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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会员 啊，朋友 三
三
胖子接过车钥匙，把成功送上电梯，道别后回到房间。
坐了一天的车确实有点累了。胖子痛痛快快的洗了一个热水澡，觉得神清气爽。这是一趟借公干绕道了私情的旅程，时间按排的挺紧。
自从退伍回到北京，他常惦着当年的朋友，年纪越大反而越放不下了，也许正应了韩愈那句，“少年乐新知，衰暮思故友”的人生感悟。他觉得，人活一世不能没有友情，就像植物不能没有根须。植物全指着根须深扎在土壤里汲取养分，支撑生命，根须越发达生命力越旺盛。不管你是草本的还是木本的。所以他十分珍惜生命途程获得的友情，尤其在那少不更事的动乱年代获得的友情。他觉得那种友情没有功利色彩，是最真挚的，最纯洁的，是尤须珍视的。老赵猝然逝去使他痛心疾首，尤其老赵早逝的价值不能得到应有的肯定，使他感到悲愤，可面对社会现实，他无力改变什么，他能做的，就是尽一个朋友的责任，抚慰亡灵。求得内心不负朋友的安慰。
老赵和胖子是那种同学、哥们儿加战友的朋友。
老赵叫赵忠诚，一位南下老干部的后代，三反五反那年生的。父亲给儿子起名“忠诚”，是冀望儿子忠诚于党，忠诚于祖国，忠诚于人民之意。尽管如此可是在朋友圈子里朋友们都喜欢叫他老赵。
五、六十年代的中小学生起绰号十分普遍，至少在他们那儿是这样。有的绰号延续至今在圈儿里和一定场合始终不改口。之所以不改口有两种情况，一种就像“老赵”这样的绰号。当年赵忠诚长得老相，瘦高个儿，背稍驼，同学就给他起了“老赵”的绰号，那时侯他才十三、四岁，叫老赵不无戏谑的意味，可随着年龄的增长，“老赵”便名副其实了，成了大家都能接受的尊称，也就索性不改口了。还有一种到成年也不改口的绰号，是那种并无贬义，又无伤大雅的绰号，这种绰号透着曾在一个圈儿里生活过的人之间一种亲昵的感情和共同的回忆，成年后当圈儿里人在一块儿时相互间还是愿亲昵地互称绰号，像毛子、胖子、黑子诸如此类。
老赵和胖子的关系可以追溯到65年，那时他俩都考上了师大附中。师大附中是省重点中学，大部分学生都住校，俩人都是北方人语言和生活习惯同，自然就近乎，加上都是南下老干部的后代，尽管赵忠诚父母在地方，杨青父母在军队，但俩人生活经历，成长环境大致相同，因此增加了许多共同语言。当时同班同级类似情况还有十几个，像黑子、毛子、大钢、八一、建军、建国等等，很自然就形成一个圈子，所谓一批革命后代。那时侯他们能形成一个圈子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上进心都很强，聪明好学，成绩在班里年级里都是靠前的，同时都爱好体育运动。球场上、泳池里经常可以见到他们的身影。老赵的跳高、胖子的百米自由泳、八一的百米短跑都曾是学校纪录的保持者，直到“文革”爆发都没人破过：大钢和建军是航模发烧友，他俩的飞模、船模都在市里拿过一等奖。当然，这也使他们有了一种优越感。为了帮他们矫正，校长和老师没少对他们批评教育，家长们都是革命干部，更没少敲打他们。总之，他们的少年时代，总体上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正在他们踌躇满志立志做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时侯，路断了。一场文化大革命最先革了文化的命，学校停课了。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革命，家长、老师一头雾水，但这帮半大小子可开心了。一天晚上睡下铺的老赵捅捅上铺倒头大睡的胖子，“哎，胖子，造反了，不用上课了——”，正赶上班主任陈老师来查房，“熄灯了谁还说话”。一阵沉默后黑子把头从蚊帐里抻出来说，“陈老师，都造反了，您还查房哪。”
