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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朋友 六

    六

    冥冥中,我仿佛踉踉跄跄挣扎着站起来,晃晃悠悠转过身,想看清是谁从背后袭击我。

    我看到了一张脸,一张那么熟悉,我曾视为知己的脸。此刻,他,提着权杖(凶器),狰狞的冲着我奸笑。

    “我们不是朋友吗?”

    “是的,可那是过去,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利益。因为你只能坏我的事。”

    “你的事?不就是公司的事吗?”

    “哈哈哈,你太天真了!公司?公司是国家的,公司与我何干?我要你来,是要你为我赚钱,为那别墅,为那高尚的生活。而你却只知道公司,我要你何用?”我感到茫然,不知所措。我感到不公和愤怒。我要找个说理的地方。

    眼前是宽阔的石阶,清一色的花岗岩砌成的。原本粗糙的石面被踏磨的光滑圆润。这该有多少双脚走过,才能踏磨成这样的效果呀,蹬泰山的石阶也不过如此吧?石阶笔直向上延伸,呈现透视关系的石阶由宽到窄直插云端。那云端之上当是个清明的世界?

    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我的影子紧随两脚移动,石面被烈日烘烤的灼热逼人,汗水哗哗的流淌,整个人都象从水里捞起来似的。我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两眼盯着无尽的石阶,两只脚机械的蹬动。每攀登一步是那样艰难。要是有场暴风雨该多好啊!

    象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多凉爽,多痛快!尽管风雨交加,漆黑一团,但心境是那样坦定、透亮,周身充满了激情和力量。

    那晚我去干什么?噢,去查哨。

    通往哨所的路也是一段石阶,那是我们自己修的,只有一米多宽,两边是陡峭的悬崖,为防止掉下去,我们在石阶两侧修了挡墙。可是从山下通往哨所的小路,连接石阶的那一段是两个山头之间的鞍部,小路在鞍部之上,只有大概两米多宽,两边也是峭壁,没来得急修挡墙。

    那晚,台风登陆,暴雨狂风裹着雷电,劈打着世界。我被一声炸雷惊醒。哨所上的战士怎么样?那是突兀立在海边的一个制高点,雷电会不会给战士带来危险?干部在任何时候都要把战士的冷暖安危挂在心上,这是走进军营第一天就被打上的烙印。这是作为连队政治指导员,此刻,用不着刻意便会生出的一种条件反射。过去,有一个新兵在哨所站岗,也是这么个雷电交加的晚上,一个巨雷把挂在墙上的野战电话机的送话听筒震落,吊在空中摆来摆去,新兵看到,想把它插到电话机皮壳里去,刚触送话器,一声炸雷便把那战士击倒了,从此变成了植物人,在军区总医院躺了两年后停止了呼吸。老指导员内疚的把这段教训写在连党支部工作记录本上,警醒自己和后任:人民将子弟托付我,我需以赤诚慰兵心。

    又一声炸雷,我躺不住了。

    哦,那晚的风雨可真大呀!我一踏上连接哨所的鞍部,便裸在了风口。风裹着雨点打在身上的雨衣啪啪作响,打在脸上生疼:风鼓得雨衣象个气囊,雨衣下摆被风吹得扑扑啦啦,无情的撕扯着我的身体倒向一侧,随时都要把我推下山崖。人哪,在大自然面前是多么微不足道啊。山崖下暴怒的大海掀起惊天巨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一波摔碎,另一波又涌起扑过来,不停歇的扑打、撞击,发出撼天动地的轰鸣。几十米开外的哨所在制高点的顶端,距离我却似乎那么遥远,总也走不到。借着闪电我看到它的剪影无助的任凭暴风雨扑打,我们的战士啊,此刻就在那里坚守着,为他亲爱的祖国,为他亲爱的父老乡亲打更守望。他们都那样年轻,在这个漆黑的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们的同龄人也许正蜷伏在父母铺整的松软温暖的被窝里,甜蜜的熟睡,而他们却在这孤零零的制高点上承受暴风雨的肆虐。多么可爱的战士呀,多么好的兄弟呀,作为兄长,作为连队政治指导员,此刻他们一定需要我,我必须和他们在一起,那里是我的岗位,那里有我的兄弟啊!

