果为什么会这么好!

    “我永远永远也不想再看见你!”

    他把录音笔扔过来,击中了我身后的门,点点叫了起来。这好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站起来的时候摇摇晃晃的。本子顺着他的腿滑到地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眼睛空空的。这里仿佛成了旷野,他漫无目的地迈着自己的脚步。那色情的对白独自欢快地进行着,他终于摇摇晃晃地把自己和它们分割成两个世界。

    他把自己放到门外,我捡起那支高品质的录音笔,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把那段录音抹掉。然后,我坐到了地上,知道自己自此什么也不用想了。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但是我知道我必须离开。这个城市记录了我太多的不幸和眼泪,我的爱情只是教会我如何去伤一颗爱着我的心。这里还剩下我的什么呢?我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苟延残喘?我只有一件事没有办,那只像诅咒一样戴在我手腕上的镯子。我总有一种感觉,它会比任何保险刀片更加锋利,轻易地割开我的静脉。

    我来到了“精灵诱惑”,这个时候我能够仰仗的只有果果,尽管我们已经不再是朋友。

    店门出人意料地紧闭着,旁边店的店主告诉我这里差不多有半个月没开了。我跑到公用电话给果果打手机,她关机。一个号称24小时不关机的人竟然关机了,我忽然觉得害怕。我想给她家打电话,可我知道打也是白打,他们不一定有我知道的多。也许我该问问James,果果搬家我都不知道而他知道,他们的关系也许还没有完。遗憾的是,关于果果的去向他和我一样无知,只是他表现得比我还要慌张,弄得我只好反过来安慰他。我试着问旁边店的店主知不知道小维维的电话,老天保佑,小维维就在两条街以外的内衣店打工。小维维同样不知道果果在哪里,她最后一次见果果是在店里,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一辆奶白色的宝马车把她接走了,从此再没看见果果。我想我知道该找谁了。不过小维维又补充说:“南北姐,我看你也不用太着急。果果姐最近胖了,腰都粗了。我猜她可能是去医院了。”小维维向我暗示道,这么说果果真的怀了张小京的孩子?难道张小京当初向我撒了谎?要不然果果为什么会那么歇斯底里,我为什么在那几天找不到他的人?但我还是愿意先向宝马的主人冷乾求证。

    开始冷乾表现得比杨乃武还要清白,但是我告诉他,张小京知道我来这里,他怀疑有人非法限制了果果的自由。我知道能使有钱人畏惧的是什么,权力是他们这一生都梦想得到的东西。但在这个时候,我若是冷乾我也会极力声明我跟果果没有任何联系,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告诉他,他最好是清白的,否则警察找到了果果,她就会告诉别人是谁绑架了她。哦,绑架,这可是一个不小的罪。可能果果没告诉过别人,她已经买到了可以定位的手机。覆盖面不是很广,但整个漯城还是没有问题的。《手机》的结局还记得吧?那可不是在和观众开玩笑。

    冷乾当然不是我这样的黄毛丫头可以轻易骗过的,他继续坚持自己的供词。我说,那好吧,我只有报警了。本来我不想惊动果果父母的,果果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他们都被她气坏了。我原以为果果是和谁闹了点小别扭躲起来了,上次她就因为一点小事躲到我那里,还不让我告诉任何人,结果她父母以为她失踪了,都闹到市公安局去了。可现在看来她好像还真不是离家出走,很有可能已经被人拐卖了。我得马上去通知她父母,让他们找公安局开始追踪果果的手机。

    冷乾还是没有接我的话茬儿,我给他的台阶他也不下。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果果的去向,还是有什么阴谋。老安早就嘱咐过我,让我告诉果果小心冷乾这个老家伙,也不知道老安当初让果果小心的是什么。

    我一无所获地出了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夏天的气味已经袭来,时尚女孩开始踩着冬天的靴子,穿着迷你短裙出门了。那裙子是统一的格子面料,我宁愿相信当初是拿来做桌布的,也不愿相信是给苏格兰男人穿的。苏格兰男人大概也不会穿这种短得像内裤的裙子,他们的民族传统不允许他们这样无知地卖弄风骚。不知道可怜的女孩们是针对哪个女明星的打扮进行了这种劣质的翻版,黄色卷发,银色大圈耳环,长筒靴,格子布短裙。我不反对模仿,但总要因地制宜。很难想象一个身高150厘米,体重130磅的女孩肆无忌惮地露出粗壮大腿的模样。我真是太不幸了,竟然看到了,还一直跟在她的后面。

    一辆奶白色的宝马车从街上飞驰而过,我想我不会看错,那一定是冷乾的车,所以毫不犹豫地模仿侦探片的情节进行人生中的第一次跟踪。宝马车无法在拥挤的市区发挥它的速度优势,我跟着他来到了一个高层小区。保安为他打开了电动门,我想跟进去却被拦在门外。天哪,我怎么能够说出去我要找的人住在几栋几门几层几号!我知道就算我是列宁同志我也要出示我的证件,可我再不快点我就找不到他了!不过我迟迟没有上交的工作证还是发挥了作用,我告诉敬业的保安我是来采访冷乾先生的,做一期关于“室内装饰”的介绍。他很高兴地亲自带我去了冷乾的家,现在想想,如果没有这个可爱的保安,我恐怕还很难叫开那扇双重保险的大门。

    保安站在我身前按门铃,可以想象保姆从里面透过“猫眼儿”观望的样子。她打开了门,一个衣着朴实的中年妇女出现在我面前,我马上想起了鲁迅描写的祥林嫂——“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她模样还周正,手脚都壮大,又只是顺眼,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竟然听见保安讨好地喊她:“冷太太,有个记者要采访冷先生。”那女人回过身去,对着里面喊:“老冷,冷乾,出来一下!你怎么把记者叫这儿来了?”冷乾走到门口,可以想象他看到我有多惊讶。接着,我听见不知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稀里哗啦的,接着奔出一个人,我的眼泪马上就掉下来了。

    果果赤着脚站在客厅里,不知穿着谁的睡袍。那衣服于她来讲太大太肥了,明明是短袖,可穿在她身上却像七分袖。她的眼睛更大更黑了,头发像一把货真价实的杂草披散在肩膀上。她的手腕是那么瘦,一下子就可以掰断。她的手里攥着一个芭比娃娃,娃娃的脑袋朝下,大大的裙子正好盖住它的脸,露出它金黄色的头发。

    嗨,告诉我,站在那儿的那个人是谁?真的是我的果果吗?

    果果突然咳嗽起来,那个女人抢上几步扶住她。“你别碰她!”我尖叫了一声,那女人就呆在那里没动。果果蹲在地上干呕起来,吐出来的尽是些黏糊糊的液体。她瘦瘦的胳膊抱着自己的腿,吐出来的黏液全都粘在她的头发上。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我瘦瘦的小果果扭过头对我说:“带我回家,带我回家……”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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