“造资产阶级反动教育路线的反，可也不能不睡觉吧”陈老师和气的说。
“老师，这可是您的不对了。您说资产阶级不就盼咱们睡觉嘛，咱一睡觉他好进攻啊。”杨胖子一本正经地在蚊帐里坐起来说。
“没错，老师您这是反动言论”大钢也从蚊帐里钻出来义正辞严。
“你们这是胡闹！”陈老师晃着满头白发气得浑身哆嗦。
“打倒陈老师！”不知谁在黑暗中高喊一声。
灯亮了，大伙都闹起来了。“造反有理，革命无罪”。好家伙，文化革命在师大附中就从这初中一年级班开始了，导火索竟是老师让同学们睡觉不要说话。
若干年后，他们去医院看望病中的陈老师，胖子哭了“老师，我们错了。”
“整个国家都错了，何况你们还是孩子呢”。陈老师宽容的说。这是后话。
革命的火种点起来了，接下来就是成立“红卫兵独立大队”（独立大队的名是从同名电影套用过来的，是老赵的主意，大伙觉得这挺好玩，用现在的话大概叫“挺酷”，一致通过！），再接下来就是串联“煽革命之风，点革命之火”。先是在本校，后是到外校，还觉得不过瘾，一天，老赵把胖子拽到一边说，“咱们去北京见毛主席吧，现在红卫兵坐火车串联不要票，去哪儿都管吃住。”“行啊！”胖子乐得一蹦老高。“走啊！战友们！”一伙人打着旗呼呼啦啦上了北京。这一趟还正赶上66年8月18日毛主席接见红卫兵，可把这帮人儿幸福死了。
“我们就在金水桥边儿上，离毛主席可近了！”胖子回到家兴高采烈地对爸爸说。爸爸是38年到延安的知识分子干部，是海军某部装备部部长，那会儿下属军工厂都停产闹革命了，部队装备维修保障面临停顿，一旦打仗可怎么得了。杨部长为这事正忧心仲仲。面对天真无邪的儿子他无言以对。
赵忠诚的家在机床厂，他父亲赵铁汉是厂党委书记，当年威震冀中的敌后武工队队长。串联一个月，当赵忠诚兴冲冲回家走进厂门的时候，他惊呆了。
一座座高大厂房的墙壁上、厂区路两边的宣传栏上，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大标语，他父亲赵铁汉的名字被打着红叉、黑叉倒写在上面。随处可见“赵铁汉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资派赵铁汉”之类的大幅标语。厂区再没有昔日机床马达的轰鸣，有的只是高音喇叭声嘶力竭的叫嚷和“造反有理”的喧嚣。他目瞪口呆，他头晕耳鸣，他想喊，我爸爸是好人，你们才是坏蛋！可“你们”是谁？是工人吗？工人是国家的主人，是无产阶级，是苦大仇深的劳动人民的中坚呀！他们怎么能是坏蛋呢？那他们为什么要跟我爸爸势不两立呢？他记得爸爸曾说过，当年小日本悬赏两万大洋要他的脑袋。只有日本鬼子、国民党反动派才跟我爸爸势不两立！这到底是怎么啦？赵忠诚所受的全部教育都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一辆挂满打倒他爸爸横幅标语的大卡车开了过来，喧嚣的高音喇叭震耳欲聋，他看见爸爸高高的站在车厢前端，脖子上挂着大木牌血淋淋的写着“打倒走资派赵铁汉”，系大牌的铁丝深深嵌进颈上的肌肤中，生生勒出道道血印，爸爸的头发全白了，可一个月前还是黑的：爸爸此刻显得那样憔悴。他再也控制不住了，他喊，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爸爸！他冲上去，他要和那些人拼命，他觉得眼前这些人就是日本鬼子，是杀害张嘎子奶奶的松井，是反攻倒算的还乡团，他抄起一根铁棍，大喊着“我跟你们拼了！”一双有力的胳膊把他抱住，“老张师傅你放开我！”他挣扎，他叫骂，他碰到了爸爸的目光，那目光是严厉的、坚定的、不容抗拒的，就像他平时做错事看到爸爸的目光一样，他软了，他无助的哭了。“孩子，别使性子，黑的白不了，白的黑不了，你爸爸啥人，我们心里有数。”老张师傅强压悲愤沙哑的声音在耳边说。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