    是呵,是兄弟,是不同血缘却情同手足的兄弟。那是刚下连队的日子,我上火了,一连五天没拉大便,肚子涨得嘣嘣的,茶饭难进,卫生员没有灌肠器具,急得抓耳挠腮。我的班长,一个黑脸倒八眉不苟言笑的小个子,把一大茶缸黑乎乎的草药汤递给我,“把它喝下去!”我望着那一大缸药汤,皱着眉头看着他。“喝了!这是草药,我在山上为你采的。”他毫无表情的看着我。我别无选择,屏着气把汤药灌了下去。班长笑了,这是我下连后极少见到的笑。半小时后,他把我拽进厕所,他撅着屁股为我用沾了水的肥皂条润滑肛门,和着我排便,一边揉挤我的肛门一边用手帮我扣大便。“用劲,对,用劲,对。”班长边弄着边说,“六零年过苦日子没饭吃,我弟弟饿急了,吃‘观音土’弄得拉不出屎,肚子涨的哇哇叫,我爹就用这办法让他捡了一条命——好,出来了——嘿嘿嘿——”。滞涨的痛苦豁然通畅,我撅着屁股呜呜的哭了。“哭啥!故障排除了。”他满头汗一手屎很开心的说。“班长,你——真好!”“傻小子,我们是战友、兄弟,别那么见外。”

    啊,战友,兄弟。这里没有也不用“圈子”,只有心和心的贴近,情与情的交融。这是我第一次对战友、兄弟这个称谓刻骨铭心的感悟。

    我匍匐在地面,向那通向哨所的石阶爬着。那鞍部的小路被风雨吹打得寸草不生,坚实的地面上游离的沙石,托着我的身体象漂浮在上面的树叶,狂风一阵紧似一阵裹卷着我,撕扯着我,极力要把我抛下悬崖,抛进怒涛之中,它仿佛在检验我的意志,仿佛在考验我对战友的赤诚。我象蜥蜴似的尽量贴紧地面与那狂暴的风雨较量。狂风啊,雷暴啊,你来得更猛烈吧。你不能阻止我去履行我的职责,你不能阻止我去看顾我的兄弟。就算你把我抛入峭壁下的怒海,我的心也要陪伴着我的战友,我的兄弟,共度这狂风暴雨的夜晚——。

    我终于爬上来了。啊,在这云端之上,阳光是那样灿烂,天是那么蓝,那么辽阔宽广。一览众山小的感觉真好。

    这怎么象旧时衙门?红墙绿瓦,高墙深院。红色的大门,金黄的门钉,大门两侧虎踞着一对张牙舞爪的石狮。我怀疑自己的视觉,怀疑自己的身份,我怎么象刘姥姥似的?

    我诚惶诚恐的走进那阴森的门洞,颤巍巍的抓住那兽嘴衔着的叩门环。哦,那有一面鼓,我记起,衙门见官应该击鼓,而不应该叩环。鼓锤呢?怎么没有鼓锤?放一面鼓,却不准备击鼓的锤,这不纯粹是个摆设吗?这些官呀,就爱做面子活儿。你玩虚的,我给你来实的。我攥起拳头向那牛皮鼓面擂去,声音低沉,暗哑。我哑然失笑,响鼓的鼓面是羊皮绷的,他这却用牛皮,该不是用来吹的吧?

    好在听差的耳不背。红漆大门吱吱呀呀打开了。一位穿着一身黑色乔其纱短裙套装的少妇扭了出来。那文胸清晰可见,那奶子象是随时要爆出来。那么面熟,我却一时想不起来她叫什么。“你找谁。”她不屑的问。“我找温书记。”“等着”。她得得得扭进去了。我等有半个时辰,她得得得扭出来了。“进来吧。”我诚惶诚恐的跟着从半掩的门缝挤进去。

    绕过影壁,我来到了大堂前。就象古戏里见过的,抬首正面上方高悬“清正廉明”大匾,下方为“红日高照松鹤延年”屏风:两边伺立手拄水火棍的衙役:三张大班台半月形排开,三位穿古时衙门老爷官服的人分坐在台后。三张台前分别写着名称:中间是“纪检”、左边是“工会”、右边是“人事”。我在心里嘀咕,机构还挺全,怎么是这副德性呢?

    “啪”中间那位一拍惊堂木问道:“下面何人,何事,速速报来,领导都很忙,我们还要开会。”

    这位是温书记?似曾相识可又不太像。我睨了左右两眼,汤主席正挑牙花子,夏处长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在翻着一沓文件。我慌不及的用此时此刻特定语境的特定语言报上了姓名事由。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这哪他妈的象共产党呀,简直是封建官僚衙门!

    “啪”中间的温书记发话了:“你讲的可是实情?”

    “句句实情,我可以把心掏出来给你们看!”

    “心?你是说心?”温书记很有兴趣的用指头点着胸口问。

    “对!”我郑重的点着头强调自己的真诚,脑海视觉出现我捧着一颗血淋淋红扑扑活蹦乱跳的心脏展示给人的画面。

    那三位立刻来了精神。温书记转向两位说,“心怎么做比较好吃呀?”

    “自然是爆炒。”夏处长很有分寸的说。

    “我同意夏处长的观点,补充两点意见,第一,下锅前一定要先飞水处理,驱除膻腥的味道:第二,火要猛锅要热,加料酒辣椒蒜苗。心片变色立即起锅。这样才爽脆,是下酒的好菜。哦——是不是啊?”汤主席绘声绘色的说完,向两位投去征求认同的目光。

    “对,高见高见”

    这几位怎么成了啖人肉嗜人血的阎罗小鬼了?

    “你们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愤怒的抗议。

    “不要冲动嘛!”汤主席很有修养的说:“成功同志啊,我们站的角度不同,对问题的认识也不尽相同,这是正常的,要理解领导的苦衷,不妨做些换位思考嘛!是不是啊?”

    咱俩换一下位,你还会这么淡定等闲吗?我在心里反唇相讥道。

    “汤主席讲的好。”夏处长接过话头说:“改革的阵痛,会触及切身利益,要学会勇敢的面对,我们是党员嘛,不要瞎猜疑,以免影响安定团结。”

    昏官!昏官!一群昏官!别糟蹋共产党了。我闭上眼,不禁念出了《窦娥冤》中窦娥临刑前那唱词: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福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待我再睁眼时,一切都灰飞烟灭,不知所踪。眼前幻化到非洲撒哈拉荒原。

    一只猎豹飞速追赶着一只羚羊,那柔软舒展的流线型身躯速率极快的屈伸,直逼亡命的羚羊。这家伙是草原杀手,据说追扑猎物时,时速可达六七十公里。不一时,那可怜的羚羊的颈便被衔在了猎豹的口中。开始羚羊还拼命挣扎,发出咩咩的叫声,不一会便瘫软了。那猎豹松开口,张着嘴大口的呼哧呼哧喘着气,它打算休息一阵再进食,它太累了。一群非洲狮适时的赶了过来,那猎豹奓着颈鬃,抿着小圆耳朵,低垂着头臣服的退避一旁,非洲狮毫不客气的围拢上来,撕咬分食猎物。一时间狼吞虎咽,血肉横飞,支离破碎,充满血腥残暴的杀戮让我惊心。一群豺狗聚拢在周围,低抻着头,抿着耳朵奓着颈鬃夹着尾巴,颠着碎步转着,贪婪的窥伺,不时出击求得一点残肉碎皮。

    我毛骨悚然目睹这场血腥杀戮,那耳边分明是王大钢在说:“人和动物其实是一样的。”

    那头雄师舔着满脸的血污,抬头向我张望,引得其他兽们一起注视着我。那一张张脸似曾相识。天哪!我怎么能与你们为伍到一个圈里呢?我充其量只是个食草动物,早晚也得成了各位的果腹之物,我有什么资格来看你们进餐啊!

    他们过来了!直向我逼近了。“啊,救命!救命——”

    “成子,成子,醒醒”妻子的唤声。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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