胖子接过车钥匙，把成功送上电梯，道别后回到房间。
坐了一天的车确实有点累了。胖子痛痛快快的洗了一个热水澡，觉得神清气爽。这是一趟借公干绕道了私情的旅程，时间按排的挺紧。
自从退伍回到北京，他常惦着当年的朋友，年纪越大反而越放不下了，也许正应了韩愈那句，“少年乐新知，衰暮思故友”的人生感悟。他觉得，人活一世不能没有友情，就像植物不能没有根须。植物全指着根须深扎在土壤里汲取养分，支撑生命，根须越发达生命力越旺盛。不管你是草本的还是木本的。所以他十分珍惜生命途程获得的友情，尤其在那少不更事的动乱年代获得的友情。他觉得那种友情没有功利色彩，是最真挚的，最纯洁的，是尤须珍视的。老赵猝然逝去使他痛心疾首，尤其老赵早逝的价值不能得到应有的肯定，使他感到悲愤，可面对社会现实，他无力改变什么，他能做的，就是尽一个朋友的责任，抚慰亡灵。求得内心不负朋友的安慰。
老赵和胖子是那种同学、哥们儿加战友的朋友。
老赵叫赵忠诚，一位南下老干部的后代，三反五反那年生的。父亲给儿子起名“忠诚”，是冀望儿子忠诚于党，忠诚于祖国，忠诚于人民之意。尽管如此可是在朋友圈子里朋友们都喜欢叫他老赵。
五、六十年代的中小学生起绰号十分普遍，至少在他们那儿是这样。有的绰号延续至今在圈儿里和一定场合始终不改口。之所以不改口有两种情况，一种就像“老赵”这样的绰号。当年赵忠诚长得老相，瘦高个儿，背稍驼，同学就给他起了“老赵”的绰号，那时侯他才十三、四岁，叫老赵不无戏谑的意味，可随着年龄的增长，“老赵”便名副其实了，成了大家都能接受的尊称，也就索性不改口了。还有一种到成年也不改口的绰号，是那种并无贬义，又无伤大雅的绰号，这种绰号透着曾在一个圈儿里生活过的人之间一种亲昵的感情和共同的回忆，成年后当圈儿里人在一块儿时相互间还是愿亲昵地互称绰号，像毛子、胖子、黑子诸如此类。
老赵和胖子的关系可以追溯到65年，那时他俩都考上了师大附中。师大附中是省重点中学，大部分学生都住校，俩人都是北方人语言和生活习惯同，自然就近乎，加上都是南下老干部的后代，尽管赵忠诚父母在地方，杨青父母在军队，但俩人生活经历，成长环境大致相同，因此增加了许多共同语言。当时同班同级类似情况还有十几个，像黑子、毛子、大钢、八一、建军、建国等等，很自然就形成一个圈子，所谓一批革命后代。那时侯他们能形成一个圈子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上进心都很强，聪明好学，成绩在班里年级里都是靠前的，同时都爱好体育运动。球场上、泳池里经常可以见到他们的身影。老赵的跳高、胖子的百米自由泳、八一的百米短跑都曾是学校纪录的保持者，直到“文革”爆发都没人破过：大钢和建军是航模发烧友，他俩的飞模、船模都在市里拿过一等奖。当然，这也使他们有了一种优越感。为了帮他们矫正，校长和老师没少对他们批评教育，家长们都是革命干部，更没少敲打他们。总之，他们的少年时代，总体上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正在他们踌躇满志立志做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时侯，路断了。一场文化大革命最先革了文化的命，学校停课了。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革命，家长、老师一头雾水，但这帮半大小子可开心了。一天晚上睡下铺的老赵捅捅上铺倒头大睡的胖子，“哎，胖子，造反了，不用上课了——”，正赶上班主任陈老师来查房，“熄灯了谁还说话”。一阵沉默后黑子把头从蚊帐里抻出来说，“陈老师，都造反了，您还查房哪。”
“造资产阶级反动教育路线的反，可也不能不睡觉吧”陈老师和气的说。
“老师，这可是您的不对了。您说资产阶级不就盼咱们睡觉嘛，咱一睡觉他好进攻啊。”杨胖子一本正经地在蚊帐里坐起来说。
“没错，老师您这是反动言论”大钢也从蚊帐里钻出来义正辞严。
“你们这是胡闹！”陈老师晃着满头白发气得浑身哆嗦。
“打倒陈老师！”不知谁在黑暗中高喊一声。
灯亮了，大伙都闹起来了。“造反有理，革命无罪”。好家伙，文化革命在师大附中就从这初中一年级班开始了，导火索竟是老师让同学们睡觉不要说话。
若干年后，他们去医院看望病中的陈老师，胖子哭了“老师，我们错了。”
“整个国家都错了，何况你们还是孩子呢”。陈老师宽容的说。这是后话。
革命的火种点起来了，接下来就是成立“红卫兵独立大队”（独立大队的名是从同名电影套用过来的，是老赵的主意，大伙觉得这挺好玩，用现在的话大概叫“挺酷”，一致通过！），再接下来就是串联“煽革命之风，点革命之火”。先是在本校，后是到外校，还觉得不过瘾，一天，老赵把胖子拽到一边说，“咱们去北京见毛主席吧，现在红卫兵坐火车串联不要票，去哪儿都管吃住。”“行啊！”胖子乐得一蹦老高。“走啊！战友们！”一伙人打着旗呼呼啦啦上了北京。这一趟还正赶上66年8月18日毛主席接见红卫兵，可把这帮人儿幸福死了。
“我们就在金水桥边儿上，离毛主席可近了！”胖子回到家兴高采烈地对爸爸说。爸爸是38年到延安的知识分子干部，是海军某部装备部部长，那会儿下属军工厂都停产闹革命了，部队装备维修保障面临停顿，一旦打仗可怎么得了。杨部长为这事正忧心仲仲。面对天真无邪的儿子他无言以对。
赵忠诚的家在机床厂，他父亲赵铁汉是厂党委书记，当年威震冀中的敌后武工队队长。串联一个月，当赵忠诚兴冲冲回家走进厂门的时候，他惊呆了。
一座座高大厂房的墙壁上、厂区路两边的宣传栏上，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大标语，他父亲赵铁汉的名字被打着红叉、黑叉倒写在上面。随处可见“赵铁汉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资派赵铁汉”之类的大幅标语。厂区再没有昔日机床马达的轰鸣，有的只是高音喇叭声嘶力竭的叫嚷和“造反有理”的喧嚣。他目瞪口呆，他头晕耳鸣，他想喊，我爸爸是好人，你们才是坏蛋！可“你们”是谁？是工人吗？工人是国家的主人，是无产阶级，是苦大仇深的劳动人民的中坚呀！他们怎么能是坏蛋呢？那他们为什么要跟我爸爸势不两立呢？他记得爸爸曾说过，当年小日本悬赏两万大洋要他的脑袋。只有日本鬼子、国民党反动派才跟我爸爸势不两立！这到底是怎么啦？赵忠诚所受的全部教育都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一辆挂满打倒他爸爸横幅标语的大卡车开了过来，喧嚣的高音喇叭震耳欲聋，他看见爸爸高高的站在车厢前端，脖子上挂着大木牌血淋淋的写着“打倒走资派赵铁汉”，系大牌的铁丝深深嵌进颈上的肌肤中，生生勒出道道血印，爸爸的头发全白了，可一个月前还是黑的：爸爸此刻显得那样憔悴。他再也控制不住了，他喊，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爸爸！他冲上去，他要和那些人拼命，他觉得眼前这些人就是日本鬼子，是杀害张嘎子奶奶的松井，是反攻倒算的还乡团，他抄起一根铁棍，大喊着“我跟你们拼了！”一双有力的胳膊把他抱住，“老张师傅你放开我！”他挣扎，他叫骂，他碰到了爸爸的目光，那目光是严厉的、坚定的、不容抗拒的，就像他平时做错事看到爸爸的目光一样，他软了，他无助的哭了。“孩子，别使性子，黑的白不了，白的黑不了，你爸爸啥人，我们心里有数。”老张师傅强压悲愤沙哑的声音在耳边说。 注册成为畅想会员，享受更多便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